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決：“扶我起來……”
沈歡來不及擦拭淚水，慌亂的扶著他的手勉強將他扶的坐起。
“嘶……”他眉頭輕皺，在她面前他怎么那么扛不住疼？
“嚴決！你的手流血了！”沈歡一把抓住他的手，怎么那么燙！
湊近看，他的左手關節(jié)血珠涌現(xiàn)，右手的胳膊也擦掉了一大塊皮，血像蜿蜒的河流順勢而下，來勢洶洶。
他想抬手安慰她，他沒事，可渾身上下和散架了一樣，甩了甩頭，才能朦朧的看清她。她眼睛紅彤彤的像只可憐的小兔子。
掙扎了會，他虛弱開口：“我自己過去，你拿好拐杖。”
嚴決將手用力的撐在地上穩(wěn)住，鮮血混著汗水順著胳膊流進了地面，他暗自用勁，這才跪直了些。
他竟然就這么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去，只挪了兩步便支撐不住，他再次爬起來，再次脫力，背也越來越彎，越來越低……
他的雙手逐漸支撐不住，慢慢下滑著用胳膊撐地往前蠕動著像是在爬……
沈歡緊緊抱著拐杖死死的瞪著眼前這一幕，她想上前幫忙卻只會越幫越忙。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嚴決為了不麻煩自己，一聲不吭的在地上往前爬。
他的動作一點美感也沒有，甚至有些無力的丑陋，看上去還有些故意賭氣的感覺，沈歡想到了那些沒有雙腿只能在板車上行乞的殘疾人，為什么會想到他們呢？
她想，是他最后的自尊心和希望破滅了，他這一刻的靈魂彎下腰，匍匐著鉆進了地下，軀體變得麻木。
每一步都在撕扯沈歡的心，他曾是個要強的少年啊。
不！她沖上前一把拉起地上的嚴決，他已經(jīng)睜不開眼了，只是憑著本能前進，他的褲子早就已經(jīng)磨出了血，這條血路他走了三十米。
“嚴決！別走了！停下來！”
嚴決像是聽不見她的聲音，還在機械的往前挪動著身體，她不顧一切的跪在他的面前抱住他，拍著他的背祈求：“別走了嚴決，別走了！”
感覺到他整顆頭都泄力的埋進了她的頸窩。
沈歡這才大口的喘氣，她盡量輕柔的拍著他的背：“睡會吧，我在這呢。”
你知道嗎？你來的那一刻，昏暗的路燈下我們對視的那一刻，那一眼讓我想到了“私奔”，哪怕沒有明天。
抱歉，她生來就是個濃烈的人。
“喂，師傅，我們在加油站后面，您拐個彎就能看到了，能麻煩您多開點路嗎？我給您多加點錢。”
司機看著眼前跪在地上有些狼狽的兩個人才知道為什么他們短短的100多米也走不過來。
“我靠！你們什么情況？你們換個單子吧，這我送不了啊！”司機看著渾身是血的兩個人嚇得就要踩油門逃離現(xiàn)場，大晚上的，什么情況啊！
給別人看到還以為自己是肇事者呢！萬一他們死自己車上，那他就是有100張嘴也說不清啊！
沈歡慌忙的站起來，可跪地的時間太長，她脫力的再次磕到了地上，顧不上膝蓋傳來的刺痛感！
來不及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咬緊牙關趕緊一個箭步?jīng)_去了車頭，雙手放在引擎蓋上攔著車子往前走。
“師傅，我們實在是打不到車了，我男朋友突然發(fā)燒暈過去了，那個血只是胳膊受傷了，不礙事的，求求您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我我給您加錢！”
“不是錢不錢的事兒嘛……”
沈歡朝著司機直直跪下：“求您了，師傅。”
司機看著那雙眼心中動容，咂嘴嘆了一口氣，右手快速的拉上手剎：“哎！行吧，就當我做好事吧。”
說著大步跨出車門，司機畢竟是男人，雖然沒有嚴決高，可他將嚴決的手掛在肩膀上一撐，就順著這股勁把他帶了起來。
“姑娘，你看你這么漂亮，找個這樣的男朋友真是受罪哦，要是真出了點事兒，你幫不到他，他也幫不到你。”
司機看著內后視鏡內男人閉著眼，女人抹著淚，忍不住多嘴：“你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運遇到我這樣的司機啊。”
嚴決睫毛輕顫，他沒有睡著，也一直不敢睡。
“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互相搭把手，我做他的腿就好了。”沈歡不想聽見別人說嚴決，想到司機師傅剛剛的幫忙，他們還在這輛車上，她忍住不再說話。
“哎，姑娘你父母知道嗎？能同意嘛？”見沈歡不說話，司機又開始苦口婆心：“你和我女兒應該差不多大，剛剛看到你哭著跪在我面前，我眼淚都要下來了，我一下子就想到我女兒了，我想著要是我女兒晚上在外面遇到這樣的情況，如果遇不到我這樣的人，她咋整？
要是我女兒像你一樣找個殘疾人，我可能就不活了，父母這輩子不就活個孩子嗎？你父母要是知道你找個殘疾人就算不一頭撞死也要打斷你的腿的。
你現(xiàn)在還年輕，不懂！等你以后懷孕了，生孩子了，他能幫你嗎？
你以后老了，他都不能送你去醫(yī)院，你要是不小心暈倒，他這樣的情況能抱得起來你嗎？
你看你剛剛想拽他起來都費勁吧？
你以后不僅要照顧雙方老人，照顧孩子，還要照顧他，你還想過啊？
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啊！實在是你長得也不丑，咋這么想不開呢？你叔叔我就是一個大老粗，不要怪我用世俗的眼光來看。
