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情形, 每到佛教節日，圣人都會讓人安排得極為隆重。
但翻過年，基本什么節日也沒過。
原本二月初六的節日提前一個月就要準備，可一直沒見動靜, 直到二月初發生道士詛咒一案, 圣人這才開口準備, 但已經臨到跟前, 準備不出什么東西, 草草過了。
內宮兩個身份最高的大法師都覺得面上難看。
要知道從圣人厭惡假和尚一事開始, 民間宮里都對他們沒那么尊敬。
如今出了道士詛咒案, 可這節日還是過的草率，自然讓人不爽。
接下來三月份還有幾個日子, 可大法師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重點放在佛誕節。
也就是四月初八，更是民間常說的浴佛節。
這日子也算最為隆重的節日之一，一定要把這個日子大型操辦，讓世人皆知佛門的輝煌一如往常。
雖說現在才二月初十，但該準備還是要準備。
準備兩個月, 豈不是更顯得隆重。
從應有的浴佛齋會, 再有名香澆洗佛像, 還要趁此機會讓十大禪院開門施粥煎藥送糖水。
也能挽回上次的名聲。
還能借機為圣人祈福。
圣人聽大法師說他們要做此善事，欣然同意。
也覺得之前虧待大法師們, 允許這次大肆操辦, 提前兩個月就開始行動。
這讓戶部，禮部的人微微皺眉。
四月初八佛誕節, 提前兩個月就辦？
便是如今正在進行的科舉一事, 也不過提前兩個月而已。
他們這能跟科舉相比？
可圣人已經開口, 只能捏著鼻子同意。
但內宮準備佛誕節，他們這邊準備科舉也算兩不耽誤，科舉這邊會試臨近，三月初九到三月十七就要考試。
禮部也沒工夫理這些事。
禮部話是這么講，卻也要把科舉辦得極好，這樣才能壓過佛門。
一向愛找茬的御史臺跟翰林院都默默協助，明顯有針鋒相對的意思，只是他們自持臉面，不會肆意張揚。
蘇菀暗暗看著局勢，如今道門最慘，身上還背負道士詛咒案，儒還好，臨近有科舉撐體面。
可釋卻背靠圣人，這佛誕節又是開十大禪院，又是送藥送香祈福，看著極為熱鬧。
這三家說是明爭暗斗也不為過。
但斗歸斗，扯上她們干什么啊。
她們可什么都沒做。
蘇菀還好，經歷的事情多，表情還算淡定，李蓉蓉已經完全慌了。
對她而言那就是噩耗一個接著一個。
原本蘇菀過來，就讓她有點難受，消化好情緒之后，又因為做桂魚太過奢靡被三品大員還有姑姑說，還不能繼續做膳食，這就算了。
現在又讓她去內宮做素齋？
今日她怎么那么倒霉。
現在正式命令雖然還沒下來，可消息傳來就是給她們說一聲，以圣人如此寵信法師們，這件事肯定已經成了，讓她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禮部那邊也是皺眉。
尚食司已是禮部的人，連他們都不經過？
可到底只要兩個人去做素齋，又不是什么大事，這種情況拒絕也不好。
禮部總部那邊讓人帶話安蘇菀她們的心，只是做菜，不會調過去。
說得雖然簡單，卻也讓人松口氣。
有禮部總部這樣講，至少人不會調到內宮。
即便如此，李蓉蓉還是覺得怕。
那群法師們囂張跋扈不是一天，聽說內宮素齋廚房人人都怕，伺候他們的宮人也都怕。
旁人不知道，她們做宮人的卻聽過幾分。
可那又有什么辦法，誰讓他們是宮里的法師，圣人都信賴。
現在二月初十，一直要在內宮待到四月初八，將近兩個月時間。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哪是讓她們去試菜，分明是讓她們去當兩個月廚子。
做得好還行，做得不好呢？又或者做得太好呢？
李蓉蓉下意識看向蘇菀，見她也在看自己。
蘇菀還是道:“我自己去吧，你也不會做素齋，上次也是因為我。”
