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錢，一切都變得順利起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少年的手上，嚴決望著趴在病床上睡著的那雙柔弱小臉，發(fā)絲溫柔的灑落在白色的床單上，順著他的方向蔓延開來。
睡夢中的她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睫毛輕輕的抖動著，扇動在他的心上，臉上掛滿深深的淚痕，那是他心臟的脈絡(luò)。
他的手置于她臉頰上方為她擋著有些溫熱的陽光，緩緩的凌空描繪著她的五官邊緣。
像是覺察到了什么，沈歡悠悠轉(zhuǎn)醒。
一抬頭就撞到了那只寬大手掌，感受到自己的頭被他的手包住的那刻，兩人皆是一愣。
嚴決訕訕的收回了手，閉上眼假寐，可呼吸粗重了幾分。
沈歡撲了上去，仔細著查看了一圈，發(fā)現(xiàn)他的傷口沒事，長舒一口氣開口：“嚴決，怎么樣？有哪里不舒服嗎？”
他剛做完手術(shù)，肯定會有不舒服的地方，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醒過來了，也不說話，也沒有喊自己，沈歡有點焦急。
看見他不理不睬的閉著眼，像是把自己關(guān)在玻璃里，看不見自己，沈歡突然一陣委屈涌上了心頭，緊咬著下唇，她不知道他在別扭著什么。
“砰”的一聲，沈歡摔倒在了地上，嚴決幾乎是本能的從床上竄出身，一把撈起坐躺在地上的沈歡。
沈歡用胳膊將他的手甩開，依舊背對著他，坐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嚴決這才后悔的慌亂。
他這是犯什么渾呢？！
半晌，沈歡聽到他有些委屈的開口：“我餓了～”
她想用力壓下提起的唇角，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這是在撒嬌？
看見沈歡低著頭肩膀在抖動，嚴決這次是真的慌了：“對不起嘛……”
沈歡猛的回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卻覺得放下心來，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埋怨他：“我剛剛就準備給你買早飯呢，那么兇！”
“哎呀，我錯了錯了，真的錯了，嘶……”他突然捂住肚子。
“怎么了？？？是不是傷口裂開了？痛不痛？要不要叫醫(yī)生？”她慌亂的掀開他的衣服想查看他的傷口，撩起病號服的瞬間看到了結(jié)實的六塊腹肌。
面上一熱，她應(yīng)該躲開的，可她不合時宜的就想要伸手摸一摸，想著就這么做了。
嘖嘖嘖～年輕的肉。體呀。
嚴決一把拽過她的手，四目相對，沈歡想逃開，嚴決的手硬的像鐵，他的語句卻是溫柔似流水：“痛～”
沈歡驚呼：“快松手～傷口別裂開了?！蹦樕珔s是紅了幾分。嚴決剛想靠近，突然呆滯住，她的膝蓋滿是淤青和鮮血，想到了昨夜，這雙腿為了他在黑夜里下跪，他心刺痛的揪住。
沈歡心感不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膝蓋，下意識的想收緊腿往后躲，卻不小心碰到了傷口，低頭皺著眉。
那雙腿太過細長，她的皮膚太嫩了，大片淤青混著血絲爬在那白嫩之上，顫顫巍巍的殘忍美感讓人心頭一窒。
盈盈一握的腰肢讓她險些站不住，嚴決的手懸在半空之中，慢慢收緊放下，想要觸碰又不得不收回。
“我沒事的，倒是你昨夜差點死了知道嗎？你的身體為什么就不能好好愛惜？我想到昨夜你差點死在我眼前，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沈歡難見的認真。
嚴決喉結(jié)翻動，安慰著她：“不會的，我不會有事的，我出事，你以后迷路怎么辦？嗯？愛哭鬼。
我自己身體的問題和你沒關(guān)系，不要自責，就算昨夜不是在你身邊發(fā)作，也會在旁的地方發(fā)作?！庇肋h不要為了他傷心自責。
“那你還不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沈歡瞪著那雙眼睛，倔強的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承諾。
見她第一面的那天，是他二十四歲的生日，他本來想在那座圍墻下結(jié)束這段潦草的生命，可她來了，從第一步走向他，就始終堅定。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自己有多好，永遠都不要害怕。
他甚至怪力亂神的想，那天圍墻之下，他質(zhì)問上天，生平第一次許的愿被聽到了嗎？
天上的天使來實現(xiàn)了自己的愿望？實現(xiàn)后她是不是就會回到天上？
