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峋聽了麗貴妃的話,  猜到她想在父皇面前給自己說些好話。
    父皇向來寵愛麗貴妃，大概會順勢說兩句勉勵的話罷？
    他不報什么期望的想著，面上保持著恭順的神色。
    “朕聽說救了嶸兒的人是你宮中的小宮女,  正巧路過了池塘。”趙昶神色淡淡的，看著趙峋的目光與待朝臣別無二致。“她可曾看到了什么？”
    趙峋聽完，只覺得心緩緩沉了下去。
    父皇不僅沒有勉勵，仿佛對他還有幾分疑慮。
    麗貴妃聽這話不好,  忙接話道：“皇上,  阿妧救了嶸兒后，便直接被送到了怡景宮。眼下還一直昏睡著，尚未醒來。妾身讓蘇太醫給她看過,  說是還要多等些時候。”
    趙昶見麗貴妃急忙替趙峋解釋,  愈發覺得麗貴妃是婦人之仁，有人救了嶸兒她就被蒙蔽了雙眼。
    選了這處偏僻的地方,  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救”了嶸兒，輕而易舉便得到了這份恩情。
    “皇上，妾身聽說當時情況危急，那位阿妧姑娘也不過十歲,  她掙扎在池塘里拼命托著嶸兒,  自己嗆了不少水，又撞破了后腦,  這份勇氣,  著實值得嘉獎。”
    阿妧并未真正的下過水,  所學全都是紙上談兵,  她在池水中掙扎，當時一定害怕極了。
    可她還是鼓起勇氣，去救了人。
    趙峋明知道此時該打點起全部精神來應付自己父皇,  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分了神。
    她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已經在清和宮生活了大半年，還未能完全敞開心扉，生怕給別人找惹麻煩，讓人不喜。
    “你馭下有方，宮中人也不畏事端，能及時出手，很好。”趙昶望向趙峋，雖是肯定的語氣，聽上去卻是別有深意。
    清和宮在后宮中向來是最低調的，一如趙峋的行事為人。
    若當真是皇子遇難，阿妧一個小宮女路過，不一定能救得了。若是按照清和宮人素來行事，也該躲著這后宮紛爭才是。若阿妧未能成功救了九皇子，一來可能丟了性命，二來容易被懷疑為行兇的人。
    為了避免麻煩，即便不裝作視而不見，也該直接去叫人才是。
    “那個小宮女會泅水么？”趙昶臉上看不出情緒來，語調平靜的問。
    趙峋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塞入了冰窟窿中，冷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回父皇的話，阿妧不會泅水。”失望之下，被質疑的趙峋甚至感覺不到憤怒，他神色愈發沉靜，語調平穩的道：“她初到清和宮時，在御花園中險些被兩個宮女推入水中，兒臣路過救了她。后來兒臣命人將那兩人送到懲戒司，想來該有記錄。”
    “阿妧縱是有些不自量力，想救人的心是真的，請父皇明察。”
    關于阿妧的來歷，麗貴妃早就有所耳聞，只是不知道她竟還有如此遭遇，不覺對阿妧的心疼又多了幾分。
    “皇上，妾身相信五殿下的話，也相信阿妧的善意。”麗貴妃見趙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出言道：“妾身已跟五殿下說過，讓阿妧暫且留下，等她和嶸兒醒來，一切便都清楚了。”
    “如此，便依貴妃的意思。”趙昶微微頷首道：“你先回去罷。”
    趙峋暗中攥了攥拳，垂下眉眼恭聲應是。
    待他離開后，麗貴妃在趙昶身邊坐下，有些不贊同的道：“皇上，您這樣說，會傷了五殿下的心。”
    “朕心中有數，不會委屈了他。”趙昶拍了拍麗貴妃的手，溫聲道：“放心，朕已經安排人去查這件事，等真相水落石出，必定給你和嶸兒一個交代。”
    麗貴妃輕輕點頭，柔順的依偎在趙昶懷中。
    然而她的精神仍是緊繃著，心也懸著，沒能一起放松。
    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都給她敲響了警鐘。
    嶸兒年幼且心性天真純善，她從未想過讓嶸兒爭奪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
    他能平安快樂的長大，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姐、姐姐，救命！”
    “救、救嶸兒！”
    小男孩的掙扎聲伴隨著水聲一同傳入她的耳膜，她循著聲音望去，只見穿著錦衣的小男孩，正在池塘中掙扎。
    她沒有的多想，滿腦子都是有人落水了她要去救——就像五殿下如同天神降臨般，解救了她一樣。
    當走過去后，她發現水中的人竟是九皇子，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正在水中艱難的撲騰著。阿妧想要伸手去拉他，可站在池子邊緣的距離太遠，她夠不到九皇子的手。
