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把目光放在白澤身上，見他臉上表情雖有波瀾卻依舊溫和平靜，便笑著答道：“沒什么，只是你有權知道這件事。”
    白澤嘆了口氣：“我本都不愿意不在意那些了，我只是想報恩，讓我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他苦笑道：“但你又偏偏讓我知曉了這些原由，這不是讓我難過，讓我難為嗎？”
    “我倒寧愿你們瞞著我。”
    至少死的時候，也只會難過一會兒而已。
    九轉沒說話，他的表情卻越發得平和慈祥。微風徐徐，拂面有些燥熱，過了半晌，他才聽似安慰道：“別這么悲，萬一不會死呢？”
    白澤無奈一笑：“都說是萬一了。”
    九轉見他依舊笑得溫和，絲毫不像是悲觀的人，便不禁也眼眸含笑道：“你這個人，倒是有些意思，若是換做常人遇見這種事，早就鬧著去質理了，然后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我不一樣。”白澤搖頭嘆氣說，最終還只是笑笑。因為他發現，他除了笑，似乎也沒什么表情好做的了。
    一會兒后，才接著道：“命是水神救的，有些東西，總該是要還的，這點我還是知曉的。”從一開始便知曉了……
    “只不過時間過得太快了而已，快得讓我覺得以前活著的那幾百年的歲月，像是過眼云煙……不過總的來說，恩報完了，兩不相欠，就是死，我心里也會舒坦許多。只是……有點難過而已。”
    “這種事，誰又能開心起來？”九轉道。
    “不一樣的。”白澤眨眨眼，在認真感受后誠實道。
    他不懼怕死亡，但，他懼怕離別。
    想到這里，白澤微微低頭，垂眸間，長睫輕撲，微微顫動。
    有那么一瞬，九轉以為他哭了。
    他將手放在他的肩上，道：“本神會護著你的，宋玨也會。天雷劫至時，本神定讓你平安活著。這也是宋玨希望的……其實在方才在亭內，你過來時，我同他的對話是故意讓你聽到的。”
    白澤點點頭沒說話。
    “宋玨也說，他不想再瞞著你了。”九轉道，“蛟龍一族，一生修為，皆重在角；龍之一族，其更甚。而待你飛升，便是龍神一族。即使失角，也不會讓你丟了性命，卻會讓你神根盡毀，天雷劫所遭受的一切痛苦磨成果難隨之皆空，最后，什么都沒有得到。或許終此一生，你都只能是一個廢人了。”
    白澤看著廊外場景，總覺得陽光似乎淡了，茂密枝葉間灑在地上的陽光碎了一地。但他還是平和地笑了下，淺嘆一口氣：“我知道了。”
    片刻，九轉張張嘴本欲說著什么，但最終還是喉嚨滾動，一切吞進了肚子里。
    其實，宋玨還在當時說了一句話。
    他說，無論如何，他都會選擇護著白澤飛升成神，天雷劫之前，他是去是留，全權憑自己。
    “他若不愿，想走，我絕不強留，絕不逼迫。”
    用九轉的話來說：宋玨心軟了。
    宋玨的這些話到底被他收在了唇畔，沒有說出來。
    宋玨他給你機會，但你若要走，我不會放過你。因為，為了大局，我不得不替宋玨舍棄你。
    九轉對著白澤，心里暗暗嘆道：“或許于你，我們太過自私，但白澤，只有你，才能救下整整一族仙脈。”
    “權衡利弊，我知道的。”
    聽他這能與自己心里所想之話毫無間隙地接在一起，九轉頓了頓，同樣的，帶著一絲打量地看著白澤。
    他的眸子如常以往般的安詳，透著溫和。雖依舊干凈澄澈，卻又似乎朦朦朧朧縈繞了一層瞧不見的薄紗，像是在想什么其它的事。
    然后，他才莞爾一笑，帶著坦白的語氣：“其實從一開始我便能猜到如今的結局，但我還是來了，答應了。很傻是嗎？”
    堇月就這般笑過他，但堇月不在了。
    想起他，白澤眸子暗了暗。
    “但我不在乎……曾經有個人授我禮樂，授我以知恩圖報，所以，我絕不愿欠人恩情，我聽他的。”
    “那個人是誰？”九轉被白澤真誠的語氣不知怎么接話，便只抓詞道。
    “嗯……”白澤想了想，認真道：“一個身份高高在上，我攀不起的人。他是我朋友，也是教我讀書、識字、認禮的人。”
    “哦？”九轉挑眉，“那你這個朋友還真是不錯。”
    白澤點點頭：“是呢，他待我很好。”
    “那他，知道你……”
    “不知道。”白澤打斷他。
    九轉又頓了下。
    白澤道：“所以我才跟宋玨提議去凰天，就當是見他……最后一面了。”
    九轉道：“本神說過，本神和水神會護著你，你不會死。”
