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自己的字。
說來簡單,卻是一件令人迷茫無措的事。
夏若坐在椅子上,眼里一會兒是墨色的橫撇豎捺,一會兒是柔軟脆弱的空白。忽然,她從旁邊抽出一張新紙,鋪開,提筆,落到實處,運轉騰移。
她動作時快時慢,起筆和收筆間摻入了許多生疏的停頓和猶豫,仿佛第一次拿起毛筆的小孩,又好像只是忘記了字的筆畫順序。
“小夏你真這么喜歡這個字啊。”
夏若停筆的同時身后傳來了秦衫看熱鬧的笑聲。
宣紙上滿滿一篇排列整齊的“虹”,每一個大小相似,形狀相似,連撇捺的角度和長度都相似。
夏若將紙拈起,問秦衫已經問過很多次的問題:“老師,您覺得我寫得怎么樣?”
秦衫年紀大了,眼睛卻還好使,精神矍鑠,眼神掃過夏若手中的字時還給人一種凌厲之感。
夏若有些緊張。
但秦衫的回答和以前沒什么改變:“小夏,你的字還是這么端正。”
夏若記得秦衫第一次這么評價她的字時,她以為是夸獎,畢竟誰不喜歡端正整齊的字跡呢,老師喜歡,家長喜歡,她自己也沒覺得不好。但她從小練習察言觀色,鉆研至今,如今已較為熟練,幾乎是下一秒,她就意識到秦衫語氣里并沒有肯定之意。
她忐忑地追問:“端正……不好嗎?”
秦衫是個誠實又成熟的大人,她問了,所以他就認真回答:“字如人,一筆一劃,是曲是直,何時起,何時收,都是這個人的寫照。過于端正,會很累的。”
夏若說不出話,仿佛自己長久隱瞞的秘密被看透了,呼吸艱難,無法思考,又仿佛終于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推翻她苦苦堅守的破敗城墻,以至于她有些如釋重負,不知所措。
“不過,不需要改。”秦衫揉了揉她的頭,蒼老的聲音滿含溫暖,“有人喜歡落筆如風,有人喜歡字字入木,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寫一手倒彎不直的字也有人欣賞。我說過,你的字就是你自己。等哪天你有了變化,你的字自然會變,在那之前,不用著急。我也是年過半百才懂這個道理的。”
夏若感覺喉嚨里堵了一潭黏膩的水,依然無法回答任何話。
秦衫樂呵呵地笑,他幾乎每天都笑,似乎人生已經沒什么煩惱能讓他嘆氣。他扯了張紙給夏若,笑話她:“大姑娘掉眼淚妝就要花了。你還年輕,任性一點,等到了我這把年紀,再整日愁眉苦臉不遲。不過我還是建議老了也要多笑。每天不笑笑可是會忘記怎么笑的。”
夏若都沒發現自己哭了。初中之后她就不怎么哭了,淚水又涼又熱的溫度對她而言已經有些陌生,一時沒想起來,不怪她。
那次談話的最后,她接過紙,擤鼻涕,含混又委屈地低聲糾正秦衫的冷幽默:“我沒化妝。”
之后她試過練字時刻意讓每個字不那么端正,結果就和模仿秦衫字跡時的結果一樣,寫出來的東西不倫不類,總覺得怪異違和。果然只有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到今天,再聽見秦衫的評價,還是“端正”。
夏若已經不會像當時那樣說不出話了:“嗯,但是……”她牽了牽嘴角,將自己寫的和秦衫那張并排在一起,“這樣就不用落款了。”
誰都能一眼區分出來這是屬于兩個人的字,秦衫是秦衫,她是她。
他們都是自己。
秦衫想裝模作樣捋一下自己的胡子,手摸到胡茬才記起自己那個一板一眼的“孝順”外孫今早剃掉了自己好不容易蓄了一個月的胡子,于是改把手背到身后,說:“看來今天這字我送對了。小夏,你是不是該給我一點回禮?”
