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張斌也從BJ回來了。他一推門進來，曉慶嚇了一跳。不過幾天沒見，他竟然一臉的憔悴，胡子拉碴，眼神里掩飾不住的失落，焦慮在他臉上狠狠地畫下了幾道印。

看著他那樣，曉慶原本窩在心底的火氣立馬消散無蹤了！她努力地彎起嘴角迎過去，假裝輕快地說：“累壞了吧？吃飯了么？”

張斌卻很買她的賬，看到她的笑，心里的那點失落也立馬收拾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點歡快的光芒，也笑著說：“是有點累，晚飯吃什么啊？”

曉慶趕緊說：“你坐著，我去熱飯！”說著起身去了廚房，張斌看著她利落的動作，心里更是得了寬慰一般，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歪著了吃著飯。

張斌問：“媽還沒回來么？”

曉慶淡淡地說：“媽后天才回來呢，你知道旅行社的時間都是安排好了的，怎么可能會早回來呢？”

張斌點頭說：“媽這輩子太不容易了，應該讓她好好享受，多出去玩玩。”正說著，手機響了，他掃了一眼，曉慶看他的臉色忽變，就知是催賬的。她在心里嘆氣，靜默無聲地吃著飯，盡量不驚擾到張斌。

張斌接起電話，條件反射地跨進了臥室并關上了門，留下曉慶呆坐在桌邊。

她已經不想知道電話的內容了，無非又多了些其他的理由或借口，壓根不用去偷聽，她想都想得出來張斌說的什么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斌才從臥室出來，看著她發呆，臉色轉柔，笑著說：“現在的人，真的是沒一點耐心，更別說信任了，真是的！”

曉慶抬起頭看著他，輕柔地說：“那么多錢，人家擔心是應該的呀。”

聽聞這句，張斌一臉的不悅：“我又沒說不給，不過是晚幾天罷了，你問問他們，這些年他們從我這吃了多少利息，這會兒了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態度！”

曉慶看他臉色發白，趕緊笑著說：“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啊，他們不過是過問幾句而已。”

張斌沒吭聲，坐下來接著吃飯。曉慶看著依然陰沉著臉，注意到他鬢角新冒出來的幾根白發，還有那缺水干澀的臉頰，頓時有點心疼。

她猶豫著，咬著嘴唇，半天才開口：“我媽今兒剛給我打了幾萬塊錢，要不你先拿去，看誰催的急就先還他吧。”

張斌立馬抬起頭，一臉的驚喜：“真的么？那真是太好了，咱媽怎么突然給你錢了啊？你說是不是跟她說了？”

曉慶強笑說：“沒有，這是我陪嫁的錢，我媽存的定期，這不剛取出來，就給我了。一會兒把錢轉給你，雖然不多，只能暫時應急吧。”

張斌點點頭，笑著說：“好，關鍵時候還是媳婦給力啊。”

吃過飯，曉慶就去網上轉錢，張斌收到錢，如同喝了一壺濃咖啡似的，亢奮地在客廳走來走去，又叫又嚷：“媳婦，你等著，這次我可要看看這幫人是什么態度？！”

曉慶默默地收拾碗筷，拿到廚房洗刷去了。收拾完畢，張斌稍微平穩了些，拿出手機邊看，邊皺著眉頭思索著。

曉慶看他累的眼皮都是半耷拉著，就笑著說：“跑了一天也累了，我去給你調熱水沖個澡啊，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張斌看著她，笑著說：好。

晚上，張斌先睡了。曉慶躺在他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在一片漆黑里思索。

九萬塊錢，不過是杯水車薪，但又能怎樣呢？既然在一起了，就得貼心貼肺，越是患難越該善待彼此，前半生她過夠了缺溫少愛的日子，以后也不奢望大富大貴，只要能守著這個溫馨的小家庭就行。未來幾年肯定是比較拮據的，她可以多上課，有時間了就寫論文，再申請一些有錢的項目，張斌工資也不低，憑兩個人的努力，總是可以慢慢填上這個窟窿的。無非是時間問題罷了，他們可以晚點要小孩。

這么想著，她心里輕松了些，如在迷失荒野的路人，經過千尋萬覓，終于尋摸到一條坎坷難行的小徑，雖然一點都不好走，可好歹有了點希望，只要她再堅韌些，耐心點，總是可以踏踏實實地走出來的。

