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景宮。
    “蘇太醫,  她已經將嗆進去的水都吐了出來，怎么還不醒？”麗貴妃坐在床邊，滿是擔憂的望著床上的人。
    只見阿妧雙目緊閉的躺在床上,  小臉兒煞白,  唇瓣也失去了血色。若不是胸口在微微起伏，麗貴妃幾乎忍不住要去探她的鼻息。
    謝天謝地,  她和嶸兒都活著！
    直到此時她仍是心有余悸，聽到宮人來通稟當時的情形，說是當她們趕到時,  阿妧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還在努力往上托著嶸兒,  嶸兒嚇得哇哇大哭。
    兩人都被送回來時，嶸兒雖是受了驚嚇,  回來時哭了一場,  如今喝了安神的湯藥已經睡著；阿妧卻是完全昏了過去,  小半個時辰過去還未醒來。
    “回娘娘的話，阿妧姑娘腦后受了傷,  有少量出血,  臣已經替她包扎上。許是她腦內還有淤血，還要等等才能醒來。”蘇太醫小心翼翼的道。
    麗貴妃握著阿妧的小手,  不由紅了眼眶。
    那池塘水對于大人來說不深,  對于一個四歲的孩童來說，卻是足以致命的深度！
    若不是阿妧跳下水池舍命相救，只怕嶸兒就被淹死在池水中！
    曾經自己看她乖巧可愛，性子又好,  便帶著嶸兒找她玩過兩次,  隨手給過些賞賜。
    她竟能跳下去去救嶸兒——
    “娘娘,  阿妧姑娘一定會沒事的。”蘭淳也含著淚，在一旁安慰麗貴妃。
    阿妧救了九皇子，就等于救了麗貴妃，救了整個怡景宮——九皇子是麗貴妃的命。
    “已經派人去清和宮送消息了嗎？”麗貴妃定了定神，問道。
    蘭淳忙應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經去打發人去告訴青玉了。”
    看阿妧的精神氣和素日的打扮，在清和宮中應該很受寵才對，她也是個被人疼的孩子，卻險些送了命，麗貴妃感激之余又有些愧疚，不知要怎么補償阿妧才好。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阿妧早些醒來才好。
    麗貴妃讓蘇太醫去給阿妧開方子熬藥，自己留下來陪著阿妧。
    “娘娘，李嬤嬤和錦心她們都跪在殿外，說是自知沒照看好九殿下自知死罪難逃，甘愿領罰。”蘭淳見蘇太醫離開，忙低聲道。
    九皇子落水這件事有古怪，簡直是有人故意為之。
    當時他身邊服侍的人，只說是一晃眼九皇子就在假山后跑遠了，他們竟找不到九皇子。
    等再次得到消息時，他們還在蓮池周圍找，卻是說九皇子在御花園東北角偏僻的池塘中。
    嶸兒向來乖巧不會亂跑，更別提爬上池塘了。
    是誰想要用這種惡毒的手段取嶸兒的性命？
    想到這兒，麗貴妃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命人好生照看阿妧，自己起身往外走。
    她已經派了柳嬤嬤去查，想來很快就會有結果。
    “娘娘，皇后娘娘聽說九皇子落水一事，特打發人來問。”還未到門前，便聽到有宮人來通稟。
    蘭淳低聲提醒道：“今日有馮家的女眷進宮來探望皇后，這會兒還沒走。”
    九皇子才被帶回怡景宮時，便有許多宮妃來探望，都讓麗貴妃打發走了。雖是如今皇后病著，德妃和她一道協理宮務，馮皇后的人來得也不算早。
    麗貴妃唇角牽了牽，露出一抹冷意。
    這事她必將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姑息！
    當趙峋趕到時，看到主殿外跪了一地的宮人，都是九皇子身邊的。
    他心中微沉，步伐不覺快了些。
    殿門前的內侍見趙峋來，立刻道：“五殿下，阿妧姑娘在偏殿，請您隨奴婢過去。”
    趙峋神色沉穩的頷首，心中的不安卻漸漸彌漫。
    若是阿妧無事，麗貴妃一定會將她留在主殿說話。若是送去了偏殿，莫非阿妧受了傷？
    路上來時青玉便告訴他，阿妧這些日子一直都在練泅水的動作，可兩人還并沒有真的下過水。
    當他進去時，看到靜靜躺在床上的阿妧，心跳驀地停了一拍，登時眼前發黑，有種天旋地轉感覺。
    那個總是笑瞇瞇叫他“殿下”的小姑娘，此刻看去仿佛毫無生氣——
    他踉蹌了一下，有些失態的走到了床前。
    跟著他過來的青玉沒有壓抑自己的情緒，撲到阿妧床邊，小心翼翼去探她的鼻息，而后又哭又笑的對趙峋道：“殿下，阿妧妹妹還活著！”
    “五殿下，阿妧姑娘只是昏睡著，并無性命之虞。”留在旁邊的蘭月見狀，忙解釋道：“蘇太醫給阿妧姑娘看過，腦后的外傷已經包扎好。”
    趙峋定了定神，看到阿妧微微起伏的胸口，這才感覺重回人間。
