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被踩斷的枯枝在我腳下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偏僻寂靜的角落顯得格外響亮。
位于寒家西北角的花房似乎疏于打理，透過玻璃能看見，昏黃吊燈下沿著花房邊沿生長的不甚艷麗的幾株花。花房周圍零落著枯萎的花葉，與周邊漆黑的樹影交織在一起，綿綿延延，拖拖沓沓，讓這個本應(yīng)優(yōu)雅綺麗的地方顯出了幾分頹態(tài)。
除了花房里的一盞小吊燈，別的光亮來源僅有我頭頂是一輪彎月。
沒光，路自然不好走，路難走，人自然也不好找。
周圍稠密的樹影搖曳，我貼著花房邊走，涼風(fēng)貼著我耳邊低吟，有那么一瞬間，我錯覺自己變成了什么地下黨接頭人，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要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從某個方面來說，見不得人這個說法也是沒錯的。
話說回來，寒家這花房可不小，我很懷疑是不是非得圍著這個玻璃罩子繞一圈才能找到尹沉瀾在哪。
接下來就得繞到花房背光的一面了，那里被樹蔭遮得嚴(yán)實(shí)，幾乎透不進(jìn)光，這種地方放進(jìn)懸疑小說里就是個現(xiàn)成的命案現(xiàn)場，泥土滲出血跡樹下埋著尸體那種。
我扶著花房的墻壁，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一腳踏進(jìn)黑暗里。
約在這種地方見面還不提分手，估計(jì)我對那人真是真愛。
一腳踩在軟綿綿的落葉層里，那種詭異的觸感讓我頓覺毛骨悚然，正要落下第二步，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把我狠狠一拽，還沒來得及細(xì)察拽我的力度似乎有點(diǎn)熟悉，我整個人就撞進(jìn)一個結(jié)實(shí)的懷抱里。
啊，這霸道又純熟的動作，這標(biāo)志性的甘苦薄荷香，這快要把我勒死的力度，還有這撲面而來的濃重醋意……我還是閉嘴在這人懷里乖乖地安靜待一下吧。
于是我張開手臂環(huán)住了尹沉瀾的腰，調(diào)整一個舒服的角度靠好，嗅著他身上的薄荷香，不動了。
正當(dāng)我以為我要跟尹沉瀾在這里保持這個姿勢到天亮的時候，尹沉瀾驀地說話了，低啞的嗓音如同野獸進(jìn)攻前壓在喉嚨里的低沉咆哮。
“她碰你了。”
我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給這句話的主謂賓對上號。
“沒有肢體接觸怎么能叫做跳舞？”我輕輕掙脫尹沉瀾的懷抱，嘆道：“你看到的啊，是我邀請寒家二小姐跳的舞。”
“不許！”尹沉瀾低喝道，“我忍受不了別人碰你，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
借著樹蔭外微弱的亮光，我望進(jìn)尹沉瀾的眼睛，問道：“生氣了？”
“很生氣。”尹沉瀾手臂橫在我腰間，漸漸收緊，面無表情道：“我想要弄死那個女人。”
“這可不行，別忘了，寒家二小姐現(xiàn)在是你的未婚妻。”
尹沉瀾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我瞇起眼睛，沖他微微一笑：“瀾，我也很生氣。”
