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先去躲雨吧?”</br> 下人拿來了傘,撐在玥兒頭上。</br> 溫景陽也被下人抱起來。</br> 這一會兒的功夫,大人小孩兒的衣服,全都濕透了。</br> 但人們的興奮之情,顯然沒有被這雨水澆滅,反而愈發高興。</br> 唯一沒有被這雨水激起興奮之情的,大概只有主院之人。</br> “破了,羊水破了!”</br> 一直觀察盛天月情況的嬤嬤,忽然喊了一聲。</br> 屋里或躺或坐著休息的眾人,一個激靈,都醒過神來。</br> 有經驗的穩婆,嬤嬤上前查看。</br> “把臀抬高,別讓羊水流出來的太快。”</br> “催產的湯藥先喝下去,快點兒。”</br> “宮口開到三指,怎么就沒動靜了?”</br> ……</br> 屋里亂糟糟的聲音,讓守在屋子外頭的溫盛鈞,愈發著急。</br> 他站在門口,恨不得破門而入。</br> “老爺,您進去也幫不上忙,反而添亂!”門外的丫鬟婆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隨時準備攔住他。</br> 大雨嘩嘩的下。</br> 雨水從屋檐落下,在地上濺起一層迷蒙的水汽。</br> 溫盛鈞的衣擺,鞋子,全都被濺起的雨水打濕。</br> 他卻渾然未覺。</br> 他攥著兩只手,像個大擺錘一樣,在門廊下,擺來擺去。</br> “怎么辦,怎么辦……”</br> “保大啊!一定要保大!”</br> “錦兒!你聽見了嗎?要保大啊!”</br>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趴在門上朝里嚷嚷。</br> 他一邊嚷,一邊任憑淚水滾滾劃過臉頰。</br> 屋里的人,沒空理他。</br> 溫錦給盛天月扎針,迫使她醒過來,又喂她喝下催產的藥。</br> 兩個有經驗的穩婆,輪番用專業的手法,推著她的腹部,以調整胎位,讓胎兒可以順利入盆腔。</br> “疼……疼啊……”</br> 盛天月那么堅強的女子,也忍不住叫喊。</br> 隨著疼痛的加劇,她臉色蒼白,身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打撈上來的。</br> 溫錦忽然想起,自己生玥兒的時候。</br> 她有一陣子,疼得產生了瀕死的體驗。</br> 在那段瀕死的體驗之中,她回到了現代,看到了她在現代的單身公寓。</br> 但她被鎖在了那間公寓里……是玥兒的呼喚,把她喚醒過來。</br> 穩婆們發現盛天月又要昏過去時,驚呼連連。</br> “小月,別睡,別睡!你得用力!”</br> “我們都是助力,你自己得提著那股子勁兒!不能放棄!你不能睡啊!”</br> 溫錦連忙喊她。</br> 盛天月睫毛顫啊顫的,眼皮子卻似乎有千金重,就是睜不開。</br> “阿姐,要是我走了,你替我照顧鈞哥和景陽……”</br> “你帶他們回京吧,這里有太多我們的回憶……他留下來,只會痛苦。”</br> 盛天月竟然已經開始交代起了遺言。</br> 溫錦掐著她的手,“胡說什么呢?你還這么年輕,要和他們一起走過的路,還有很長呢!”</br> “你不想看著景陽長大嗎?你不要見見肚子里這個孩子嗎?</br> “他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的樣子,還沒見過爹娘哥哥,你就這樣把他送走嗎?你振作起來啊!”</br> 溫錦給她打氣之時,門外忽然傳來玥兒的聲音。</br> “阿娘!阿娘!玥兒給你送早飯來啦!”</br> “阿娘吃飯啦!”</br> 聽到孩子呼喚“阿娘”的聲音。</br> 盛天月的身子猛地一震。</br> “出來了!”</br> “頭露出來了!”</br> “再加把勁兒!”</br> 穩婆們興奮地驚呼。</br> “啊啊啊……我疼啊……”盛天月慘叫連連。</br> 她的聲音,狠狠地撕扯著溫盛鈞的心。</br> 盛天月在里頭嘶喊落淚。</br> 溫盛鈞在外頭落淚。</br> 他本想擺手,叫明玥公主別喊了……她娘這會兒哪顧得上吃早飯?</br> 但他只能無力地揮手,嗓子眼兒里哽咽酸澀,一句話都說不出口。</br>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br> 溫盛鈞卻突然沖出門廊,跪在院子里的大雨之中。</br> “老爺!老爺您干什么呢?”</br> 下人要為他撐傘,被他拒絕。</br> 他跪在雨里,大雨從頭到腳,把他淋得透透的。</br> 溫盛鈞卻虔誠的仰著頭,任憑大雨沖過他的臉頰。</br> “老天啊……我溫盛鈞從來不信這些……但今日,我愿意相信……”</br> “倘若錦兒和明玥公主,真是錦鯉,求求你,讓她們帶來的福氣,也臨到小月和她腹中孩子身上吧!”</br> “讓她們的福氣,救救小月吧……哪怕孩子保不住,但求保住小月……”</br> 他在心里,高聲吶喊。</br> “哇,哇哇……”</br> 上房忽然傳來嬰兒地啼哭聲。</br> 溫盛鈞跪在雨中,隔著雨幕,隔著大雨滂沱的聲音。</br>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br> 他茫然盯著上房。</br> “老爺!出生了!孩子生下來了!您快回來呀!”</br> “老爺!母子均安!您快回來!”</br> 丫鬟和婆子,站在門廊下喜笑顏開地沖他招手。</br> 大雨聲中,一切似乎都離他很遠,很朦朧。</br> 直到溫盛鈞猛地打了個激靈……這也,太靈了吧?</br> 他忙不迭從雨中爬起來,沖到門廊下頭,“生了?小月沒事吧?她怎么樣?生了啥?”</br> 他一邊問,一邊哭,高興得眼淚根本止不住。</br> “母子均安!夫人沒事,二少爺雖然小,但也平安!”婆子們說道。</br> “老爺,您快去換換衣裳吧,一會兒就能進去看看夫人,看看孩子了!”</br> 溫盛鈞像個孩子似的,乖巧點頭,任憑下人拉著他回去房間,梳洗更衣,換下濕漉漉的衣裳,換上干凈干爽的衣物。</br> 等他再次回到正房門口,緊閉的房門,已經變成虛掩著。</br> 屋子里傳來輕松愉悅的說笑聲。</br> 溫盛鈞先前著急沖進去,這會兒他卻站在門口遲疑緊張起來。</br> “舅舅,怎么不進來?快進來看小弟弟!”</br> 屋里的玥兒發現了他,伸手扯著他的衣裳,把他拽進了屋里。</br> 屋里暖洋洋地,似乎熏了錦兒特制的熏香,一股清新淡雅的荷香,彌漫在空氣里。</br> 既不熏人,又沖淡了血腥氣。</br> 小月躺在大床上枕著厚厚的軟枕,她臉色極其蒼白,像是大病初愈的人。</br> 在她臂彎里,躺著一個像貓那么大點兒的小孩兒,皺巴巴的,皮膚紅紅的,閉著眼睛,正在母親身邊酣睡。</br> 溫盛鈞在腳踏上跪坐下來,他握住盛天月的手,還未說話,淚先涌了出來。</br> “謝謝你,小月……你受苦了。”</br> 盛天月咧嘴一笑,“謝我做什么,若非阿姐和玥玥,我們母子都沒命了。是阿姐和玥玥,把我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