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負責帶路的侍者完成了他的工作。他心情愉悅，輕快地繞過巡邏的保安，戴著他的偽裝，悄然退場。

　　很久以前，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行為準則，要置身事外，因為惶恐一不小心被被卷入既定的命運之中。于是我有意識地與身邊的人劃出一個距離——我在這頭，你們在那頭，我們或許有交集，能和睦相處，但也僅此而已，不能再多。這種漠然的態度應對的對象不單單是對這個世界所謂的“主要角色”，還有的是我身邊所謂的“親人”，我扮演好他們所期待的好孩子的形象，算是為了補償這取代了“明以澈”這一身份的愧疚，可再多，就沒有了。

　　可漸漸的，我發覺自己的置身事外并不只為獨善其身，實際上更像是一種傲慢，自以為知道一切而冷眼旁觀并嘲笑著世界，仿佛除自己外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這樣一種傲慢對我而言不知是好是壞，而且單純的好壞從來都不是界定事物的標準，于是我放任了這份傲慢。

　　我意味自己會保持這么一份冷漠與傲慢過完這輩子，其實不然。

　　上到科學家，下到小孩子，或多或少都曾質疑過世界的存在，但他們都不得不承認自己當下的所觸所感就是現實。你既然活在了這個現實里，又怎么可能做到置身事外呢？

　　就像我再怎么確定我活在一本缺乏理性不講邏輯的言情小說里，我還是無法否認自己就是明以澈，眼前那位受到驚嚇，情緒失控的女人是我的母親，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情感會受到她的情感的牽動。我會不由自主地慌張，失措，我的身體顫抖，言辭貧乏，我害怕，因為我無法讀出她投來的目光里包含著何種情感。

　　我在乎她的想法，因為她是我的母親。一個孩子，最害怕的就是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

　　于是從前想過的，假定過的一切說辭，此時都變得蒼白無力，我張了張嘴，能說出的卻只有一聲：“媽……”

　　手被抓住，攥緊，像是要嵌入骨頭的力道讓我不得不抬頭看了一眼尹沉瀾，他抿著唇，看向明夫人的方向，同樣神色緊張。雖然他急于證明，但卻從未想過要在這種被動的局面暴露。尹沉瀾又悄悄往我面前擋了擋，就像是要藏住什么。我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心疼這人怎么能總是只顧著護著我？

　　明夫人的視線落在我和尹沉瀾相扣的手上，臉色又是一變。她顯然已經清楚我和尹沉瀾之間發生了什么，修養和理智讓她竭力壓下失態的神情。

　　“媽……”我上前一步，試圖解釋什么，卻又發現發生在明夫人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實，并沒有什么好解釋的東西，只好語塞。

　　明夫人抬手，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后別過臉，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而后她站直，回頭，刻意掠過我和尹沉瀾相牽的手，沖我頷首，像平日呼喚我一樣，對我說：“阿澈，過來。”

　　明夫人臉色如常，卻始終沒把目光分一點給我身邊的尹沉瀾，仿佛尹沉瀾根本不存在。我知道，她在試圖否定她目睹的一切，以退為進平息這個夜晚。

　　尹沉瀾沒有放開我的手，我也無法掙脫他的手，因為那樣意味著退縮，意味著我否定了對他的感情，那樣會讓他難過。

　　“阿澈。”見我沒有動作，明夫人又喊了一聲，語氣越發嚴厲。

　　“媽，你已經看到了……”我做了退讓，語氣懇求，“我和尹沉瀾，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阿澈，過來，跟媽媽回去。”明夫人始終不愿接受這個話題。

　　“明阿姨……”尹沉瀾喊道。

　　明夫人依舊不理不睬，一雙美目牢牢盯著我：“阿澈，媽媽覺得有點不舒服，你過來，送媽媽回家。”

　　“媽……”

　　“明阿姨，”尹沉瀾語氣堅定，“正如您所見，我和阿澈在一起了。無論您承認與否，反對與否，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我愛他，也希望您能正視我和阿澈之間的感情……”

　　終于，明夫人的目光利箭一般射向尹沉瀾，平日和善的笑容蕩然無存：“尹少爺，請你放開我兒子。”

　　我從未見過明夫人此時的這副表情，就像炸開的刺猬，瞬間用利刺把自己全身上下裝備起來，連頭發絲都在發出“我很危險”的警告，她依舊高貴優雅，卻冷漠疏離。她放棄委曲求全的做法，揚起下巴直視尹沉瀾，強硬地提出她的要求。她喚尹沉瀾做“尹少爺”，而不是平時喊的“小尹”，這是她第一次丟掉了她的溫柔和親切。

　　僵持。

　　尹沉瀾收緊了握著我的手，他毫不示弱地頂著明夫人的逼視，口吻雖依舊謙遜卻不失強硬地拒絕道：“抱歉，明阿姨，我不會放手，我不會人讓阿澈離開我。”

　　“我都不知道我的兒子什么時候成了尹少爺你的東西。”明夫人冷笑一聲，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嚴厲道：“阿澈，媽媽最后說一次，過來，跟媽媽回家，媽媽可以當作今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你還是媽媽的好兒子。”