    “阿妧，是我不好——”青玉望著阿妧蒼白的小臉兒，忍不住淚流滿面。
    是她不該讓阿妧出去，更不該教阿妧學泅水——可在怡景宮中，她都不能說出口。若不是阿妧，九皇子也不會得救。在主子們眼中，九皇子的命比阿妧金貴何止一點半點。
    “阿妧，你快點醒過來，我還給你留著你最愛喝的酸梅湯。”青玉緊緊的握著阿妧的手，哽咽著道。
    趙峋深深的望著阿妧，忽然聽到傳來珠簾掀動的聲響。
    “見過麗貴妃。”趙峋循聲轉身，見到來人，禮數不差的前去見禮。他沉穩的面色中還透著些許關切，“九皇弟如何了？沒有大礙罷？”
    麗貴妃在他來時正在見馮皇后的人，聽說趙峋來，很快打發走了。
    “五殿下不必多禮。”麗貴妃見趙峋如此從容，不由感慨他的定力過人。“嶸兒無礙，虧得阿妧舍命相救。”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趙峋隱隱發白的指節上，心中才暗暗嘆息，自己都險些被他騙過去。
    她誠懇的道：“今日的事，本宮已經讓人去查，定會給五殿下一個交代。”
    “貴妃娘娘是說，今日九皇弟落水不是意外？”趙峋蹙著眉，沉聲問道。
    麗貴妃沒有瞞著趙峋的意思，頷首道：“嶸兒落水不是意外，是有人陷害。當時嶸兒身邊沒有一個人在，不知怎么就爬上了池塘，是阿妧跳下去救了他。”
    “嶸兒還在睡著，等嶸兒醒來，或許能問出些情況來。”麗貴妃微微嘆道：“只是嶸兒嚇壞了，不知能說出來的有多少。”
    去傳信的小內侍知道的不多，趙峋一路上也沒有問出什么來。
    如今得知，愈發后怕。
    若真是一場陰謀，目標是九皇子的話，阿妧真是命大，沒有被一起除掉——還是說這樣陰謀是臨時起意，不夠精心，才會讓兩人死里逃生？
    趙峋將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麗貴妃，只見麗貴妃的神色也嚴肅起來。
    “貴妃娘娘還是先請父皇回宮，父皇來了，才能鎮得住。”趙峋眸色微沉，提醒道。
    “已經命人去送信了。五殿下的話啟發了本宮，今日入宮的人，本宮要好好查一查。”麗貴妃本就懷疑馮皇后，如今只有她宮中來了外人。
    皇上不是臨時起意出宮，宮妃們是知情的，若要安排，必是周密的。
    “五殿下若是信得過本宮，就讓阿妧留在怡景宮養病。”麗貴妃對趙峋道：“這里人多，照顧她也方便些。”
    趙峋遲疑片刻，應下：“多謝貴妃娘娘好意，那便讓阿妧叨擾娘娘了。”
    清和宮的條件不如怡景宮好，他自己病了都不一定能讓蘇太醫來，更別提他宮中的小宮女。
    “是本宮要謝你，謝阿妧。”麗貴妃擺了擺手，如今在趙峋面前她也不再客套。“阿妧救了嶸兒，就是救了本宮的命。”
    趙峋才要說什么，忽然聽到外面響起通傳，說是皇上來了。
    麗貴妃忙道：“五殿下，隨本宮一起過去。”
    聽了她的話，趙峋先是一怔，隨后心中微動。
    “皇上，您可回來了！”麗貴妃這次哪怕是當著趙峋的面，也沒有再維持平日里賢良端方的形象。她撲到當今皇上趙昶跟前，哭訴道：“嶸兒、嶸兒險些見不到您的面了——”
    她哭得傷心，趙峋不好打斷，只是無聲的上前行禮。
    趙昶忙扶住了麗貴妃的手，心疼的道：“快別哭了，嶸兒現在如何了？”
    “蘇太醫給嶸兒開了安神的方子，如今正睡著。”麗貴妃止住了淚，對趙昶道：“多虧了五殿下宮中的阿妧，是她碰巧遇上落水的嶸兒，舍命救了嶸兒。”
    聽麗貴妃這么說，趙昶才將注意力分了些許到了趙峋身上。
    “先帶朕去看看嶸兒。”然而他很快收回了視線，對麗貴妃溫聲道。
    趙峋心中有淡淡的失落，然而他神色紋絲未變，從容的站在一旁，也沒搶著去邀功。
    麗貴妃接過趙昶遞上的帕子，擦了擦眼淚，輕輕點頭，旋即道：“五殿下也一道來罷，方才他來探望嶸兒，妾身還沒顧上帶他過去。”
    知道麗貴妃是別有用意，見趙昶沒有反對，趙峋便應聲跟上。
    趙昶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面，等到了主殿中，趙昶看著幼子正熟睡著，眼角還有淚痕，滿是心疼和愛憐。
    這樣的眼神，趙峋從未在他望向自己時看到過，他垂下眸子，安靜的站在一旁。
    這沒什么，自己本也不再期待父皇的疼愛。
    “皇上，妾身還要好好謝謝五殿下。”麗貴妃覺察到趙峋的失落，知道這對趙峋有些殘忍，輕聲道：“若不是五殿下仁厚，感化清和宮中的人，嶸兒怕是不能好好的躺在這里。”
    趙昶聞言望向趙峋。
    嶸兒落水的地方離清和宮不遠，偏巧又讓清和宮的人救了。
    更巧合的事，前些日子趙峋才跟他提了想跟趙崢一起去邊關歷練。
    這一次，他的目光中添了些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