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桉回到法醫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匪夷所思的一幕——</br> 瘦小女人根本不抬頭看他,一副原地自燃的模樣,頭頂似乎都開始冒白煙,而他旁邊的男人笑的不著調,還不停的朝他眨巴眼睛。</br> “眼睛抽筋了?”陸清桉快步上前,捕捉痕跡的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并且異常小心眼的把纖細身影還往自己身邊拽了拽。</br> 瞧瞧,瞧瞧這一副充滿占有欲的樣子。</br> 林妹妹陰陽怪氣.jpg</br> 林白收回曖昧打趣的視線,輕咳兩聲,恢復正常,“陸隊,你那邊情況怎么樣?”</br> “順利找到拋尸地點,并且發現兩組腳印,還有自行車輪胎印,”陸清桉的聲音低沉清冷,說起正事來,帶著一絲不茍的認真,“結合載體情況和痕檢部門的實驗。”</br> “兩位拋尸者均為女性,體重在四十到五十公斤,身材瘦小,年紀不會超過三十五歲?!?lt;/br> “女性?”蘇郁成功把羞澀丟到九霄云外,沒辦法,她臉皮厚,不好意思這個情緒一向很難保持長久,“使用自行車運尸,那么案發現場也不會距離很遠?!?lt;/br> 陸清桉贊同的點頭,視線看向解剖臺上的尸體,眼眸微暗,“尸體上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嗎?”</br> 林白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主動把遮擋在尸體身上的白布掀開,露出慘不忍睹的大片傷痕。</br> 尸體的肩膀,腹部,大腿等等位置,甚至還被繩子虛虛捆綁著。</br> 五段繩子,把尸體“牢牢”的綁在解剖臺上。</br> 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中,林白先是畏敬的微微鞠躬,表達對“折騰”亡者的懺悔,吊兒郎當的臉上寫滿了嚴肅,“我在尸體的肩膀、手肘、小腹、腿部膝蓋以及腳腕五處地點均發現了束縛傷。”</br> “這些傷痕統一都帶有紅腫出血等跡象,全部出現在身體兩側及正面,說明在死者遇害前,她曾被捆成這樣,劇烈的反抗掙扎過?!?lt;/br> “因為過于用力,皮膚和繩索發生摩擦,從而留下了極深的血痕?!?lt;/br> 眼眸中倒映著尸體被捆綁的模樣,說上一句五花大綁也不為過,陸清桉腦海中浮現出死者痛苦無助掙扎求救的模樣。</br> 蘇郁也倒吸一口冷氣,“被捆成這樣,大羅神仙來了也跑不了?!?lt;/br> “對了,死者的死因呢?”</br> “別急,聽我慢慢說,”林白雙手搭在解剖臺上,工作的模樣專注,“死者女性,根據恥骨聯合情況推測,年齡在二十八到三十三歲之間,身高一米六三,體重五十公斤。”</br> “死亡時間大致推測為十六日晚十點至次日凌晨一點左右,因休克導致的窒息死亡,生前曾遭到不止一次的暴力行為?!?lt;/br> 休克死亡.....</br> 對這個詞略有耳聞,蘇郁低頭看著尸體腹部偌大的傷口,里面空空蕩蕩的,所有器官全部都被妥善安置,皮膚上甚至還能看到被動物啃食的痕跡。</br> 聲音里帶著些疑惑,不確定的,“是因為傷口被疼死的?”</br> 林白面色凝重的點頭,重復著,“對,活活疼死的?!?lt;/br> 法醫室涼颼颼的空氣讓人汗毛豎起,更不要提他的話更加陰森恐怖,蘇郁眉頭皺起來,完全想象不到什么樣的殺人過程能造成眼前這種情況。</br> 戴好手套,相比于她的疑惑,陸清桉則要從容許多,手指輕輕按著血腥傷口附近難得完好的皮肉,呈現一道有規則的弧度,“這是燙傷?”</br> 雖是問句,但話語當中的肯定意思太過明顯,林白點點頭,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表情,所問非所答的,“我在尸體上提取到了來自老鼠的毛發?!?lt;/br> “死者的死亡過程,格外殘忍血腥,是一種我國古代用來折磨犯人的酷刑?!?lt;/br> 陸清桉抬眸,眼眸里的溫度和聲音一樣冷,“——熱鍋老鼠。”