要不是看你這么著急，我還以為你圖他啥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有啥缺陷呢。”
沈歡緊緊攥著嚴決的手，將他歪在另一側的頭靠在了自己的頸窩上，另一只手輕輕的捂住他的耳朵，形成了一個擁抱的姿勢。短而硬的頭發(fā)扎的她有些癢癢。
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的在他的右耳邊訴說：“別怕，你很好，我很喜歡。”永遠都不要害怕。
感覺靠著自己的身體抖的更厲害了，她伸出左手攬過他的肩輕輕的拍著撫摸著，右手輕輕的碰了下他額頭。
沒曾想那只大手竟然用力的反握住了她，她瞪大眼望著懷中那雙緊閉的眼，燒的不輕，他應該還在做夢？
司機應該也覺察到自己話太多了，畢竟這是人家小兩口的事情。
到了醫(yī)院，他竟然主動要求搭把手，沈歡跑去醫(yī)院大樓借了輪椅。
大半夜，沈歡只能掛了急診，原以為是他的腿出了問題，沒想到醫(yī)生一臉埋怨的看著自己開口。
“怎么現(xiàn)在才送來啊，闌尾炎那么嚴重肯定早就通知他割了，有闌尾炎還不注意休息，不吃不喝，管壁都穿孔了！他是感染性的休克！
再晚點來，人就沒了，知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撐著他，居然沒有暈過去，意識都不清楚了，但生存意志還是很強的。
還有啊，我們發(fā)現(xiàn)他的高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殘肢傷口發(fā)炎引起的，他都休克了！你還讓他拖著那條殘肢在地上摩擦，你知不知道？感染嚴重是要再截短的！你這個家屬怎么當?shù)模磕闶遣皇羌覍侔。俊?br />
注意事項肯定通知到家屬的，正常人都會上心吧，你說她不上心，她急的像什么一樣，說她上心吧，能眼睜睜看著他爬那么遠？
醫(yī)生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最怕遇到這種作死的，幸運的是里面躺著的那個男人明顯不想死了。
“哄”的一聲，沈歡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開了，她只聽到穿孔休克，高燒，截短。
不能再截了！為什么他遇到自己會那么倒霉，為什么自己大晚上非要給他發(fā)信息，為什么就真的在原地等他不會去馬路邊等嗎，為什么自己放任他不管不顧的在自己面前爬，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自己不能學著好好做個人，不再逃避！學會承擔！
“腿真的不能再截了啊醫(yī)生！讓我干什么都行！我以后肯定注意！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了。”
“那得看等會清創(chuàng)的情況了，我盡量吧，應該問題不大，主要還是他的闌尾炎，拖不得！”
“割！給他割了吧！還有醫(yī)生他的胳膊腿都流血了，會不會也感染啊！”他全身都是血，沒一塊好肉。
“那都是小傷，你去繳費吧，我們馬上安排手術，不能再拖了。”
沈歡看著眼前的繳費單，懵了。
各項手術費加上住院七天的費用加一起，居然需要六萬三千塊錢！
她哪有那么多錢啊？她又想到了齊望舒辛苦攢的錢都被自己揮霍完了，現(xiàn)在沒有人再替她買單了，她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了，她在這個軀體內活著。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嗎？
可嚴決還躺在里面等著做手術呢，沒有錢等著他的只有死路一條，這個少年會因為自己的任性犧牲。
生而為人的無力讓她咬牙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小景。”
“嗯。”這嗓音，還在睡覺？沙啞的讓人心頭一跳。
也對，他一直都是老年人的作息時間，雖然才晚上十一點半。
“那個……能不能借我六萬塊錢啊？”她咬著牙開口。
嗯？怎么沒聲音了？按道理小景也不是小氣的人啊？她一急就會胡思亂想。
她將手機拿遠甩了甩，有信號啊！
徐文景：“看一下，剛給你打了20萬，你看下收到?jīng)]。”
她趕緊查看余額，怎么有30萬？對哦，上次他就給自己打了十萬塊，自己怎么忘記了。
“小景！！！有友如此，夫復何求啊！”她太感動了，無以為報只能拍幾張比基尼的照片有機會寄給他。
“打住你那些奇怪的想法，我繼續(xù)睡了。”也只有在夢里，他才能見到她。
請不要叫醒在夢中與你相見的我。
似夢似醒間他聽到了她的聲音，期盼著她回來了，可惜她從沒叫過自己小景。
“要不說你了解我呢，你睡吧，拜拜～”電話掛斷的瞬間，她強撐的笑臉垮了下來。
眼神暗淡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她可能要食言了，她想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