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箭，起弓，拉弦，瞄準，箭離弦，收弓。
單人的小型近靶場，射出的十發箭，兩發脫靶，其余的沒有一發靠近靶心。我直覺今天的弓道練習不會有成果，于是收起弓箭，開始解除護具。
“狀態似乎不太好嘛，阿澈。”南宮沐冷不防出現在道場門口，揚揚下巴沖我打了個招呼，“射箭者，七情太過即傷。喜、怒、憂、思、悲、恐、驚，你是被哪一情‘傷’到了？”
“天氣不好，所以狀態不好。”我不理會南宮沐的調侃。
“切，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阿瀾不在旁邊，相思過度。”南宮沐笑瞇瞇，“原來天氣對你的影響更大啊。”
“沐，別逗我，不然你那只纏著繃帶的手可能就要掛在脖子上了。”我轉身進休息間把道服換下，穿戴整齊出來，南宮沐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依靠在門邊。
“怎么？”我睨他一眼，“今天怎么這么閑？”
南宮沐晃晃他的手，“光榮負傷，有請假的理由，不重要的事當然能推就推，我又不是工作狂。”
“所以你又閑得慌了對吧。”我說，“我的課程表可沒標明我選了哪個靶場，你特地找過來是有什么事？”
“別說得我好像變態跟蹤狂一樣，我又不是瀾那家伙。你還不好找嗎？去弓道組問一問，不下十個女生給我指路。”
“嗯哼？”
“我還以為你跟阿瀾起碼要請一個月的假呢，沒想到今天就回學校了。所以我就來找你玩啦！”
“……你可以找瀾，他就在你社團隔壁那棟樓的五樓辦公室開會。”
南宮沐嘀咕道：“那個媳婦娶進房，媒人扔過墻的忘恩負義的家伙，除了對著你春暖花開，對誰都放冷氣。完全套不出話，找他干什么？”
“什么？”我聽不清南宮沐的話。
“沒什么。”南宮沐做了個邀請的姿勢，“來杯下午茶？”
于是我們來到了校內的咖啡館。
說是下午茶，潔白的小圓桌就真的只有兩杯單調的伯爵紅茶。
“需要加蜂蜜和牛奶嗎？”
南宮沐向服務生搖搖頭，溫柔地說了聲謝謝，“都不需要。”
“甜品和茶點呢？”
“謝謝，我們只想聊聊天。”
服務熱情的女侍應滿臉失落地離開了。
南宮沐回頭，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對我說：“阿澈，來，聊聊吧。夜零幽作為繼任家主回歸寒家這件事，你怎么看？”
我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反問：“你關心這個做什么？”
南宮沐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阿澈，你知道，寒家的局勢向來不穩定。自從十幾年前寒三落敗，表面上寒啟哥他們家占了便宜，實際上權力又回歸到寒老爺子手上。近幾年寒二的支持呼聲高了起來，寒啟哥又‘不務正業’，將來寒家最頂端那個位置落在誰手上還很難說。而現在，夜零幽又頂著寒家的血統繼承者的名義回歸，寒家這鍋渾水，遲早要沸騰起來。”
我看著眼前一臉無害的漂亮青年露出了老謀深算的真面目，不禁感嘆南宮家喂的是哪種米才能把南宮沐培養成這般的心思縝密。
——愈來愈感覺自己看的不是校言文了。
“那就讓寒家先沸騰一下吧。”我瞥向南宮沐，“你不是更偏愛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嗎？還不知利害就插上一腳不是你的風格吧南宮。”
“我也喜歡未雨綢繆。”南宮沐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沖我舉杯。
“未雨綢繆？”
“盡早摸清未來的合作者是什么人嘛。坦白說，我可不喜歡寒二。若是寒家所有人都像寒音一樣好對付，我倒沒所謂。”
“這么早就想著站隊的問題了嗎？”我笑了笑，“沐，我以為你會更支持寒啟，感情上來說。”
南宮沐低頭喝茶，含糊地哼了哼，再抬頭時又是一個燦爛的笑容：“感情歸感情，利益是利益。寒啟哥坐不了那個位置，他也不會想坐那個位置。”
“這很難說。”
南宮沐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
這句話有歧義，但我沒有追問南宮沐，他知道的是寒啟的選擇，還是未來很難預料。我突然覺得疲憊，也許我們朝夕相處了十多年，以為彼此之間感情是最重要的紐帶，但最終擺上桌面作為籌碼的，還是利益。
我放下杯子，支著腦袋懨懨地說了一句：“選夜零幽吧。”
南宮沐似乎對我突如其來的話感到驚愕，“什么？”
“我說，如果你要考慮站隊，那就選夜零幽。”我擺擺手，心說：去吧，趁著女主根基不穩，提供一星半點幫助，將來收獲的，肯定不止一個人情。
南宮沐收斂了笑容，認真道：“理由？”
“沒有。”敷衍的話我都已經懶得說了，“你只是問我的想法，又沒讓我證明什么。”
“也對。”南宮沐聳聳肩，表示沒關系，“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我掀掀眼皮，對上他微彎的嘴角，問：“沐，你信我的話？”
“為什么不？”南宮沐眨眨眼睛，“阿澈，從小到大，你做的選擇永遠都是風險最低得益最大的。我還懷疑過，你是不是有預知能力，能未卜先知。我賭這一次你還是對的。”
“對啊，我還是上帝派來的使者呢。”我揶揄道。
南宮沐捧場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本來我也以為你會更支持寒啟哥，感情上來說。沒想到你給出了一個我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攤手，“說明這個答案應該會靠譜。”
“也有可能完全不靠譜。”我嘲諷地笑笑，不大想繼續這個話題，于是問：“垣垣呢？他下午有課？”