也不是蘇菀要攬事，反正都要去，去一個總比去兩個好，也能讓南丞副記住人情，以后好撈她出來。
蘇菀又道:“再說，又不是即刻就去，總會拖一段時日，畢竟離佛誕節還早。”
誰知道這中間還會有什么麻煩。
謝沛可是去查道士詛咒一案，蘇菀可不信他會那么老老實實辦差。
有了蘇菀安慰，李蓉蓉并未說什么。
接下來幾天真如蘇菀所說，那邊只是提前給心理準備，并不是直接要人，以佛誕節的名義，也不能提前那么久。
蘇菀的淡定安了大家的心，尚食司長官也說沒什么事，頂多做幾頓飯。
佛誕節需要的齋飯基本上供應齋會所用，所以也不會只讓蘇菀李蓉蓉兩個人做，之后只要提供幾道菜即可，畢竟那么大的宴席。
這次喊她倆過去，就是那些法師們嘴饞了，想吃好吃的了，所以才這么做。
蘇菀跟長官都如此說，尚食司這才平靜下來，禮部總部那邊也是驚訝尚食司的淡定，尚書大人更是對蘇菀夸贊幾句。
小小年紀臨危不亂，確實厲害。
這件事在他們看來自然是小事，可在小姑娘眼里肯定是天大的事。
如此魄力，若她是男子，也該來科舉場上走一遭，說不定還會成為禮部同僚。
這件事暫時定下，唯一心緒不寧的還是李蓉蓉，雖說大家都講她可以不用去，但看看身邊明知道要去內宮卻還是不怕的蘇菀，心里到底覺得自己懦弱了些。
其實蘇菀只是想快點把南膳房這邊的事情做完，如果內宮喊人了，她這邊工作還留個尾巴，那多別扭啊。
不過去內宮而已。
長官能不管她嗎？
說句不好聽的，即使她自己沒把握從內宮出來，長官也會撈她的。
培養這么久，就便宜內宮了？
這不可能。
所以她心里有底氣。
等到二月十八，內宮那邊果然來正式命令，調蘇菀去內宮協助做素齋，等到佛誕節之后再回來。
一走就是快一個半月。
不少人都為蘇菀擔憂，可她已經準備好了。
誰料在蘇菀要走的時候，同樣收拾好簡單行李的李蓉蓉說什么都要跟過去。
按理說這命令上已經沒她的名字，但她還是想過去，就算她姑姑南丞副一臉不贊同，可李蓉蓉還是下定決心:“蘇菀年紀小，怎么能讓她自己過去，我好歹年長些，有什么事也能一起來。”
其實不止蘇菀自己去，長官已經安排兩個十七八的宮女陪著，但這些宮女身份也不如李蓉蓉的身份好些。
她畢竟是京中御廚李家的女兒，又是南丞副的親侄女。
她若去，還真能護一護。
看樣子她收拾東西完全沒跟南丞副說。
蘇菀道:“其實沒關系的，我身邊還有這兩位姐姐，再說那可是內宮，咱們怎么說的跟龍潭虎穴一般。”
其實不少宮人都渴望著留在內宮，內宮的貴人們多，機會也多，說不定還能到最尊貴的幾個人身邊做事，豈不是全家都體面。
但只對普通宮人來說如此。
對李蓉蓉，對蘇菀，其實還真是龍潭虎穴，她這么說也只是活躍下氣氛。
李蓉蓉堅定道:“上次賑災我就怕了，我就沒去，現在每每想來都有些后悔，如今這次也不能讓你自己過去的。”
南丞副聽此，心里頓時一緊。
她都不知道侄女竟然還有這樣的想法，似乎比她想的要長大些，也不是那么需要別人保護。
之前長官就說過，讓她不要管那么嚴，也不會事事替她操心，如今看來，長官似乎早就知道蓉蓉的變化？
李蓉蓉一再堅持，入宮自然又多了個她。
蘇菀也沒什么想法，以她分析，尚食司跟禮部肯定不會看著她們留在內宮，留在佛門身邊。
這一環一環算下來，她們這些小人物不會有事，反正不要自己嚇自己就行。
南丞副最后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目送她們離開。
蘇菀跟李蓉蓉跟著前面的內侍，再次踏入內宮。
說起來這是蘇菀第二次進內宮。
頭一次因為姜貴妃，現在因為佛門，蘇菀眼神微動，其實這事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壞？
