那天收拾過夜懷瑩之后，隔日王太后的詔令就翩然飛到了夜府，傳夜懷央進宮覲見，月牙正要為她打扮一番，她卻選了條最不起眼的襦裙套在身上，隨手把兩枚海棠花珠往耳邊一按就出了門。
    “小姐，您這一身會不會太素了些？”月牙緊跟在她身后問道。
    “越素越好。”夜懷央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馬車，然后倚著車壁閉眼假寐，心里頭自有盤算，卻未透露只言片語。
    楚驚瀾剛剛回朝，東宮那二位想必是沒有閑工夫關(guān)心別的事，而今卻突然召她進宮，多半是知道賞花宴的事了，既如此，一番責(zé)罵怕是躲不過去，她若還打扮得艷冠群芳，豈不是更添一把火？
    想到這她揉了揉眉心，嬌容滲出幾分冷意。
    夜懷瑩雖然蠢了些，但畢竟沒什么心機，對誰有念想就直接撲上去了，倒也算坦率，可這律王是怎么回事？即便再厭惡也不該用這么重的字眼，且不說把夜懷瑩逼上了絕路，便是他自己的顏面又能好看到哪去？簡直惡劣透頂！
    橫豎這筆賬她是記下了，有機會再慢慢同他算。
    然而就算她心火燒得再旺，進了宮門還是要如數(shù)收斂，更要若無其事地藏好這樁丑事，不能教外人看低了夜家一分一毫，這才是她掌權(quán)持家的責(zé)任所在。
    秋風(fēng)蕭瑟，楊柳疏垂，過了澄澈似練的護城河，皇宮內(nèi)城已近在眼前，鋪天蓋地的金磚碧瓦讓人眼花繚亂，夜懷央?yún)s目不斜視地一路步行至含章宮前，門口候著的小黃門見她來了立刻躬身讓行，并抬起右臂推開了沉重的殿門。
    “夜姑娘來了，這邊請?！?br/>     朱紅色的門扉將將敞開，內(nèi)殿便傳來一陣鶯語嬌笑，夜懷央步履微滯，偏過頭問道：“可是娘娘們在向太后請安？”
    小黃門滿是褶皺的臉上掛起一絲幽深的笑，道：“非也，乃是王、謝、白三家的小姐前來聆聽太后的教誨。”
    夜懷央眸光一凝，沒作多言，直接抬腳走了進去，心底卻冷笑付之。
    什么聆聽教誨，根本就是太后想借題發(fā)揮連她們一塊敲打了，以警告王都的大小世家，莫再想著暗通款曲拉攏勢力！看來，今天不費點心思是別想好好走出這里了，思及此，她站在牡丹屏風(fēng)后面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踏入了殿中。
    “臣女參見太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殿里的談笑聲因她戛然而止，數(shù)道目光一齊射過來，她霎時成了焦點，興許是衣裙太過素淡了，上首傳來一聲嗤笑，不必想，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放肆的，除了王婉婷沒有第二人。
    坐在主位上的王太后淡淡地移開了目光，端起茶盞拂了拂，然后淺抿了一口，姿態(tài)雍容，華貴無雙，待熱氣散盡她才對夜懷央道：“平身，賜座?！?br/>     夜懷央斂衽謝恩，旋即坐到了右下方的太師椅上，緊鄰著謝家長女謝蕓。
    “我記得妹妹酷愛濃色，怎么今兒個穿得這么素凈？遠遠望著我還以為是哪個不識趣的宮女闖進來了呢?！?br/>     王婉婷捂著嘴巴輕笑，頭上的金步搖隨之顫動，愈發(fā)襯得她像個驕縱的孔雀。她仗著自己是太后的親侄女，肆無忌憚地對夜懷央發(fā)難，只為了挫一挫她平時的傲氣。
    夜懷央面色平靜無波，揚著櫻唇輕描淡寫地說：“我不似姐姐心性沉穩(wěn)，一時喜新厭舊了便無所顧忌地依著自己的喜好來，倒讓姐姐看笑話了。”
    “是么？倒是我眼拙了，妹妹原是個坦率的人兒。”王婉婷勾著唇輕哼了聲，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
    唇槍舌劍方過一巡，殿外又有人到訪，只是殿內(nèi)一無所知。
    小黃門瞇著眼眺望了須臾，忽然渾身繃緊，先前對著夜懷央時那副倚老賣老的神色頓時消失不見，待來者走近，他屈膝行禮道：“奴才見過王爺?！?br/>     楚驚瀾沒看他也沒叫他起來，身形端正，凝視前方，低沉的嗓音自喉間逸出：“本王前來拜見太后娘娘?！?br/>     小黃門作犯難狀：“太后娘娘眼下正在訓(xùn)誡幾位貴女，王爺您看……”
    “無妨，本王可以等。”
    他吐字清晰，似切金斷玉，極為干脆利落，雖只有短短幾個字卻教人無法反駁，那小黃門本想請他去偏殿暫坐，聞聲辨勢之后，一張舌燦蓮花的嘴仿佛被塞滿了泥巴，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任他站在門前，不敢貿(mào)然靠近。
    此時，殿內(nèi)的對話還在繼續(xù)，一字不漏全進了楚驚瀾耳朵里。
    “妹妹倒是獨善其身了，可惜身兼掌家之責(zé)，族中那些庶出的姐妹行為有所不端，是不是也該規(guī)束規(guī)束，省得連累自己名聲殆盡。”
    夜懷央掀起眼皮瞥了王婉婷一眼，復(fù)又垂低，蝶翼般的長睫投下一層濃密的暗影，遮住了鳳眸中藏著的厭惡。
    “姐姐不愧是去太學(xué)讀書了，說出來的話讓我受益匪淺?！?br/>     “你少裝蒜！”王婉婷聽出她的譏諷之意，攥著拳頭蹭地站了起來，“誰不知道你夜家的女兒在賞花宴上公然引誘律王哥哥？都是世家，教出來的女兒卻不盡相同，有的人就是天生慣會鉆營攀附，姑媽，要我說這些人就該狠狠地罰一通，否則怎能受到教訓(xùn)？”