“這不是……澈，你聽我解釋！”尹沉瀾慌張起來，急急地解釋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婚約的事，還有訂婚的事，我真的也被蒙在鼓里。我喜歡的只有你，怎么可能跟別人訂婚？上臺也是因?yàn)闋敔數(shù)耐{……”
我安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尹沉瀾見我沒反應(yīng)淡淡，也漸漸冷靜下來，回想著：“我早該有所警惕，爺爺不可能無緣做出一些沒有意義的舉動，之前他都沒有對哪家子弟的成年禮表現(xiàn)過興趣，怎么會對……呵，為了讓我毫無猜疑出現(xiàn)在這里，他還故意把小淺帶了回來轉(zhuǎn)移我的注意……”他轉(zhuǎn)為低聲自語，喃喃道：“是我勢力還不夠，才會到現(xiàn)在都受他擺布……我得加快動作。”
“瀾……”我喊尹沉瀾的名字，想讓他暫時停下胡思亂想。
他一把攥緊我的手，語速極快地說道：“不會有訂婚！我會想辦法，無論如何我都會取消那個婚約，和爺爺為敵也好，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fèi)也好……”
“瀾……”
“阿澈，你信我！”
我：“……”這傻孩子到底在慌什么？
我默默嘆了口氣，手臂一勾攬住尹沉瀾的脖子，用力把他的腦袋摁在我的肩頭上，摸著他后腦勺柔軟的黑發(fā)，柔聲道：“冷靜，我沒生你的氣。”
尹沉瀾頓時安靜了，頓了頓，伸手抱住我的腰，在我肩頭用力蹭了蹭。
我繼續(xù)道：“我知道你被坑了。畢竟沒有什么人會像你和夜零幽那樣，知道自己要訂婚，臉上擺出的表情像是要跟全人類同歸于盡。”
反人類型男主尹沉瀾：“……”
我正色道：“我只是單純對‘你要訂婚’這個消息感到生氣而已。”
伏在我肩頭的那人悶悶說：“你吃醋了。”
“……”
“你就是吃醋了。”
“……宴會上的果醋味道還行。”我看尹沉瀾冷靜得差不多了，伸手把他腦袋推開。這人個子太高，一直低頭窩在我肩膀，時間長了對頸椎不好。
我回到最開始的話題，說：“你爺爺和寒家老爺子選在今晚公開你和夜零幽的婚約，一是寒老爺子為了給他的繼承人壯勢，順便敲打寒家在場的那些不安分的人，你爺爺大概是默許了被寒老爺子當(dāng)槍使的吧，二是他們看準(zhǔn)了你跟夜零幽即使不贊同這個婚約，也不會在今晚做出什么過激的反抗。夜零幽剛剛坐上寒家繼任家主的位置，不可能后一秒就跟寒老爺子叫板，而你……”
我輕輕松了口氣：“阿瀾，我很高興今晚你沒有沖動行事。”
尹沉瀾低聲說：“我不會受制于人太久。”
“但你要怎么做？”我打斷他的話，“強(qiáng)硬要求退婚嗎？還是跟你爺爺坦白我們之間的事？在你還沒在家族權(quán)力斗爭中站穩(wěn)腳跟的時候跟你爺爺撕破臉皮，并且打寒家的顏面樹寒家這個敵人？你這樣跟自殺有什么區(qū)別？”
尹沉瀾一愣，喃喃道：“你都知道……”
“我只是不關(guān)心，但不代表我沒察覺。”我嘆氣，“瀾，你沒辦法把所有事情都攬上身。”
“但我也不會任人擺布。”尹沉瀾冷聲說：“婚約必須要解除。”
“嗯，我同意。”我說，“所以，等等吧。”
“等，什么？”
“你們兩家要解除婚約，總得要一個正當(dāng)緣由，如果不是雙方同意的好聚好散，那么只能是其中一方犯錯。瀾，犯錯的絕不能是你……”我微笑，“所以只能委屈寒二小姐了。”
尹沉瀾察覺到了什么，瞇了瞇眼睛，問道：“澈，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尹沉瀾毫不掩飾質(zhì)疑的眼神，我只好含糊道：“制造點(diǎn)信任危機(jī)而已。”