都說兒時缺吃少愛的日子讓人心性荒涼，可如今看來，也不失一種褒獎，這些過往磨練了她的意志，強化了她的耐心，即便山窮水盡，總可以憑借勤奮就能捱過去。

第二天晚上，趁著婆婆不在，張斌出去送錢了。曉慶在家里等他，她倒是想去，只是剛好來例假了，也不知是碰了涼水還是受了寒氣，疼的她在床上起不了身。

她看著張斌仔細地把錢一萬一萬的扎起來，然后塞進皮包里，就輕柔地囑咐他：“跟人家好好說，畢竟是咱不對，人家要是說什么，你就聽著，不要和人家爭執，知道么？”

張斌在她身邊坐下，笑著說：“你這個小不點還怕我辦不好事么？你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啦，要是肚子疼的厲害，就給我打電話哈，我立馬回來。”

曉慶點點頭，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臉說：“去吧，不是跟人家說好時間了么？別讓人等著。”

張斌才起身，回頭又看了她一眼說：“媳婦，我去了啊，等我。”說著帶上門出去了。

曉慶在家里默默忍著痛，拿起手機亂看著。肚子疼的越發厲害了，她慢慢起身拿來暖寶寶，把它貼放在肚皮上，接著靠著床頭看手機。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她聽到鑰匙的響聲，隨后張斌進來了，滿面春風地說：“媳婦，我送過去了，挨家挨戶都送了，你不知道，他們看到我拿錢出來，臉色好看的很呢。一個個都傻了，半天說不出來話。”

曉慶詫異：”也不過九萬塊錢，先緊著催的急的那兩家還唄，怎么還一家家地去送啊？那一家才分多少錢啊？”

張斌笑著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滿臉的得意：”笨！我才沒有說是還錢呢，我跟他們說這是這半年多欠的利息，現在補給他們。他們要是還要錢，過幾天錢到了就取出來還給他們。你沒看他們的臉，跟笨頭笨腦的母雞似的，開始一個勁兒跟我說好話，笑死我了。”

曉慶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把大錘狠狠地擊中，她勉強忍著疼痛，撐起身子，啞著嗓子問：”你說是利息？你給他們的利息？“

張斌趕緊扶起她，將她靠在自個身上：”當然了。如果說還錢，他們豈不是更瘋狂地要錢。雖說過段時候就能取出來還給他們了，可我就是氣不過他們這段時間的態度，一副拜金的嘴臉。這下好了，一個個都認慫了。“

曉慶的大腦嗡地響了一下，她眼中含淚，一字一頓地問：”你真的是這么說的么？“

張斌驚詫地看著她：“怎么了？媳婦，你咋這副表情，是不是覺得我夸張了”曉慶看著他臉上未消散的亢奮，以及那暗黑到深不可測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臉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張斌笑先了：“看把你嚇得。回頭路上再碰見那幾個人，看他們怎么跟你打招呼吧。我告訴你，絕對判若兩人，你到時候端著點，別搭理他們，也讓他們嘗嘗受氣的滋味。”

曉慶整個身子都被抽光里氣力，半天她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氣說：“累了，我累了，睡吧。”

張斌趕緊扶她躺下，然后蓋好被子，溫柔地說：你先睡，我再往BJ打個電話，告訴他先不著急。利息已經補上了。說著扭身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幫她關了燈。

曉慶聽到他在客廳打電話的聲音，聲調高亢，壓抑不住的亢奮。這次，她完全感覺不到他往日嗓音里那醉人的溫柔，只覺得異常的刺耳。她翻過身，用被角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蜷縮在被窩中。

這時，不只是肚子，連胃和腦殼都是疼的，那疼痛狠狠地撕扯著她全身的細胞，并在劇烈的顛覆中隨著淚水溢出身體，打濕了枕巾。應該陪他去的，此刻她悔恨萬千。她以前只是覺得自己的老公有些孩子氣，卻不知道他愛面子到了這般地步。到底是什么造就了他這樣的性格呢？她已經無心再去根究，只是在黑暗里忍著劇痛聽著自己雜亂的心跳，慢慢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