　　我扭頭看尹沉瀾，他也在看我，深邃的眸光帶著濃濃的乞求。我終于覺察到自己的懦弱，一廂情愿地以為會有兩全其美的方法，但事實證明，是我想得太美好。

　　我悄悄握了握尹沉瀾的手作為安撫，轉頭對向明夫人，說：“媽，我們需要談一談。”

　　“阿澈，雖然我說過，我不會管你。”明夫人瞟了一眼尹沉瀾，暗示意味十足地說道：“但你也不能忘記，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人不能在一起。”

　　我點頭：“我知道。”話音剛落，我的手就被尹沉瀾拽了拽。我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所以從小到大，直到現在，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包括跟尹沉瀾在一起。”

　　我認真道：“媽，我要告訴你，我喜歡尹沉瀾，我要跟他在一起，而且這個決定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改變。”

　　我看向尹沉瀾：“我向來說話算話。”

　　尹沉瀾的回應是幾乎要把我的手捏碎，激動又無法表現得太明顯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傻，。

　　明夫人一愣，隨即全身顫抖起來，看起來失望且難過：“明以澈，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你還記得你跟他是什么身份嗎？你知道你做出這個決定會帶來什么后果嗎？”

　　我不忍心看明夫人難過的模樣，軟下聲音說：“媽，我沒想逼你認同我們，我只想和你談談……”

　　“我不要，不談……”明夫人搖了搖頭，慢慢抬手捂著臉，輕輕抽泣起來。此時的她好像變回了我剛出世時那個才晉升成為母親的，手足無措的小女人。她一直被護得很好，生活得無憂無慮，嚴母的角色不適合她，縱使她覺得自己的兒子錯了，并且一心一意想把兒子勸回正道，卻始終做不出過于強硬的姿態。

　　“我不要談，你只想說服我，阿澈，媽媽說不過你……但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這樣是錯的，別人會怎么看你們？即使不理會外界的看法，但家族呢？”明夫人勉強站直了身，看向尹沉瀾，“尹少爺，你告訴我，尹老先生知道這件事嗎？如果他知道，他會同意自己的繼承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嗎？”

　　“明阿姨，這件事我會解決……”

　　尹沉瀾話音未落就被明夫人打斷了話，“不，你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明夫人搖頭，“尹少爺，你別忘了，你的婚約剛剛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宣布了，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你的未婚妻是寒家的三小姐，寒家繼任的家主，跟你門當戶對，你何必再抓著我們家阿澈不放？”

　　尹沉瀾向前一步，執拗地把我擋在身后，“我知道掃除障礙前給出的一切承諾都是空口白話，如果可以，我更想在塵埃落定的時候和阿澈一起來到您面前，告訴您我們的事。明阿姨，如果您只是擔憂外人的看法和家族的阻礙，而不是厭惡我們在一起的事，那么請您給我一點時間，我能夠解除婚約，掐斷任何反對的聲音。我可以向您證明，我只愛阿澈一個人，這輩子我也只要阿澈一個人……請您理解我們。”

　　“不可能！”明夫人看向我，說：“阿澈，如果你還認我做你媽媽，就離開他，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明夫人還是沒敢說出最狠的話——斷絕關系這種話太決絕，一旦說出口，就很難再挽回。

　　我心底一顫，情不自禁上前了一步。

　　明夫人眼神痛苦，哀求地看著我，然而痛苦的還有尹沉瀾，他嘴唇微動，無聲地懇求著：“不要離開我……”

　　“阿澈，當媽媽求你了——”

　　我身體微顫，內心掙扎許久，最后選擇了松開尹沉瀾的手，抬頭沖他虛弱地笑了笑，說：“瀾，放開我吧。”

　　尹沉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但他的確聽清楚了我說的話，固執地搖頭道：“我不……”

　　“夜深了，我媽累了，我得送她回家。”我說，“我們在這里耗太久了，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的，是不是？”

　　我用另一只沒被握住的手慢慢掰開尹沉瀾的手指，一根一根，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泛白的手指慢慢分開，重獲自由的指縫有風穿過，瞬間降溫。

　　“澈，不要……”尹沉瀾嘴唇顫抖，被我掙脫的手向前虛虛地伸出，似乎想要再次抓住我，卻又被我的眼神止住了。

　　我上前擁抱他，在他耳邊低語：“瀾，我沒有要放棄你，我答應和你在一起，就絕不會食言。我只是把我媽媽送回家，我們不是生離死別，所以別這樣一副我要跟你分手似的表情，好嗎？”

　　“乖，等我回來。”

　　說完，我松開了尹沉瀾，走向明夫人，脫下身上的外套，裹住了輕聲抽噎的明夫人。

　　“媽，別哭，我跟你回去。”

　　明夫人用手帕輕輕枕干臉上的淚痕，點點頭，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挽著我的手臂，朝離開的方向走去。

　　夜風颼颼席卷而過，我能聽到地上的落葉被帶動卷起的簌簌聲，我不敢回頭，即使我無法抑制想象尹沉瀾身上單薄的禮服會不會無法阻擋夜風的寒涼，同時我也害怕，害怕回頭會看到尹沉瀾失望的表情。

　　雖然不是放棄，不是生離死別，但我還是把他一個人留在了原地。我選擇了柔弱難過的母親，而不是隱忍痛苦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