    “萬一呢，萬一。”萬一就見不著了呢。
    白澤望著二人談話間欲沉沉落下的暮日，看那被染得絢麗而又好看的霞色，緩緩嘆出一口氣，目光遙遙。
    其實，從水神救了他，從他要報恩，直到為了報恩飛升的那一刻開始，他便知道，他這一生，應是注定了的生死。
    就當這些日子是靠著運氣悄悄偷來的，是時候該還命了。
    可是鶴召……鶴召……
    一聲起，一聲便不能再平，心里絮絮不斷地冒出這二字，就像是繃著的一根弦，反復彈奏著一個音調，音調不變，便一直縈繞心頭。
    白澤動動唇，忍不住喃出聲，卻不想是越喃越難受。
    心里泛出一絲苦澀，接著便像有什么東西攥住他的心臟，壓著他的喉嚨，讓他有些許透不過氣來。
    以及，無法聚神思考其它的瑣事。
    總之，白澤出神了許久，再回歸現實之時，九轉已經不見了。
    周遭空空的，靜謐，似乎連風聲都小了些。輕風吹動樹梢，簌簌響，枝葉搖落下幾片樹葉，卻無蕭條之感。
    天邊的云被余下的最后一縷殘陽光照染成橘紅色，投落到白澤臉上，只投下小小的陰影。
    他支著下巴，看了半天，才輕笑一聲，無奈地搖搖頭，像曾經那樣，重復多次地將手搭在自己的心口，自嘲又像發誓一般，在心底不斷告訴自己：不該念著鶴召。
    不該的。
    ——這邊
    林子深處，樹木愈來愈茂盛，枝干遮天，生機盎然，根本不似凡間那普通的深山老林。
    許是靈脈的滋潤。
    沈回想。
    只不過光線越來越暗淡了，霧氣也更加大了，濕氣深重起來，二人才跟著那條穗子穿過厚厚一層厚霧，便被打濕了頭發與衣裳。
    鶴召不怎么歡喜，揮揮手點起火，將自己烘干，然后又燃了一圈火焰，形成一個自然法罩，將他們與濕霧隔絕。
    “這地方還真沒人來過啊！”沈回又感嘆了一句：“我瞧著地下的靈脈應該挺強盛的，結果就是這么個樣子，天界怎么管的地盤？要我來管這里，我都能著手建一座大仙城了。”
    “先別想這些。”鶴召微微蹙眉，道：“你不覺得，這里……很奇怪嗎？”
    沈回呼吸放緩了，亦是屏息凝神，表情嚴肅了幾分，挪動步子緩緩又小心地靠近鶴召，目光環視地打量著四周，小聲問道：“怎么了？”
    鶴召接著答道：“雖說林深霧重，濕氣重，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從剛走進這片深林便發現了。”
    沈回抓抓頭發，奇怪地看看周圍：“這有什么問題？我怎么沒發現？”
    鶴召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讓沈回跟著他蹲下身，讓他們看著他們腳下。
    “呼……”
    鶴召抬起一手，手心點上一簇小火苗。小火苗兒在他手心歡悅地舞動著。它的外層衣上，透著點點幽藍色的光暈，柔和又絢麗，冰冷又高調。
    鶴召沒有瞧它一眼，只是用另一手去拂開地上堆積得應該濕臭的落葉。
    按理來說，在這般濃密又濕氣重的林子，堆積在地如厚毯，一層一層的落葉好說歹說都能積得出水，可隨著他手中的動作，濕葉下頭的葉子，竟是愈發干燥起來了。
    沈回目不轉睛地盯著，感到不可思議。
    “這……”
    鶴召停下了動作，站直了身子。就在此時，浮在空中散發著柔光的穗子忽然躁動起來，如一葉暴雨之中的扁舟毫無規則地亂躥，最后閃出白光。
    白光閃爍過后，立馬熄滅，最后失力，掉落了下去。
    鶴召伸手接住，盯了它一會兒，方收手攥在手里，緩緩放下。
    他環視靜得出奇的周遭，眸光一利，接著，便是輕嘲，帶著極度的厭惡開口：“又是幻境。”
    沈回看了一眼神色陰沉的鶴召，知道他此刻心情極差，一時也不敢出聲，也沒接話，只在他說完這句話后跟著保持沉默。
    淡風吹過樹梢，一時間，他們又發現，不知為何，周遭再次起了層白霧。說淡不淡，但說濃，又遮不見他們的視線，雖隱隱約約，但依舊能看清那樹干交錯的景象。
    “小心為上。”鶴召一手依舊舉著那一撮小火苗，扭頭對著沈回道。
    沈回一陣心暖地點點頭，接著從腰間摸出自己的儲物囊，準備在某個危險的時刻掏出自己的法寶防身或戰斗。
    能感覺到這里并沒有什么壓抑他們周身的靈力法力運轉，故他不怎么擔心鶴召的安全，已經準備好待會要是出現了什么東西自己躲在一邊給他打下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