夏若心想又來:“……老師,我不會幫您買薯片或者可樂的。”
秦衫大力咳了咳,吹胡子瞪眼:“誰說這個!”他直接拿起夏若那篇字,“這幅字就算送我了。離下午的課還有一會兒,你喜歡這個字就再寫幾幅,我出去溜溜啊。”
“老師……您走慢點!”夏若沒想拒絕,但秦衫實在溜得太快了,也不知道七十幾的人怎么腿腳甩起來比她還好。而且費這么大勁要她一幅字做什么,奇怪。
夏若看著桌上空出一塊的桌面,無奈地笑笑,拿出幾張新紙,壓好,蘸筆,重新寫過。
·
不過寫了三張,下午上課的小朋友就陸陸續續來了。
夏若收拾好東西,秦衫也回來了,滿臉得意的笑,夏若覺得他甚至可能想吹幾聲口哨。
夏若想問他去哪兒溜了心情這么好,但想了想,還是沒問。
書法是一門耐心細致的藝術,只要提起筆,很容易沉浸進去,心無旁騖。
下午的課也很快過去。
夏若整理好教室差不多四點半,秦衫跟她擺手:“小夏你先走吧,子溪說他五點來接我。”
夏若就先走了。
四點半過了下課高峰,電梯很快上來,沒人。夏若進去,要按1樓,結果一走神,手指不小心劃到了“17”。
夏若:“……”
這部電梯設計成按了就不能取消,夏若只好重新按“1”。
沒事,不小心而已,現在下樓的人少,電梯門開了再關上就行。
“叮。”
電梯門打開,移動摩擦產生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紙刮過皮膚,正要起雞皮疙瘩,一陣熱氣順勢撲了進來。
夏若被一冷一熱的溫度激得一眨眼,門外的人已經走了進來。
忘了哪里看見過一個理論,人進入電梯會本能地排位,一個人隨便站,兩個人站對角,三個人呈三角形,四個人各占一個角落。
夏若進來時隨便站在了右邊電梯按鍵這一側的中間貼墻位置。
方知有——停在她左后方的角落里,也靠近墻壁。
理論是對的。
所以夏若現在下意識很想往前挪一點,形成真正的對角。
但出現這個念頭的一剎那她又僵住了。
動了……是不是有點刻意?
好像她嫌棄他似的。
可不認識的人會動一下的吧?
電梯里的墻壁不是單純的墻壁,是干干凈凈的鏡子,夏若看見自己拽緊了挎包帶子,默默把整個包拉到正面,雙手在上面按著。
她余光能看見方知有。
他沒看手機,眼神也直直盯著鏡子里,像在發呆,或者思考。
夏若悄悄把目光往左邊傾斜一點。
公交車站那次,他穿著校服,咖啡廳那次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今天里面還是一件白T,外面加了一件淺灰色的及肘襯衣,敞開的,沒扣上。
方知有體態很好,沒有刻意挺直脊背昂首抬頭,自然地站著也大方挺拔,像春岸邊靜默纖長的柳木。
對比起來她像一根呆板僵直的電線柱子,水泥做的,毫無吸引力。
夏若突然想到,他們以后大概會經常遇到。暑期班兼職一個課程期一般二十天左右,如果今天是第一天,那么他們接下來大概會有十天在同一棟樓上班,照今天看上下班時間也一致——遇到的可能性太高,概率約等于那些天的最高溫度是否會超過35攝氏度。
所謂抬頭不見低頭見。
但是方知有已經不記得她了,主動打招呼是不是又有點多此一舉?
