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李明從教學樓里走出，遠遠看見涌動的人流里有倆人站著不動，她走近了才認出是李清山院長和趙亞偉，他們站在路中間，李院長腰桿直挺一臉嚴肅地看著遠處，趙亞偉則伏在他身邊小聲說著什么，她知趣地繞開了，直到走過好遠，李明才回頭又瞄了一眼。

本來李清山個子低矮，趙亞偉卻是虎背熊腰的一壯漢。可此刻看來，趙亞偉因竭力想湊近李的耳側，不得不彎腰屈膝，比平時矮了不少，竟然顯出李清山的泰山氣勢，李明心里驚詫，又扭頭走了！

來到辦公室，屋里卻是難得的靜默。說是安靜吧，可老師們似乎都有點心不在焉，尤其那幾個老教師，時不時互看一眼，明明眼中有話，卻始終無人直說。李明是爬樓梯來的，累的氣喘吁吁，把書往桌上一放，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旁邊有個老師笑了：“才一節課就累成這樣？原來我們一天三四節呢，連著站七八個小時呢。”

李明趕緊說：“倒也不是很累，這幾天覺得崴腳的地方又有點不舒服了，酸疼。”

又有個老師接話了：“去校醫院找小胖按摩啊！他的手可好了呢，上周我頸椎不舒服，就去理療了幾次，明顯好多了呢。”

李明還沒說什么，門口坐著的老師也插話了：“對，哪兒不舒服了，就去找小胖，但要提前幾天預約，他那兒人一向人多。”

李明拍拍身邊埋頭看書的曉佳，曉佳抬頭微笑：“對，小胖包治百病，你去看看吧！”李明樂了，只是笑。

不過，瞎子小胖還真個特好的醫生，是校醫院那群老家伙中唯一一個非獸醫出身的老醫生。因為不管牲口得了什么病，都絕不會用到按摩和理療這些手段，但理療科卻是校醫院必不可少的科室，因為久站久坐的老師們很容易頸椎腰腿酸痛，也只能外聘專業技師了。

瞎子小胖并不是完全看不見，只是視力微弱到只能看到晃動的人影，身材也沒有特別胖，就是長了張圓潤的肉臉，還總笑呵呵的，天天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再加上他從不憂煩的性格，也就頗得大伙兒的喜歡。

也就憑這些，老師們對他格外地推心置腹，在毫無保留地把自個的身體交其揉捏時，一并將校內的各色八卦新聞也吐露給了他。

小胖是個性情寬厚的人，自始至終他都沒辜負這些教師們的期望，在用龐大手勁治愈她們病痛時，也順帶把這些雜聞趣事一并傳遞了出去！

他來學校的時間也不短了，有一二十年，常年來往的各色人等足以也讓他對校內的各種隱秘風聞了如指掌，說話越發風趣活絡起來。因此，他的科室一向人滿為患，在緩解疼痛的同時，還能聽到一些野聞，老師們越發覺得小胖是個認真負責的好醫生了。

隨后幾個老師開始聊小胖是哪一年來的，啥時候結的婚，有幾個小孩，跟媳婦每天都干啥之類，李明和曉佳聽了一會兒，自覺無趣，李明起身上廁所，順手拉著曉佳一塊兒出來了。

衛生間里沒人，李明低聲問：“我剛才進來，覺得辦公室怪怪的啊？發生啥事了嗎？”

曉佳看看四周說：“聽說趙亞偉到省里實名舉報趙一鵬后，省里一直沒表態，趙一鵬去年年底還評上了正高，倒是趙亞偉日子過得不安生，經常被一些人莫名騷擾。”

“聽說前幾天家門上還被人家給砍了幾刀呢。這學期院里不僅沒給趙亞偉排課，連實習生都沒給他分一個，去年他好歹還帶了幾個畢業生，工作量勉強湊夠，沒影響年終獎發放，今年可好，啥都沒了，所以趙亞偉這段時間正挨個跟院長們撕扯呢。”

李明驚訝：“真的么？”

曉佳撅噘嘴：“好像是。我剛才在辦公室聽那幾個老教師說的，其他的就啥都不知道了啊。”

李明咂舌說：“怪不得剛下課時我看見趙亞偉在路上圍堵李院長呢，估計就是因為這個吧？”

曉佳點頭說：“可能吧。但除了趙一鵬，也沒聽說過李院長跟趙亞偉有啥過節，現在弄成這樣，不曉得領導們啥想法。”

李明輕問：“那這些事兒，是不是李院長私下安排的啊？”

曉佳搖搖頭說：“不知道啊，都是沒影兒的事兒，誰敢說啊。”

李明又說：“院里也太欺負人了，趙亞偉也是來了七八年的老人，到現在還是個助教，上有老下有小的，這么一折騰，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

曉佳只是不吭聲。李明又低聲說：“我聽說剛開始省里給的處理意見是讓校內自己解決，所以才鬧成這樣！”

曉佳依然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少說兩句吧，隔墻有耳！”李明也不說話了，倆人走出了廁所。

下午又是全體教工會議，待老師們陸續進場，辦公室主任王坤點名后，李清山還沒開口，趙亞偉忽地站了起來：“我先來說幾句啊。趙一鵬院長，我又查閱了你發表的論文，去年您評正高的論文中有一篇被權威期刊錄用了，我認真研讀了您的論文，發現它跟國外的一名教授發的sci論文內容的相似度達到百分之八十多。”

“為避免誤會，我還專門聯系了那名美國教授，他說他壓根不認識你，所以這篇論文看來是你自己寫的，可為什么數據跟人家的幾乎完全一致呢？這些實驗數據是你在咱們實驗室做出來的么？即便是仿真軟件一樣，也不可能所有數據都一致啊，麻煩您解釋一下吧！”

這一次，幾個院長都沒說話，包括李清山。老師們更是大氣不出一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過了兩分鐘，王坤突然說話了：“亞偉，現在是開全體教工會議時間，先讓教學秘書和科研秘書把正常的工作安排后，你再發言好么？”

趙亞偉環視了一圈周圍靜默無聲的老師們，氣哼哼地坐了下來。

教學秘書開始講話，安排了近期的教學工作，包括一些補考和清考的具體時間，還有一年一度的教師講課比賽，隨后科研秘書也解說了近期邀請的專家，以及即將開展的科研討論會。

待他們說完后，許久沒說話的牛書記突然問了一句：“大家對這些工作有什么意見么？”照例是一片沉默。

牛書記看暫時無人搭話，就說了句：“散會！”

老師們如大赦一般，站起身來往外急走，兩分鐘不到，會議室就只剩下趙亞偉一人站在那里發呆了。最后，他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氣血翻涌，咬著牙擠出來一句話：“行！只玩陰的，老子跟你們玩命。”說著也大踏步走出了會議室。

五點多李明從校醫院里出來，抬頭就看見董舒從路邊經過，手里提著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竟然是兩只濃油赤醬的鹵豬蹄，李明禮貌性地打招呼：“董老師出去買菜啊？”

不想董舒卻臉一紅，打著哈哈說：“不是，剛碰到那個誰了，給了我倆。”

李明平時跟董舒并不太熟，不在一個教研室，除了開會見過，其他時間基本上沒有交流，所以也只是客氣的說：“董老師您忙，我過去了哈！”

董舒也趕緊揮揮手，腳步匆忙地走過去了。待李明走遠了，董舒趕緊回頭瞄了一眼，眼見四周無人，立馬將原來夾在腋下的書拿出來打開，然后將兩個豬蹄裹了進去，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