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盲是可以毫無防備直接袒露給別人聽的病嗎?
夏若習慣性地慢慢吸著吸管,冰涼的荔枝凍混著甜滋滋的液體上來,然后一點點掉下去,過程安靜。
現在的狀況對她而言也是毫無防備,甚至可以說超出控制、意料之外、難以置信。
半小時前,她和方知有錯過了出電梯的好時機,雙方回過神來電梯已經被樓上人按了上去,陸續停在十六、十九、三十層,有人要進,他倆只好順著往后退,不一會兒就手臂貼著手臂退到了最后面。兩人默契地沒有繼續中斷的話題。
直到電梯重新下到一樓,前面人都走了,夏若和方知有也順勢走出去。
夏若慢吞吞邁步,方知有竟然也奇異地跟她保持了同一速度。
氣氛尷尬又有種難以描述的和諧。
“我……”走到大樓門口,方知有突然停下來看夏若。
夏若不知道他要說什么,只是很湊巧地也抬頭道:“我請你喝奶茶吧?這附近有家奶茶店……就當謝謝那天你幫我。”
過了兩秒,方知有點頭。
然后他們就到了這家奶茶店,她點了一杯半糖荔枝奶霜,方知有點了一杯無糖茉莉茶。
結賬時夏若才知道方知有不打算讓她請,提出他一起付或者各付各,夏若幾乎沒有強硬地要求過別人,今天卻很固執,猜準了方知有不會為難女生,堅定地用了一個自己說來都牙酸的稱呼:“我是姐姐,我請。”
這種強硬看起來無師自通,實際別扭又生疏,沒掌握拿年長的成熟氣勢唬人的訣竅,半點不嚴厲,反而笑了,比起要求更像懇請。
方知有沉默了一下,沒再過多爭執,說:“謝謝。”
店里人不算多,但單獨的小桌坐滿了,于是他們在墻壁邊狹長的連排座位上挨著坐下。
挨著的意思是,兩人相鄰肩膀的直線距離大概有十厘米,不親密,也擠不進第三個人。
夏若捧著磨砂質地的圓杯,牙齒不自覺咬住了吸管。思來想去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都是她,但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事情“順利”地發展到了一個完全沒想過的方向。
“我叫方知有。”
男生溫和清晰的嗓音從右邊傳進耳朵,夏若感覺耳垂癢了癢,連忙道:“你好,我叫夏若。”
這算是補上了之前在電梯里漏掉的自我介紹。
然后呢?該說什么?
夏若沒有很多和人友好相處的有效經驗,尤其是和同齡男生,但基本常識——不要隨便打探他人隱私——她還是懂的。雖然她揣了一肚子關于“臉盲”的問題想問。
好在方知有大概真的是一個足夠聰明而且足夠體貼的人,率先打消了她的窘迫:“你也在那棟樓上兼職?”
“嗯、嗯……”這是閑聊的話題,夏若順著答,“我在二十樓,書法興趣班,當教師助手。”
“我在十七樓,也是教師助手,不過是數學。”方知有忽然笑了笑,像是想到什么趣事,“上數學課的學生都愁眉苦臉,上書法課是不是更高興?”
方知有聲音里的笑意讓夏若腦里的弦一下崩直了,又很快松弛下來,變成一道慢悠悠起伏的波浪。夏若回想起書法課的狀況:“也不是……也有很多小孩不喜歡寫字,坐不住。”說完也笑,“有幾個小朋友經常想偷懶,求我幫他們臨幾張。”
方知有:“你幫了?”