夏若按在挎包上的手越來越用力,突然,一陣短促細微的“喀啦”聲響了響,震得她手一顫。
沒花幾秒,她反應過來是包里的文件夾和紙張被壓住了。
不是空白的,每次書法課教室會提供紙,不需要自帶。是寫了字的幾張。
一張寫了一個“虹”,秦衫寫的;一張寫了滿篇的“虹”,她寫的;還有幾張寫了別的一些耳熟能詳的詩詞歌賦。
她收拾的時候,習慣地將那些紙重疊起來裝進文件夾,原本順序怎樣都無所謂,都是同一天寫的,但她在兩張“虹”的順序上猶豫了。
夏若手指慢慢舒展開一點,壓著挎包更貼近里面。最后她放到最上面的,是她那張。
滿篇的彩虹就在她掌心下,第一次這么觸手可及——擁有一點美好的東西,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她已經長大了,不是以前那個七八歲的小孩。
方知有就站在她面前。
夏若感覺手心是熱的,催促著她行動。
她身體外面的水泥殼好像剝落了。
“你好,我……”
“叮。”
夏若腳尖往左旋轉了半個直角,嘴唇張開了,一起張開的還有電梯門,一層到了。
偏偏她已經起了頭,方知有聽見了,抬頭和她面面相覷。
所以說,電梯站位真的很重要。如果她站在后面,方知有進來時就會站前面,現在就會是方知有轉過來,她說一句“不好意思認錯人了”或者隨便什么借口就能蒙混過關;如果她沒有站在前面,就不會這么一轉身轉到了電梯正中央,恰好擋住后面人的出路,方知有出不去,她再退一步裝作什么都沒發生刻意得不像瘋子就像傻子。
“——咚。”
電梯門又關上了。
夏若頭皮發麻,從腳尖到臉頰的皮膚都繃緊了,咬咬牙,擠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彎了彎腰往后退同時眼睛瞟到開門鍵使勁按下去:“不好意思,你先走吧……”
這部電梯性能很好,不過兩秒又重新露出外面猛烈的自然光,熱氣涌進來。
夏若眼簾下垂,盯著灰色地板,手指摳住挎包邊緣,祈禱方知有快走,別讓氣氛更尷尬了。她后悔了。
鬼知道他們剛才為什么就那么讓電梯關上了,幸虧沒人來。
夏若沒眨眼,不能以眨眼估計時間,但她瞥見了自己手腕上的表盤,更精確,秒針走了三十步、三十一步了。她還按著開門鍵,電梯大開,小小空間里的溫度持續被外面感染上升。
夏若沒看見有人走出去,耳朵也沒聽見腳步聲。
方知有沒走,他只是調整了一下角度和距離,似乎離這個忽然叫住他又莫名退縮的女生近了一點。他禮貌地問:“請問有什么事嗎?”
夏若一下子抬起頭,方知有微微帶笑的臉近在眼前。
不是側面不完整的笑,也不是一瞬間眨眨眼就找不到的,夏若感覺自己眨了好幾次,方知有嘴角依然是彎起的。
“我……”夏若按著電梯的手松了,咽下一口唾沫,語速忽慢忽快,聲量也有點不穩,“那天……四月份、下雨那天,謝、謝謝你的紙,我用完了……謝謝。”
邏輯亂七八糟,日期、事件掐頭去尾,連自我介紹也沒做。
夏若說完就覺得臉熱,她比他大,卻表現得像個三歲小孩子,丟人。幸好電梯門關上了,冷氣重新蔓延開來。
“是你啊。”
方知有沒有沉默又絞盡腦汁地回憶很久,夏若感覺熱氣還沒徹底被排出電梯,她就看見了對方臉上并不夸張的恍然大悟,或者說,平靜得出人意料。
夏若為不需要進一步解釋而驚訝地愣了愣,隨后有些困惑,不明白方知有這么淡然的態度神情是不是誤會了什么:“抱歉,我只是……”
“抱歉,我不是故意沒認出你。”方知有罕見地沒有遵循一貫的交流禮儀等對方說完,而是直接截斷了夏若慌張的話。他嘴角的笑往回縮了一點,眼底閃過一絲怪異的黯淡,“我是臉盲。”
吹下一股冷氣,夏若長時間用力的指尖一松,繼而僵住了。
靜謐和低溫的環境容易將緊張混亂的情緒轉化成敏銳的思考力,夏若想那個詞不叫“黯淡”,應該叫“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