“也許在公寓吧。”南宮沐說，“我昨天跟他說了一下夜零幽的事，他似乎興致勃勃地要翻夜零幽的底呢。”
我：“……”有沒有人能告訴我，路垣什么時候對女主這么感興趣了？
“時間差不多了。”南宮沐抬手看了看手表，“阿澈，接你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我的肩膀就搭上了一只手。我回頭望去，只見尹沉瀾微微傾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微笑道：“我來了。”
我：“……”
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幕的南宮沐表示：“……我換下的第N+1副狗眼，又被閃瞎了。”
雖說這個時間點，咖啡廳內的客人并不多，但主角自身帶的光環總是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店內為數不多的女生從我和南宮沐進門那一刻起，就一直偷偷往這邊看，再加上尹沉瀾就更不用說了。幸好方才選的是靠里的座位，而我的位置又是背對著其他桌子的，所以從外面看起來，尹沉瀾只是在我身后俯身說了什么。
南宮沐默默捂住了眼睛，無可奈何道：“你們秀恩愛能不能看場合，公共場所虐狗是要被燒死的知不知道！”
尹沉瀾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摟住我的腰。他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癱，但語氣卻是一反常態，囂張且得意：“來燒。”
南宮沐放下手，轉頭看我，眼神是滿滿的恨鐵不成鋼：“澈，你把他寵壞了。”
我：“……”怪我咯。
作為一只剛進化不久的情侶獸，我其實也無意虐狗，奈何腰間那只手就算拍開了還是會黏黏糊糊纏上來，并且附加一個“為什么要拍開我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嗎但我這么愛你你看看我你快看我”的委屈表情。
比起對付尹沉瀾的撒嬌攻擊，我覺得還是委屈南宮沐比較好。朋友嘛，就是拿來捅刀的。于是我聳聳肩，丟給南宮沐一個“我也沒辦法”的眼神，淡定地繼續喝茶。
南宮沐看不下去，找了個借口溜之大吉。
聒噪的燈泡走了，尹沉瀾放松下來，斜斜地靠過來，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已經習慣了他的撒嬌，用手背蹭蹭他的臉，輕聲問：“很累？”
尹沉瀾順勢執住我的手，低頭親了親，搖頭道：“煩。”“
“不是開會嗎？”
“意見分歧，各執己見，吵了快兩個小時，一點進展都沒有。”尹沉瀾難得地抱怨起來，“吵得我頭疼。”
我只是笑笑，并沒有問他在忙的事情。除非是在生意場，談判桌上，否則絕不提公事，即使那只是一個模擬的項目。這是我們這些人之間慣有的默契。
“所以你就溜出來了？嗯？”
尹沉瀾坐直了身，目光灼灼看著我，“我想見你。”
“這樣啊……”我含笑回望，“那你現在看到了。”
尹沉瀾緩緩低頭，眼神深邃，聲音低沉：“我還想，吻你。”
“哦？那……”我半瞇起眼睛，偏頭湊上前。在快要感受到尹沉瀾呼出的氣息時，迅速坐直，扭頭喊道：“買單。”
“……”
不用看都知道那人的怨念快要實質化了。我假裝沒看到尹沉瀾饑渴的眼神，也假裝自己并不是撩到一半就跑，淡定地抽出連通銀行卡的校園卡遞給笑容可掬的服務員。
服務員前腳剛走，隨后我的腰被那人輕輕捏了一下。我回頭，沖不滿又可憐巴巴的尹沉瀾眨眨眼睛，狡黠一笑：“回公寓再說。”
路垣正在窩在宿舍的房間里，熊貓形狀的懶人沙發已經被他坐出了一個大坑，零食散了一地。他面前擺放著三臺電腦，每一臺都閃著藍幽幽的光，屏幕上飛快略過一排排代碼，這是在進行著信息篩選。
路垣發現，他啃到硬骨頭了——找了大半天，除了擺在校網故意讓人看的基本資料外，他居然翻不出夜零幽的任何有用信息。
——意料之外的難搞。因為她是寒家的人嗎？路垣咬著大拇指，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屏幕。寒家的人……路垣想到寒音那個沒心沒肺的瘋丫頭，再對比總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樣的夜零幽，不禁疑惑：這兩人真的是姐妹嗎？為什么夜零幽早不出現遲不出現，卻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是巧合還是設計？還有的是，為什么會查不到夜零幽的信息？是因為那個女人背后站著什么人嗎？
嘖，這水似乎有點深啊……
路垣一面心塞，一面咔嚓咔嚓咬碎一根灌心餅干——自己為數不多的娛樂時間，現在全花在給對頭的青梅竹馬操心了，他這算是偉大？還是十分偉大？
可惜寒音那個男人婆一點都察覺不到。
路垣一邊腹誹，一邊毫無怨言地勞心勞神。這時，中央的那臺電腦突然彈出一個單調的對話框，上頭打出來的，是用代碼加密的文字。
HC：喲。
Lo：約戰？最近沒空，不約了。
HC：我還什么都沒說。
Lo：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HC：Lo，你在C國？
Lo：怎么？
HC：問問而已。我接下來半年有計劃到C國，說不定能跟你面基。
Lo：可以啊，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哥帶你裝逼帶你飛。
HC：……你不是還是個學生嗎？
Lo：有問題？
HC：不，只是感覺有點不爽而已。
另一頭，ARES汽車公司總部，總裁辦公室。
大波浪卷的黑發美人支著額頭無奈一笑：“……被一個小屁孩囂張了一臉的那種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