然后夢就這樣醒來。
他仰起頭看她，輕笑著開口“我答應(yīng)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br />
沈歡看著那笑容，心頭震動，那是怎樣的神情？
快樂又悲傷、歡喜又寂寞、溫柔又凄涼。
隔壁病床的老頭咬著吸管喝著牛奶看著眼前這對旁若無人的小情侶，嘖嘖嘖，年輕真好啊。
年輕就是世界小到只能看到眼前這個人，擁抱的一瞬間就是地老天荒。
嚴決叫來了護士，想讓她幫忙拿點消毒的碘伏，給沈歡的傷口消毒。
沒想到護士氣急開口：“你不要命了啊，剛做完手術(shù)就把傷口扯開了，有什么比你的命還重要？”
“她的腿，會留疤嗎？”嚴決眼底的堅持觸動了護士。
“放心吧，不會的?！弊o士一邊弄著輸液管，一邊狀似無意的開口：“你女朋友對你可真好，昨夜她在外面守了你一夜呢，問了我們很多關(guān)于你的病理情況?！?br />
她忍住沒說自己聽到沈歡打電話借錢的事情。
在醫(yī)院里，生老病死是常態(tài)，虔誠的祈禱聲更是無力，雖然很俗，但錢就是命。眼前這一對明顯生活的更為困難。
她見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自保，甚至已經(jīng)覺得那才是正常的。
其實生死關(guān)頭，這種為對方不顧一切的人很少見了，她甚至已經(jīng)覺得，眼前男人的腿受傷是為了那個女人。
嚴決不再開口，為什么每個人都下意識的認為自己是她的男朋友，他們站在一起，真的般配嗎？
不般配，盡管旁人會誤解，可他們都知道，不般配，自己也知道。
沉默成了保護他的最后一道防線，他甚至有些享受這樣的錯覺，他們可以站在一起，站在旁人的誤會里，站在他的臆想里。
隔壁的老頭看見嚴決沉默不語，忍不住開口：“嘿～小伙子，怎么不說話呀？你女朋友出去給你買早飯了，你和我說了她也聽不見，沒事兒，跟大爺嘮嘮嗑唄～”
嚴決沒有說話，脫力的躺下，看著天花板，他受夠了聽廢話和說廢話，做著一些沒必要的迎合。
大爺也不在意，樂呵呵的問：“你倆是不是青梅竹馬呀？你看護士咋說的？這姑娘對你不離不棄真不錯啊，我看也是，你看她自己受傷都不在意，就怕你哪里不舒服，你可別辜負人家姑娘啊。”
是啊，任誰都以為他們是青梅竹馬，倒不是覺得真是一雙璧人，只是覺得她是礙著過去的情分才會對自己不離不棄，至少肯定是見過完整的他，甚至是有愧于自己。
哪有正常人會在自己沒問題的時候，去找一個殘疾人呢？害怕躲起來還來不及吧，什么愛一個人就該愛他的靈魂都是鬼話，有幾個人有靈魂？
現(xiàn)實中大多數(shù)都是在匹配罷了，從最基本的外貌身高到出身身價，一一篩查，愛情成了算術(shù)題和買賣，誰也不愿意吃虧，做買賣，撕破臉也變成了常事，只要有一方不對等，另一方就會心生埋怨。
有愛才能走的長久，因為有愛才能包容，才能體諒，恨不得將自己的所有都給對方還不夠，怎么可能計較自己給的太多，只怕不夠多，不夠好。
嚴決母親去世的那天，他還沒滿月，咿咿呀呀懵懵懂懂中，還沒學會爬就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只胳膊。
在他三個月的時候，父親也跟著去了，他失去了第二只胳膊，記事開始，他從來沒有被別人抱過，安慰過。
看到沈歡的那一刻，他才驚覺的想起自己兩手空空，甚至連雙手都沒有，父母的愛是一個人的底氣，可以生出雙手擁抱愛人，他沒有，現(xiàn)實里，他連腳都沒有。
他在地上爬行著，這種在泥濘里蠕動的時光太久太久了，久的早已超過二十四年那么久，他的靈魂已經(jīng)爬了三萬年那么久。
身處地獄沼澤之中，無人救贖，沒有盡頭。
他不敢也不想讓別人瞧見他這個樣子，可昨天偏偏……偏偏是她！
為什么每一次每一刻，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刻，都會被她看見？
他都能想象出她害怕嫌惡的神情，甚至會覺得自己惡心吧？
他以為她會走，肯定會走！
還有什么理由呢？留在自己身邊的理由？
她巧笑著沖到自己面前，晃著手里那袋早餐將他拖回了現(xiàn)實。
“嚴決，吃早飯了！”
他想，他會一輩子記著這個畫面，她帶著人間的煙火氣走到了他的身邊，走進了他的世界。
他沒有說的是，昨夜，麻醉劑的作用下，他睡了二十四年來最安穩(wěn)的一次覺。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是完整的，他們擠在一個30平米的小屋里，他在做飯，她在背后雙手緊緊的抱著他，頭頂著他磨蹭著撒嬌。
他對她說：“乖啦，等會就能吃飯啦！”
她抱著自己不依不饒，他無奈的寵溺，伸出雙手，抱起了她，走向臥室。
室內(nèi)是春天，室外是生活。
那一池子未洗的餐具，那還在冒煙的鍋子，都是夢里未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