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召將墜子收回掌心，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小澤兒是不喜歡蓮花？”
    白澤真誠地點頭：“我是更喜歡桃花。”
    鶴召怔了下，最后將那枚玉墜塞到了袖間，笑著道：“我倒是忘了……”
    話還沒落音，二人身旁忽然就多了一個女子。她滿臉嬌羞地拿帕子遮住臉，將一枝不知道從哪里折來的桃花塞白澤手里，然后又一臉嬌羞地小碎步跑開了。
    白澤臉懵地看著那姑娘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開得朵朵嬌嫩艷麗的桃花，眸光微動，不禁沉默了。
    鶴召亦是如此沉默地盯著出神的白澤。見他還望著那女子遠去的背影發呆，便傾身，伸手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桃花枝。
    有幾片花瓣飄落，在他的白衣間飛舞。
    “哎，這是別人送我的。”白澤總算是回過了神，見鶴召損了花，便下意識地伸手去搶。
    鶴召可不給機會，直接把花枝束在身后，然后臉上神情哀怨，故作難過道：“小澤兒，我那滿樹的桃花，竟還比不過這一枝桃花讓你留神得久。”
    這哪跟哪兒？
    白澤看他這神情，總覺得他誤會了些什么。但自己也是滿臉疑惑，終是緩緩開口，極其嚴肅認真道：“我只是看著那個姑娘在想……”
    “原來凡間的桃花，六月也能開花。”
    鶴召：“……”
    無言良久，終是乖乖巧巧，默默地伸手，把花還給了他。
    白澤接過，看著花嘟囔：“本來還想追著那個姑娘問一番的來著……”
    “小澤兒。”
    鶴召沉默片刻后，忽而嚴肅地喚了他一聲，滿臉鄭重問道：“你可知，女子贈你桃花，是什么意思？而后你若受了，又是什么意思？”
    白澤歪頭，看著鶴召收笑的臉，聽了這兩個問題又是滿臉懵，疑惑：“嗯？什么意思？”
    “便是要喜結良緣的意思。”
    鶴召依舊面不改色地看著他，目光如炬，模樣要多誠實有多誠實。
    白澤一時被唬住，“啊？”了一聲，低頭看花喃喃：“我……我怎么不知道……”
    也就是在這么將信將疑間，手中的花又被鶴召奪了去。
    還來不及搶，便只見他看都沒看那花一眼，果斷地毫不憐惜地將它隨手一扔，扔到了大路的路邊上，然后拽著白澤的手腕，遠離此地。
    動作倒是一氣呵成，白澤愣是沒個機會反駁一下。
    “我那桃花四季不敗，她凡間六月開的一枝桃花又能如何，有何稀奇的。”鶴召忽而又邊走邊說道。
    白澤：那可能得先排除你是神仙她是凡人……
    一路行至遠離鬧市的河道外，鶴召總算是停住了步子放開白澤的手。
    河岸邊上有許多人，或是婦女洗衣，或是少男少女談風雪，再稍遠些，亦有才子撫扇，知己對詩，這派情形，的確是靜謐又安然。
    白澤看著腳下平靜的河水，腦袋還在想著方才鶴召所說的話。
    不消片刻，忽覺頭上一沉。以為鶴召又要摸自己的頭，白澤下一識地往后縮了一下，卻被他一手護住了后腦勺。
    也正因此，退不得。
    “小澤兒，別動。”
    他嗓音有些低，尾音卻依舊帶著一貫的笑意。
    感到自己半束頭發的發帶被他一手拉開，輕柔的發絲便立馬泄于他手，自指縫垂下。白澤有些疑惑，卻到底是聽話的，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水流極緩，平靜如鏡，濃濃的墨綠之上，是二人清晰的倒影。
    自影子里，白澤能看到鶴召以手指為梳替他順發，然后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根玉簪，替他將那方才放下的頭發束起來。
    墨發絲絲縷縷，在他指尖便立馬成了個謙和的發髻。他繼而抬手，把那簪子插入他發間別住，待固定好后，又退了一小步。桃花眼瞇起，貌似在欣賞自己的杰作。
    白澤對著那影子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又摸了摸那根還帶著鶴召手心余溫的簪子，不禁喃道：“這是……？”
    “送你的。”鶴召含笑耐心地給他解釋道，“上頭有避息珠，尋常道士或仙人瞧不出你的真身的。”
    “避息珠？”白澤有些受寵若驚：“那是種法器嗎？你就，這般送我了？”
    “是，送你了。”鶴召一副豪爽模樣地揮揮袖負手身后，傾身：“小澤兒日后可要好生保管才是。”