踏入內宮宮門，蘇菀對李蓉蓉笑著道:“這次咱們可要好好做菜，讓法師們都滿意才行。”
這話讓李蓉蓉微微錯愕，以她對蘇菀的了解，難道不是直接摸魚嗎，就跟上次一樣，甚至這個詞都是從蘇菀那學來的。
不過前面帶路的內侍卻笑呵呵:“不錯，還是你們懂事，一定要好好做菜，這才能讓法師滿意，法師們滿意，圣人就會滿意。”
蘇菀也笑，卻跟著內侍笑得完全不同。
李蓉蓉是看不懂的，但她也知道不能隨便說話，只道:“好，我們努力做菜。”
可李蓉蓉還是對素齋一竅不通，不過隱隱覺得，有些菜的做法似乎可以觸類旁通，但回去之后也沒有試過，只是精進上什的手藝。
內侍其實也就隨口一說，幾個做菜的而已，年齡還不大，素齋小廚房那邊的御廚們都不能讓法師們滿意，她們如何能行？
他們這行人從東華門進入內宮，進去的時候跟當初姜貴妃召見走西華門一樣，都要搜身，確定沒有帶其他物件，進出內宮大門都要搜查。
進是怕攜帶兵器毒藥，出是怕夾帶物件，偷東西出去賣。
可別覺得宮里不會有人偷東西，否則衛鈞那的東西怎么丟的。
說起來衛鈞，如今的麻辣燙小食店生意穩定，具體賺了多少還要等月末再看，不過聽說兩個母親都很滿意。
而且漸漸有了名氣，不少人不遠路程都要去吃一口。
至于模仿的人也有，可暫時成不了氣候，就跟做涼皮一樣，想要吃最好的，還要去甘興等人那里。
京都的吃貨們也是會認準牌子的。
但凡能在正牌這吃，誰去吃盜版啊，盜版有良心嗎？
從東華門進入然后去東六宮前邊的天悲殿停下，此處是特意給法師們修繕的住所，原本應當為皇子們所住，但現在皇子們都在娘娘身邊，三殿下又被扔到皇宮外宮居住。
這邊就有圣人做主修繕宮殿，修繕廟宇，平日里都會在此修行，聽說圣人來這里比去后宮都勤。
不過此處緊鄰東六宮，旁邊就是乾清宮，其實跟后宮也就一墻之隔。
等于圣人走兩步還沒到后宮，就進天悲殿了，就算出了假和尚事情，也沒讓這些人搬家，可見信任。
這些話也就是外宮的人傳言，具體的蘇菀李蓉蓉也不知曉。
她們從天悲殿側門進去，直接去了后院側廊，順著一直到素齋小廚房。
剛到這素齋小廚房門口，眾人就被這里的奢華震撼到。
素齋小廚房修繕得也太華麗了些，這欄桿上甚至有些隱隱的金箔，更有花紋雕刻。
這還只是廚房啊。
這里比姜貴妃的住所還要華麗？
若不是親眼所言，蘇菀也不太相信。
總算知道那些和尚們囂張跋扈的原因，后面有靠山力挺，自然什么都不怕。
內侍見著她們的表情，解釋道:“這可是圣人親賜下來的，如此奢華的宮殿，也只有法師們才配享有。”
配不配先不說，這裝修太好也沒用啊。
難道廟宇修的好，就說明這里面的和尚心善？
不至于吧。
蘇菀也只是笑笑，李蓉蓉并未說話，后面跟著是尚食司宮女同樣如此。
見尚食司這四個人反應不強烈，內侍只好撇撇嘴，只說以后做事的地方就在這里，可素齋小廚房御廚都是男子，和尚們也都是男子，她們四個住宿不能在天悲殿，每次做完事之后從天悲殿出來，住到隔壁閑置的仁壽宮。
好家伙，辛辛苦苦跑過來做飯，每日上班都要走路至少小半個時辰，真有他們的。
他們外面說著話，素齋小廚房已經有人走出來，看到蘇菀她們的時候也是很無奈。
其實用蘇菀給的菌菇油之后，法師們消停一段時間，但吃著吃著還是膩了，所以找借口把蘇菀她們喊進來。
看似為佛誕節準備，其實是給他們十個人做飯。
也是辛苦她們。
內侍見他們聊起來，也就直接離開，廚房的人而已，還能有什么事。
蘇菀則由素齋小廚房的人帶著進去，這說是小廚房，但為了供應天悲殿一百零八個和尚用齋，地方可不小，這會已經在準備中午的飯食。
蘇菀她們等到明天再做就行，晚上也不用做什么吃食，所以現在只是看看。
可能因為素齋小廚房的人被欺壓久了，人人都很和氣，完全沒有一般廚房的勾心斗角。
