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這一句話緩緩說出，魏征等人心頭無比沉重。
    要是這幫開錢莊的店東一個心術不正，這些金銀豈不是分分鐘飛走，跑回到海外各地去了？那大唐的偉業豈不是雞飛蛋打……
    對了，這么多金銀不翼而飛，那些海商們會怎么想？
    到時候開錢莊的人指定是分分鐘不知所蹤，夭夭兮不翼而飛了。那這些海商，心態爆炸之下……這不得直接來找朝廷的麻煩？到時候只怕這繁華富庶的杭州城，分分鐘化為無法之地。
    也就是說……
    這些錢莊不但極有可能導致大唐的宏圖偉業雞飛蛋打，還會導致海商們的血汗積蓄一夜消失，杭州城的繁華富庶雞飛狗跳……
    也就是說，這個叫“錢莊”的奇特鋪子在大唐，等于就成了某種……某種像是拉開火繩的手雷一樣的東西，一個不留神……
    不但杭州會立刻出大事，整個大唐也勢必會元氣大傷！
    局面又變化了……而且是越來越嚴重的變化。
    “事情變得嚴重”這種情況，對于李二他們來說并不陌生。很久之前……大唐打天下的時候，這樣的險境就已經出現過不知多少次。然而現在……與其說嚴重的是事情本身變得嚴重，不如說是“局面發生變化”這件事本身更加嚴重。
    局面發生變化……
    那么，在杭州的時候李盛所提到的“紙鈔”和“信用貨幣”這兩樣法寶……無論它們是什么，現在還有作用否？要知道這郎中看病，見病而施藥，都是有針對性的，所謂“良有以也”。
    人受了傷有創口開的是金瘡藥，但如果循著創口人又生了傷寒，那這……
    這創口還能有用嗎？
    這怕是就難說了吧……
    李二和魏征等人不是沒有心理素質的人，好歹也是大唐的幾條頂梁柱，但……想想這些錢莊，和錢莊這玩意背后的風險，事情還真是恐怖。畢竟大唐好不容易發展了這么久經營到如今，這要是突然之間炸裂……
    這么沉重的事情，沉重性本身就注定了不可能猝然之間想出辦法。
    就好比魯肅的著名判語，朝廷不可復興，統一也不可猝成……
    眾人沉默一陣，氣氛之沉重令人窒息……
    不過緊接著，李二嘆息一聲，卻也拿起了第二份奏疏。
    這份奏疏李二一看……
    一旁的魏征和杜如晦等人，雖然也都是滿臉焦躁嚴肅，不過互相對望一眼卻是稍微輕松了一些。看看其他的奏疏轉移一下注意力，這雖然乍看似乎有些費拉不堪，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也是好事，先冷靜冷靜，不管怎么說，沉重的事情肯定是要慢慢想辦法，否則……人就會下意識的胡來。
    但是這次……眾人觀察著李二，卻發現不一會的功夫，這李二的表情……
    原本就是一片陰沉，這下看著奏疏，更是越來越陰沉。
    陰著陰著直接整張臉就沉下去了……一片黑氣騰騰直冒。
    這搞得魏征等人也緊張起來。
    我靠，這難道又是壞事？
    想了想……還是覺得心中擔憂無比，眾人不由看向李二，魏征緊張問道，“陛下，這奏疏是……”
    “呵呵。”
    這一次，李二卻沒有再黑沉著臉無比凝重，而是……
    直接一聲冷笑，將奏疏遞給了眾人。
    這一次魏征等人一看……
    剛才李二是臉色黑沉。
    但此刻，李二的臉色直接開始一陣青，一陣白……
    顯然毫無疑問，此刻的大唐陛下，正處于極度憤怒的狀態！
    面對這等情況魏征等人饒是大唐老臣，心中也不由得緊張萬分……
    但這么憤怒的李二雖然罕見，他們卻能看出緣故。
    這奏疏上……赫然是大唐商船再度遭到劫掠的消息，并且……
    這一次不僅僅是大唐商船被劫掠，而且這一次……所謂的“海寇”還給大唐送來了書信。
    ——這一次被劫掠的海商之中，還有大唐派遣到海外的基地的人員——一處是走西湖工業區系統送往天竺次大陸，一處是走禁軍系統送往阿非利加。
    這兩路人馬的共同點，便是人員都是出身大唐的各地學院中的年輕士子。
    這些士子之中，有不少是禁軍和西湖工業區直接派遣，但還有不少乃是主動申請，要到海外之地看看……神州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前者，那不必說，既然特意專門派遣出去，自然都是禁軍和西湖工業區兩大系統中的精英，而后者雖然能力學識不如前者，但這分心氣卻是真正的難能可貴。
    為何說是“真正”的難能可貴？
    自打西漢之后，到了東漢……神州就漸漸不再經略西域，不再設法擴張，不再向外進取。
    東漢的崩潰固然有奸臣當道，有造紙術出現，而被利用的緣故……但從物質的層面上說，也是因為朝廷不再經略西域，于是漸漸的才導致了西漢時期功名系統的失效——西漢是繼承了大秦的軍功爵制，堅持給年輕人提供機會的。
    而朝廷停止進取，功名系統便會失效，而功名系統失效，也便意味著華夏共同體開始從英勇、外向的的性格，轉變為內卷，而內卷……
    內卷久了那不動蕩就見鬼了。
    這也是為何后世的神州，不，整個世界差不多所有國家都對“經濟增長點”這東西如此看重的原因，因為經濟停滯必然就會導致人盡皆知的可怕后果，許多事情是并不分古代現代的。
    而南北朝數百年后的今天……
    神州的心氣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些恢復。如果說目前還海外搏擊風浪斬獲利潤的船長們都是在亂世中鍛煉出來了的猛人，是本身就都有基礎的，沒有在亂世搏殺求生的經驗的那部分，往往也有父輩的直接教導……因此武德豐沛。
    那么……年輕一輩讀書人肯去海外搏殺，這個武德豐沛就是真正的武德豐沛，這意味著……
    被劫持的船上，不知有多少在未來會成為大唐的班超和耿恭的年輕人存在。
    結果……出個海，被劫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