尹沉瀾想了想，突然變了臉色，鉗住我的肩膀，厲色道：“你是故意邀請那個女人跳舞的！”
“嗯，但不是為了氣你。”
尹沉瀾對我的玩笑話充耳不聞，緊緊逼問：“你要制造緋聞給我換一個解除婚約的借口？”
“忠誠危機(jī)時婚姻的最大敵人。”我偏頭躲開尹沉瀾的目光，故作輕松道：“我只是要制造點(diǎn)輿論，畢竟眾口鑠金，輿論有時比任何武器都要有效。”
“不行！”
“瀾……”
“我不希望你因?yàn)槲叶鴶囘M(jìn)這趟渾水！更不希望你因?yàn)槲易龀鍪裁礌奚 ?br />
“但輿論的種子已經(jīng)散播出去了。”我冷靜道，“今晚到場的可不僅僅只有寒家旗下的媒體。”
“寒家不會讓對他們不利的信息流出去。”
“目前還沒有哪一家有操控整個媒體界的能力，放行的閘門總是有的。”我說，“我就是其中一扇。”
尹沉瀾不說話，臉色不虞，我知道他在想方設(shè)法阻止我，就像我在想方設(shè)法說服他一樣。明明都是在為對方著想，偏偏弄得像是要大打出手。
我不禁嘆氣，放輕語氣道：“我不是要搭上自己，只是想引導(dǎo)一下輿論，給你提供一下向寒家提要求的機(jī)會而已。”
“但會敗壞你的名譽(yù)！”
“沒關(guān)系。”
“我不允許！”
“沒事的。”我安撫道：“這件事已經(jīng)開了個頭，總得有個結(jié)束。而且如果我不做，還能讓誰頂替跟夜零幽傳出新聞呢？阿沐？阿垣？五大家以外的其他人根本頂不住寒家的壓力。”
尹沉瀾抿唇，生硬道：“那就不用這個辦法！”
“這個辦法雖然損，但比較有效率。”我苦笑：“再說，寒二小姐已經(jīng)知道我坑了她一把了，如果就這樣不了了之，我不是白拉仇恨了嗎？況且……”我正色道：“夜零幽知道我們在一起的事。雖然她沒有證據(jù)，但不保證她會不會跟我魚死網(wǎng)破。萬一她曝光了我們的事，至少，我還可以用三角戀的新聞做煙霧彈混淆視聽……”
我越說越覺得心累：“嘖，破事怎么這么多。”
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尹沉瀾隱忍的嗓音落在我耳邊，固執(zhí)地重復(fù)道：“我不同意！”
“不行啊。計(jì)劃得那么辛苦，總不能到臨門一腳的時候退縮吧。”我輕拍他的背，說道：“我難得做壞事，得有始有終。”
“反正我就是不要你跟那個女人扯上關(guān)系！”尹沉瀾干脆地開始鬧脾氣。
“我沒有要跟她扯上關(guān)系。”
“但是……”
“瀾！”我打斷他的話，“別鬧了，我會生氣的。”
“別鬧……”尹沉瀾喃喃念著這兩個字，語氣頹唐下來，懨懨道：“澈，你還在把我當(dāng)小孩子哄嗎？”
“我不是……”
話音未落，吻已經(jīng)兇狠地落了下來，唇齒糾纏撕咬，比起溫存，更像是宣泄。
我被堵得喘不過氣來，一邊把壓在身上的人往外推，一邊又死死拽著那人的衣襟不愿抽身。這個令人窒息的深吻里滿是矛盾和苦澀。
啪！
幾步開外傳來硬物落地的鈍響。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們下意識停止糾纏，尹沉瀾旋身把我護(hù)在身后，兩雙眼睛不約而同望向聲響的源頭。
落地的是一臺亮著屏幕的手機(jī)，正可憐兮兮地躺在雜草之間，微弱的熒光照亮了我們所處的黑暗，硬生生撕開了隱秘的缺口。
手機(jī)的主人就在站旁邊。
黑暗外，打扮優(yōu)雅的婦人正顫抖著捂住了嘴，瞪大的雙眼里寫滿了驚異與不可思議。
我看清了手機(jī)主人的臉。
——明夫人。
她聲音顫抖，在問：“你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