蘇菀想想，她經歷的廚房里面，似乎西膳房，北膳房都不錯，這個素齋小廚房也可以，也就南膳房有點問題，也不算有影響。
其實在大多人數眾多的廚房，多數都有點矛盾，甚至還有派系。
她這也算陰差陽錯，沒遇上太壞的廚房。
這里共有兩名主廚，一個做菜，一個做主食，其他人各有分工，一共十八人，加上蘇菀她們來的四個則是二十二。
不過蘇菀想想天悲殿的和尚數目，再想想此處的御廚數目。
一個一百零八，一個十八。
不會吧？
蘇菀還沒往深了想，兩個主廚已經介紹此處，而且還給她們倆騰了一個大灶臺，三個小灶臺，絕對夠用了。
剩下的也沒多說，只是眼神憐憫，開口道:“上次冬祭的時候，他們沒有找麻煩，也因為冬祭事關重大，又是他們師祖主持，所以偶爾有點問題也不會找茬。”
“但這里是他們地方，情況又有不同。”
說到這，他們也是欲言又止，最后道:“反正好好做菜就行，剩下的不要多想。”
這能不多想嗎！
都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蘇菀，李蓉蓉，后面的宮女都是面面相覷，這些和尚們到底做了什么，讓他們這么害怕。
其實能做御廚的，多少有些傲氣，畢竟這手藝必然千錘百煉，比過多少人才能站在此處。
如果說做飯也要有些天賦，那能在這的御廚，都是天賦爆棚的，都是行業頂尖。
成為行業頂尖，必然有其自傲，如今在這素齋小廚房里，卻顯得格外憋屈。
不是這些和尚們磋磨，她們是不信的。
李蓉蓉一時有些緊張，只聽蘇菀道:“收拾好廚房的東西，還要收拾慈慶宮的住所，我們快些吧，早點做完，也早點幫忙。”
大家都是廚房熟手，在這幫忙誰都不能說是添亂。
不過蘇菀看著他們用的食材，無一不是最上等的，比如那鮮嫩的香菇吧，前幾日李蓉蓉也用了，做桂魚的時候用過的，也不過用個一兩個，已經被說奢靡。
這里則完全上百枚的用。
要知道這可是二月份，可是古代。
就算是圣人，也沒很奢侈吧。
做菜肴的御廚姓蔡，蔡御廚道:“這是大法師們吃的，所以要精細再精細，不可有一絲差錯。”
怪不得下面的和尚那么挑嘴，原來上行下效。
蘇菀點頭，那蔡御廚不好意思繼續道:“其實這是做你們那道菌菇芋頭，大法師也很喜歡。”
蘇菀跟李蓉蓉隱隱記得這件事，素齋小廚房特意過來問過，問他們能不能做，兩人都不在意素齋，自然隨便他們。
可沒想到這會還在吃這道菜。
不過想想也是，古代食材本就不多，冬天更少，素菜又縮小范圍。
所以內宮法師們吃這道菌菇蒸芋頭也不足為奇。
蘇菀笑:“既做出來那就是吃的，如果能幫到你們，那就是好吃。”
肯定幫到了，若那天飯食不好，再上這個芋頭，法師們就會心情好點，對廚房的苛責也會少。
這也是蘇菀她們過來，廚房一團和氣的原因之一。
承了這個人情，他們心里都掛念著。
蘇菀見此也松口氣。
既然自己內部是團結的，那就是好事。
再看看李蓉蓉也若有所思，離開南丞副她自己思考的能力也很不錯。
廚房略略看過，蘇菀她們就要去右邊隔壁慈慶宮，走路要兩刻鐘，也就是半個小時。
主要宮道彎彎繞繞，所以走的時間也長。
這已經是離得最近的宮殿，若說還有最近的，那就是左邊的乾清宮了，那是圣人住的，皇后跟他關系好的話能住，可這跟自己一點關系那是一點關系也沒有。
御廚們也說了，蘇菀他們慢慢收拾，等到明日早上再來就行，晚上廚房不開火，和尚們不吃，他們也是不能吃的。
所以等到明日寅時再來就行。
什么東西？
上下班一共要一個小時就算了。
晚上還不能吃飯？
好家伙，你們信佛，我們又不信啊！
而且寅時是什么時間，那是凌晨三點就要到？
蘇菀深吸口氣，行吧，不過他們也蹦跶不了多久，她非常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