    白澤想道句“謝謝”，但又覺說出來讓人感覺二人間太過生疏，便只是點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
    ————
    林子里有風聲，有水聲，也有樹葉相互摩挲的沙沙聲，諸多聲音夾雜在一起，雜亂無序，無規無律，如亂譜演奏，直擾心緒。
    鶴召微睜雙眸，卻是滿目漆黑。
    這是一個不明的空間，無一絲光亮，伸手不見五指，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冰涼的風，以及這從沒停止的雜亂的聲響。
    鶴召彼時正從地上坐起。身下的地是濕潤的，泥土柔軟，同先前走過的林子土地觸感一般無二，但唯一最大的區別就在于——無半點落葉的痕跡。
    他蹙起眉，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站起，腦袋雖一片眩暈，卻仍是咬牙，兩指閉攏抬手，指尖隨著意念燃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跳動，較比這茫茫黑暗雖極其渺茫弱小，但散發的光線絕不能小覷。
    因為，它照亮了他此時所處的境地。
    所謂無邊的黑暗，當真是真正的無邊。他腳下是一塊土地不錯，但寬度僅僅只容他站，躺，坐，走一步尚可，兩步便是邊緣。而這邊緣下是空曠的，同四周一般，黑暗蔓延，不見其底，不見它的邊境。
    鶴召打著火苗，扶著腦袋像四周打量了一下，卻是左手握拳，頓時青筋暴起。
    誅靈幻境。
    無訣！
    說是幻境，倒不如說是一種魔界至兇的誅靈殺陣！它看似平靜到無波無瀾只有黑暗無邊，但其實，所在殺陣之中的并非是本身，而是元神！
    元神被禁錮于此，即使在外肉身如何完好，到最后，都將逃不過一個結局：魂飛魄散。
    鶴召冷笑出聲：敢情是把他教過的“斬草除根”運用到極致啊。別的怎么學都未學到，這點倒是叫他會了。
    忽而，周遭聲音大了！嘈雜如針，刺進腦海是鉆心的疼。
    鶴召晃了晃身子，兩指掐著眉心，順勢閉眼打坐起來，心底開始默念清心咒。
    這咒語，還是沈回給他創的。
    只可惜，時靈時不靈。
    就譬如現在。
    念咒無果，只得眉一擰，只手抬過眉心，二指尖金光炸開。
    隨之，一串金光自他體內溢出，落地成圈，形成一個法罩，推開外頭的魔音，將他護住。
    他瞅著這不易得來的小小安寧空間，立馬收回身，繼續盤腿打坐。周身縈繞柔和光暈，試圖壓□□內那團自禁咒剝離下來四處亂竄的魔氣。
    ……
    沈回手腕一轉，嘩嘩展扇，白光如虹，如刃，再次擊落圍撲上來的骷竹。
    只見它們軀殼掉落在地，化作黑煙。可黑煙并未如償消散，而是立馬凝成一縷一縷的魔氣，鉆進后頭向他撲來地一輪新的骷竹身上。
    沈回低罵一聲，扇子翻轉間，已是靈力消耗殆盡。他單手扶著樹干粗喘一口氣，卻沒想到不過一緩神，便又是一團黑影掠過如迅雷般朝他撲來。
    一節一節的軀體在空中咯吱做響。
    沈回咬牙一拍樹干，借著力迅速躲開它的進擊，繼而在與其借過間，折扇一展，白光過，凝成一道寒刃，生生將骷竹的身體斬斷。
    一聲尖銳的慘叫后，兩截身體落地，黑煙消散。
    沈回低頭，看著自己被劃破的左手臂。流出的鮮血浸透了整截衣袖，傷口中還冒出點點黑氣，絲絲縷縷，如骷竹死后化作的魔氣一般無二。
    他垂頭便是痛得“嘶”了一聲，然后仰天長嘆：“好了，華，這次是真要歸西了。”
    骷竹這玩意，渾身都是魔界劇毒和至兇魔氣，饒是法力高點的神仙都無可奈何，怕即是水神那般修為的，都得運轉一天靈力逼毒吧。
    更何況他這具身體本就廢材。大莫就算再撐，不消七天，也便會煙消云散。
    但到了現在，他恐怕現在連撐的機會都沒有。
    沈回余光瞥見一團一團朝自己逼近的黑影，身體無力支撐，退著踉蹌一步，背靠樹干滑坐下來。他“唰”地打開了手中的扇子。
    扇骨精致，扇面是幅極美的山水畫，靈氣繚繞在仙山之中，透著閑情逸致，也透著華貴。沒錯，扇子是華的，是個上乘法器。
    掉毀在這里，真是可惜了。
    心里嘖嘖惋惜，側頭眼神一利，掌心一按，立馬有白光從扇內炸出。
    暗暗咬牙，手上扇一合，一道白弧光刃隨著扇子的搖動軌跡飛出，亮如白晝，幾近點亮了整個林子。
    當然，這也是他最后的仙力了，最后的奮力一博了。
    骷竹的慘叫聲不絕于耳，在白光落下時，還有肢體斷裂的簌簌聲。
    沈回吐一口氣，擱下扇子，已是閉上眼，等死。
    空中蔓延著林子中的濕氣，不過片刻的平靜，空中又響起了咯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