</br> “也可以叫做老鼠鉆心,將犯人捆綁起來使其無法掙扎,用金屬桶倒扣在其腹部,桶中放上幾只老鼠,然后在桶底放置燃燒的木炭或者火把?!?lt;/br> “熱量傳遞到桶內,老鼠在悶熱的環境下會變得焦躁不安,會想盡一切辦法逃跑,而周圍都是鐵壁,唯一的逃跑途徑就是打洞?!?lt;/br> “它們會啃咬犯人的皮膚,并且拼命往肚子里鉆,受刑者不僅要忍受老鼠啃咬的痛苦,還要承受鐵桶燙傷的疼痛,最后被折磨的氣絕身亡。”</br> 越聽越是覺得心驚,殘忍的手法讓蘇郁聞所未聞,眉頭緊緊皺著,見識過各種各樣血腥的尸體的她,此時也竟然有些反胃。</br> 光是憑著腦子想象,都能感受到死者生前有多么痛苦絕望。</br> 兇手真的是慘無人道!</br> 憤怒的情緒讓蘇郁更加堅定了要把兇手緝拿歸案的決心,大腦快速運轉著,“兇手肯定有獨立的住所,死者身上有很多舊傷,顯然她經歷暴行的時間維持了很久?!?lt;/br> “無論是自愿留下、還是非法拘禁,兇手毆打、還有殺害死者時,都需要獨立的作案空間?!?lt;/br> “剛才陸隊也提到,拋尸者有兩位,皆為女性,我認為兇手也可能不止一人,又或者說,對死者實施暴行的人,不止一人?!?lt;/br> 他們可能是團伙,也可能是同謀。</br> 林白順著她的思路繼續說道,“死者的dna已經輸入失蹤人口信息庫,但很遺憾,沒有找到符合的人員?!?lt;/br> “我已經讓人發布了認尸公告,把死者的身份特征上傳,希望能得到好消息?!?lt;/br> 尸源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陸清桉眉頭緊鎖,顯得整個人更加不怒自威,“我覺得可以適時調整一下調查方向,不必揪著尸源入手調查?!?lt;/br> “老城區的常住人口不多,大都是外地人,魚龍混雜,想要找一個人無異于是大海撈針,我們可以嘗試著從遺書上下手?!?lt;/br> 蘇郁腦袋里靈光一現,“你是說那個女德班!”</br> 陸清桉伸手摸摸她的頭算是鼓勵,和他充滿溫情的動作不一樣,語調卻是帶著冰碴,“尸源固然重要,但換一個切入點,也許會有新的發現?!?lt;/br> “遺書上指明,死者生前認為‘自己’拋頭露面、傷風敗俗,沒有孝順公婆,照顧好丈夫,并且提到老師二字,恐怕與所謂的國學文化脫不了干系。”</br> “明天我們去老城區走訪下情況,看看這個老師究竟是人是鬼?!?lt;/br> 辦公廳。</br> 電腦屏幕上播放著講座的視頻,一個穿著傳統服飾的女人站在講臺上,面前擺滿了鮮花,說話的聲音也是鏗鏘有力,信心滿滿——</br> “女子不應該往上走,屬于社會的最底層,無論丈夫說什么,都要立即回答,是,可以,好的?!?lt;/br> “女人生來就是為了服務別人,女強人的下場不好,女人就是要少說話多干活,讓你刷碗就刷碗,讓你做飯就做飯,不然就是不守婦道,會得病。”</br> “一定要學會閉上自己的嘴,廁所很臟,但女人比它更臟,要學會忍耐,學會逆來順受,才能洗清你身上的骯臟,成為一個干凈的人…….”</br> 深信不疑的話不停響起,甚至語氣里還帶著些諄諄誘導,女講師富有感情的講述著,還對自己的話做著包裝,美名其曰,這是傳統文化,是美德。</br> 對此,蘇郁只想重拳出擊,口吐芬芳,一連串國粹送貨上門。</br> *****!**!</br> ……我去你祖宗的美德!</br> 直接按下暫停鍵,根本不想繼續聽道貌岸然的講述,不光是她,辦公廳里的警員們不論男女,都義憤填膺的指責著,“這哪里是女德班,分明是披著弘揚傳統文化的皮!”</br> “實則傳播病態、畸形的糟粕價值觀!”</br> “虧我一直還認為女德班是教孩子琴棋書畫、禮儀教育的,退!退!退!”</br> “雖然我是個男的,可這視頻里簡直就是一派胡言!社會傳播的應該是讓女性自愛、獨立的思想,而不是這種封建迷信!”</br> 身旁人小胸脯上下起伏著,臉蛋都紅潤起來,顯然被氣的不輕,陸清桉注意到她眼眸中的怒火,淡定明智的評價著,“把社會糟粕當成國粹,去學習的都是些自卑且三觀不正的人?!?lt;/br> “女德班也可以被認為是種精神傳銷,打著學習傳統文化、美好品德,甚至能解決孩子青春期叛逆問題的幌子,吸引了大量無知女性。”