    她四處尋找長樹枝，卻找不到合適的。
    眼看九皇子已經越飄越遠，阿妧沒什么猶豫，脫下了外裳便跳入水中。
    青玉姐姐曾答應她，說是過些日子教她真的下水練。她自以為已經掌握了泅水的動作，真的跳進來后，才發現腦子一片空白，竟全都忘了，只憑著本能劃水。
    水漫入口鼻，阿妧連連嗆進去好幾口水。
    然而功夫沒有白費，她總算抓住了九皇子的小手。
    “九殿下，您別怕。”阿妧咳嗽了幾聲，緊握住他的小手不放，努力擠出最親和的笑容。“奴婢來救您出去。”
    九皇子嚇壞了，哭聲也弱了許多，等到兩人接近時，九皇子的小胳膊緊緊摟住阿妧的脖子。“阿妧姐姐！”
    她拼命的撲騰劃水，起碼要先把九皇子給救上去。
    若是九殿下出了事，貴妃娘娘一定會傷心的。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沒了爹娘，別人為她傷心，也是有限的。
    骨肉分離之痛，才是最難捱。
    只是她辜負了五殿下當初救她的好意……
    阿妧一面往上托著九皇子，一面思緒不受控制的亂想。
    眼看就要到池塘邊上，可她沒什么力氣了，兩人的衣裳吸足了水，托著她們往下走。
    阿妧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就在她快要撐不下去時，終于聽到有紛亂的人聲傳來，有人拉過了九皇子。
    她費力的睜開眼，手中一輕，驟然失去了力氣，向水中倒去。
    她感覺到一串串銀色的氣泡在她臉頰邊升起，她從來覺得這樣累過。
    比她在花房中做了許多的活還累，她想著不如就放棄——可眼前出現了阿嫣姐姐對呵護，擋在她身前受罰；青玉姐姐雖是嘴上不饒人，卻總把好吃的好穿的給她；還有五殿下……
    五殿下讓她留下，讓她在清和宮衣食無憂的過日子，還親手教她念書、寫字。
    “阿妧，阿妧，醒醒！”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想起，阿妧猛地睜開了眼，一時間不知是夢中還是現實。
    “阿妧，你總算醒了！”
    看到阿妧長睫輕顫，眼皮下的眼球轉個不停，只是醒不過來，圍在她身邊的麗貴妃、趙峋都焦急的喚她的名字。
    阿妧循聲輕輕側過頭，神色還有些茫然。
    “貴妃娘娘、五殿下？”
    她說完后，才發現自己嗓音沙啞得厲害，簡直說不出話來。阿妧掙扎著想起來，卻發現腦子昏沉得厲害，又隱隱脹痛。
    麗貴妃忙按住了她，柔聲道：“先別起來，仔細頭暈。”
    “你昏睡了三日，可把我們給嚇壞了。”麗貴妃親自幫阿妧拿了個大迎枕讓她靠著，又給她整理好被子。“如今醒了，我們也能稍稍放心了。”
    趙峋站在旁邊，想說些什么，卻又都不妥。
    “九、九殿下如何了？”阿妧回過神來，抓著麗貴妃的袖子問。
    麗貴妃心中一軟，拍了拍她的小手，溫聲道：“嶸兒沒事，只是這兩日精神差些。昨日還嚷嚷著要來看你，讓本宮攔住了。”
    聽到九皇子平安，阿妧這才松了口氣。
    見阿妧精神還算好，趙峋輕聲問道：“阿妧，你救九皇弟時，可曾看到周圍有什么人？”
    阿妧努力的思索片刻，才緩緩的道：“奴婢仿佛看見兩道人影，只是離得太遠，奴婢看不清。”
    兩道人影？
    “好像一人穿了藍衣，一人穿了黃衣。”阿妧想了想，又補充道。
    麗貴妃和趙峋聽完，心中倏然有了猜測。
    兩人讓人照顧阿妧更衣，他們先出去議事。
    “這絕不是意外。”麗貴妃幾乎咬牙切齒的道。
    雖說嶸兒沒說出來是誰將他帶過去，又推入池塘中，可麗貴妃查到，當時馮皇后的外甥女張家女、遠房親戚溫家女，劉妃的侄女劉家女都在宮中，也都曾去過御花園。
    只是她們身邊有宮人作證，并沒有見過嶸兒。
    還說嶸兒跟她們不熟，沒道理跟著她們走才是。
    “只怕跟她們脫不開干系。”麗貴妃眸中透著冷意，低聲道：“可暫時沒有證據，若是馮皇后授意，咱們更難查到。阿妧年紀小，又昏睡了這些時日，怕是她的證詞還不夠。”
    阿妧是清和宮的人，救了九皇子，難免讓人認為清和宮和怡景宮交好，聯手要斗馮皇后。
    皇上也命人查過了，說是與那三人無關。
    根據九皇子的足跡判斷，他是自己爬上去的，而不是被人抱過去。
    麗貴妃心中失望，面上只是平靜的接受。皇上見她不快，安慰她還會再查。
    可她卻不想信任他了。
    “九皇弟平安無事，便是破了她們的陰謀，這才是最重要的。”趙峋道：“您別著急，只要她們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這三家的人，我會安排人盯著的。”
    趙昶認定了是意外，趙峋也被排除了嫌疑，可他并沒有為此覺得高興。
    “那便勞煩五殿下了。”麗貴妃下定了決心，望著趙峋，輕聲道：“五殿下，嶸兒是你弟弟，今生都要受你照拂。”
    趙峋微訝，麗貴妃的意思是——要與他站在同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