夏若睜大眼:“怎么會,我和他們的字不一樣,會露餡的……”她下意識偏頭,發現方知有淡淡地笑,不知道什么時候轉過來看她的。那道波浪好像被熱化了,成了霧氣飄上天,黏成一片松軟的白云。
夏若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老師也在,哪有機會。我可不想被扣錢。”
方知有小幅度地點點頭:“我也不會偷偷告訴他們小測驗的答案。”
男生表情是很為人師表的嚴肅正經,但眼里笑意閃閃爍爍,四目相對,夏若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們大概會被小朋友歸為童話里的“大反派”吧,壞哥哥和壞姐姐。
空氣中的舒適感緩緩流動,人的身體肌肉和心態思維逐漸松懈,不知不覺就不再在意周圍是否沉默。
夏若又吸一口奶茶,荔枝凍滑滑地進入口腔。
“我們……這是第三次見?”方知有放下奶茶,忽然道。
夏若差點被膠狀物哽住喉嚨。
“……你記得啊。”她嚼完了,咽下去,才若無其事似的揚起一個笑,“還挺巧的。”
茫茫人海中偶遇三次的緣分,的確很巧,放在哪個年代都不可多得。
方知有的試探被印證,百分之五十的猜測成了百分之百的事實,他有點驚訝,但好像又不太驚訝。畢竟對他而言,“相似”其實約等于“相同”。問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經預定了答案。
“上次也抱歉,沒認出你。”方知有斂下眼,隨后和手一起抬起來,搖了搖奶茶,“碰杯嗎?紀念我們正式認識。”
夏若雙手正好捧在杯壁上,聞言一愣,片刻后,朝另一個杯子的方向移動一點,杯口和杯口輕輕相撞,收回來了,又才遲一步回答:“嗯。”
她腦子里運轉的齒輪,遇上方知有總是有點遲鈍、失靈,拖延著要比身體反應慢。
但慢歸慢,總歸還是能思考出一些東西。
“你說……你是臉盲,上次在咖啡廳你沒認出我,那剛才……怎么又想起來了?”夏若想,既然他們算“認識”了,那她稍微問一下,好奇一下,應該可以被允許吧?但她還是微微垂頭,仿佛害怕直接看見對方拒絕的表情。
方知有沒有拒絕,他將還剩三分之一的奶茶拿在手里,借助手指讓它轉一圈,又轉回來。
“我是先天性臉盲,遺傳我爸。”
他從一個聽起來很遠的過去開頭,講的內容和夏若的問題無關,又有關,夏若偏過一點頭看他。
“我們沒法辨認人臉,所有人在我們眼里都是空白的。”方知有從不隱瞞自己臉盲的事實,即便他的臉盲不是網絡上那種玩笑似的對不上人臉和姓名,而是真的病癥,但他并不為此自卑,一部分得益于性格,另一部分應該歸功于父母給予他的歡樂積極的家庭環境。
小學、初中、高中,進入班級做自我介紹時他無一例外會在最后加上一句“我是臉盲”。小學會有同學借這點對他進行惡作劇,比如互換衣服誤導他喊錯人然后嬉笑著當一個笑話傳遍全班,后來他們在小學畢業班會上也玩了這個游戲,他到現在還記得當他準確無誤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時那些同學臉上夸張的驚訝、懊惱和為他歡呼的表情。
之后年級升高,方知有認人越來越厲害,很少再被“騙”。到了高中,大概是同齡人都浸潤了足夠多的品德教育,沒人再放肆地來跟他玩“你猜我是誰”,只有零星幾個大膽地直接問他臉盲是什么感覺,方知有耐心回答,但遺憾的是,第一年他并沒有交到比較要好的朋友。多數時候,他是個較為被動的人,其他人不進一步,他很少會主動往前——“獨自”對他而言并不可怕,反而有時會更舒服。
第二年文理分班后,唐西成為他后桌,覺得他稀奇,經常拉著他問一些類似于“你臉盲你還認識我”“你臉盲成績還這么好”“臉盲的人都長得帥嗎”的奇怪問題,一來二去,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熟悉成了一起吃午飯、周末約球的關系,順帶還有唐西同班的青梅竹馬蔣頤雯,他們三個人成了好朋友。
——他和她也會成為朋友嗎?
方知有思緒忽然拐進岔路,目光移向側面,猝不及防對上了夏若怔愣的雙眼。那里面直白的驚訝和不安像一滴雨“啪嗒”一聲落在了他心里,小小一點動靜,是可以忽略的。但方知有頓了頓,說:“其實不要緊,只是認人比較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