</br> 拿出幾份文件,都是全國各地高調打擊“女德班”的案例,雙手交握,“某些教務無能的父母,企圖教好自己的孩子,便將其送去女德班學習傳統美德?!?lt;/br> “婚戀無能,企圖利用道德層面綁住伴侶的男性,又或者性格懦弱的女性,為了解決生活中的家庭矛盾,病急亂投醫,他們都會選擇女德班?!?lt;/br> “還有很大一部分人,從心底就認為女性是卑微的,在他們眼中,生孩子就要生男孩,女人不能強勢,不能有地位,需要聽從丈夫的話……”</br> “有這些陳舊迷信的思想作祟,才會讓所謂的女德班不會缺少學生,更使得其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lt;/br> 電腦屏幕上重新出現被水浸泡的遺書照片,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不道德”、“不守婦道”、“傳統美德”等重要字眼都被特意用p圖軟件做好了標注。</br> 蘇郁甚至能把上面的文字倒背如流,認真的思考著,“遺書上的文字和女德班所傳授的想法有著異曲同工的理念,死者是被人蓄意殺害,遺書是兇手所偽造?!?lt;/br> “那么兇手也肯定和女德班脫不了干系,他的思維邏輯和女德班是高度吻合的?!?lt;/br> 陸清桉贊同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遺書上有提到老師兩個字?!?lt;/br> “我們有理由懷疑,死者曾經也是女德班的受害者?!?lt;/br> 拿出一張地圖,中性筆在上面簡單畫出路線,陸清桉的目光在那里略作停留,解釋著,“在護城河上游檢測到的血液與死者的比對結果一致,也側面證明了我們對于拋尸地的猜測?!?lt;/br> “沿著拋尸地反方向一路勘查,血跡以及自行車輪胎印在老城區怡和小區附近徹底消失?!?lt;/br> 骨節分明的大手操縱著鼠標,在主頁打開一個文件夾,里面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視頻文檔。</br> 陸清桉記憶力極好,找到其中一個,手指按下播放鍵,電腦畫面中很快出現了漆黑的夜色。</br> 時間是十六號晚上十二點左右。</br> 加快播放速度,聲音平靜的解釋著,“這是在怡和小區門口生鮮超市找到的監控畫面?!?lt;/br> 夜色中整條街道都是空空蕩蕩的,路燈孤獨的佇立在角落,連半個鬼影都沒有。</br> 很快,視頻里傳來狗叫聲,沒過幾秒,一條小流浪狗率先進入監控畫面的最左上角,緊接著,兩個推著自行車的身影出現。</br> 只有幾秒鐘的功夫,拐進旁邊巷子,最后消失不見。</br> 手指拖動進度條返回去,把畫面最終停留在兩道身影出現的時候,夜幕中,能看清自行車兩側各站著一名女子,只能看清楚身型的大概輪廓。</br> 她們一人扶著車,一人扶著車后座上的圓滾滾的東西,腳步很快,也幾乎沒有任何交談。</br> 深夜,自行車,兩個女人,奇怪的東西。</br> 和拋尸者的細節完全對得上!</br> 兩個女人身上的疑點陡然上升。</br> 心里浮現出大膽的念頭,蘇郁側過頭看著身旁的男人,不經意間,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烏青,深邃雙眸中帶著明顯的血絲。</br> 恐怕又是看監控沒有休息。</br> 把桌面上的眼藥水遞回去,蘇郁的動作很自然,仿佛就是順手,想到了什么,搶過鼠標,果斷的按下倍速播放。</br> 猜到她的想法,陸清桉很順從的把鼠標交出去,眼眸中的笑意轉瞬即逝,又恢復成穩重清冷的模樣。</br> 所有的偵察員也都緊盯自己餓電腦屏幕。</br>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次日凌晨兩點剛過,兩個女人的模糊身影再次出現,同樣推著自行車。</br> 但不一樣的是,后座的東西不見了。</br> “就是她們!”緊緊握住拳頭,蘇郁再次把視頻反復看了幾遍,心里的猜測越來越堅定。</br> 找到這兩個人,就能找到尸源,他們離真相也就不遠了!</br> “派出警力著重排查老城區居民,尋找目擊者,并且走訪關于國學文化班的消息,”陸清桉的語氣不怒自威,“無論如何,必須要把兇手和女德班揪出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