    太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神色愈發(fā)顯得深不可測，老而彌銳的目光僅僅只是從王婉婷鬢邊打了個轉(zhuǎn)，便教她渾身一涼，不敢再多言。
    果然，此話正中夜懷央下懷，她彎了彎粉唇，順?biāo)浦鄣卣f道：“姐姐說得是，我也覺得該罰，但畢竟不是人人都像我們這樣能經(jīng)常聆聽太后娘娘的教誨，罰了一次過些天又故態(tài)復(fù)萌，那有何用？所以我覺得，治標(biāo)不如治本?！?br/>     王婉婷渾然不覺已經(jīng)掉進她的陷阱，連嬤嬤遞來的眼色都沒注意到，嘴一快，話脫口而出：“你說怎么個治本法？”
    夜懷央抬起臉，隨后掃袖起身，蓮步移至太后面前陳述道：“臣女聽家兄說皇上一直有興辦女學(xué)的想法，奈何這些年天災(zāi)不斷，國庫囿于解困濟貧，應(yīng)接不暇，臣女雖是閨中女兒，但素來仰止皇上明治，而今庶姐犯下大錯，臣女更覺得自己理應(yīng)為規(guī)范女子德行出一份力，所以懇請?zhí)竽锬锒鳒?zhǔn)，讓夜氏奉銀萬兩供皇上修建女學(xué)。”
    太后看著夜懷央，眼風(fēng)如刀，寸寸劃過她纖細的身軀，她卻似感受不到，垂著眼伏著身，禮節(jié)端正，姿態(tài)低進了地里，教人挑不出一丁點錯處。
    天知道，皇帝對這事壓根沒提過半個字。
    此事在座的貴女們不知，一干奴仆也不知，唯有夜懷央和太后知道，且不論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靠賦稅要收多久，光是興建女學(xué)這頂高帽子皇帝就不得不戴，畢竟現(xiàn)在入朝女官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若有女學(xué)加以規(guī)范，實乃社稷之福。
    一萬兩贖回一個德行有虧的把柄，她這是在與太后做交易。
    老謀深算的太后又豈會不明白夜懷央的意思？雖十分惱怒，卻無法當(dāng)著眾人的面駁斥她，畢竟皇帝已經(jīng)被她拖下水了，再無反轉(zhuǎn)余地，唯有順勢下了這個臺階。
    “你倒是有心?！?br/>     夜懷央又施然福了個身，道：“謝太后娘娘夸獎，臣女愧不敢當(dāng)，能為社稷貢獻綿力是臣女之幸，只是夜家能力有限，恐難以后繼，還望各大世家鼎力相助?！?br/>     一句話把落井下石的袖手旁觀的全都拉下馬了。
    太后頓時瞇起眼睛逐一掃過在座幾人，似在考量著什么，右下方人影忽動，謝蕓挽著湖藍色的裙擺款款上前，跪在夜懷央的身邊。
    “臣女不才，愿效仿夜家妹妹奉銀萬兩，解皇上之憂?！?br/>     此話說完，殿內(nèi)無端陷入一片靜寂之中。
    白氏沒說話應(yīng)該不是沒有銀子，而是來的人做不了這個主，故而夾在中間為難，王婉婷沒說話想必已經(jīng)領(lǐng)悟到自己幫著夜懷央搭了一個多么巧妙的局，把自個兒姑媽以及在場諸位都坑進去了，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不敢再多言。
    就在這萬分尷尬的時候太后居然露了笑。
    “光有銀子也不行，學(xué)之本在于師，王家白家皆出過不少名士，此任務(wù)便交予你們了。”
    兩人顫顫悠悠地跪下行禮道：“臣女遵命。”
    一直在外默然聆聽的楚驚瀾緩緩掀起了眼簾，幽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門墻直達殿內(nèi)，與那臨風(fēng)擺蕩的絲緞一樣滑過大理石階，落地?zé)o聲。
    昨日在酒樓上說話的女子就在殿內(nèi)，仍是那般伶牙俐齒，一日之間竟見到兩個夜家的人，看來還真是上天注定。
    似乎要印證他所想一般，殿內(nèi)重歸于寂靜，門扉一扇扇在他眼前洞開，幾名貴女先后走了出來，見了他都微微一愣，似碰見蛇蟲瘟疫一般相繼奪路而逃，楚驚瀾視若無睹，冷著臉負手踏入了殿中，豈料在拐角處撞見一抹裊娜細影。
    她婉婉施禮，恰有清風(fēng)穿堂，吹得她衣袂翻飛，青絲紛揚。
    “夜懷央?yún)⒁娡鯛?。?br/>     風(fēng)聲嗚鳴，這句話卻極其精準(zhǔn)地竄入了楚驚瀾的耳朵，如流水擊石，他不由得凝目，眼前的女子粉黛未施，素裙裹身，雙手交疊于身前，任水袖在風(fēng)中亂舞，她巋然不動，就這么安靜地仰視著他，只是眼神……似乎有些赤.裸。
    簡直放浪形骸。
    楚驚瀾斷然移開目光朝殿內(nèi)走去，銀灰色的袍擺在空中蕩出一道弧線，很快就隱沒在緩緩閉攏的門內(nèi)，直至闔上，杳然消散。
    夜懷央站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旋即自顧自地笑了，神情略含澀楚。
    他果然已經(jīng)不記得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