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南跟陳縱討論過關于某部電影中反派角色的結局。
那時距離電影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嘉南猜測反派的陰謀應該會被揭穿,但結尾時真相沒未公諸于世。編劇和制片方想要策劃下一部大電影,留下了重重伏筆。
嘉南也曾設想過關于魏春生的結局。
如果她是編劇,魏春生是她劇本中的角色。慘烈一點,魏春生應該會死于車禍,或者走路被高空跌落的花盆砸死。
更惡毒一點,魏春生可能會患上某種惡疾,飽受病魔折磨,最后痛苦離世,如文化宮某些女孩背后所詛咒的那樣。
然而現實卻是,魏春生不自己開車,他聘請的司機擁有多年駕齡,不吸煙不酗酒,十分安全可靠。
他還定期去醫院檢查身體,平常注重養生,非常惜命。
嘉南所設想的關于壞人的結局,在魏春生面前幾乎不成立。
陳縱說她忘了傳統編劇最喜歡的一種結局,壞人最后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嘉南覺得有道理,但這種可能性同樣很小。留在文化宮的女孩們受制于魏春生,不會站出來舉報魏春生或者作證,他們早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
嘉南在研學回來的一周后,再次見到了魏春生。
下課后,許多人擠在走廊上曬太陽。
校門口被迎進幾位大人物,校黨總支書記和副校長也在場。
消息在人群中傳開,說今天有幾個知名校友過來參觀,打算聯合出資設立溫暖助學金,激勵學生奮發圖強刻苦讀書。
他們在副校長的帶領下參觀學校,還隨機抽選課堂,聽了課。
7班語文老師把走廊上的學生喊進教室,抽查古詩文背誦情況,打算提前上課。
大家哀嚎著,拖拉著腳步回到座位上。
課上到一半,教室后門進來幾個人。
副校長跟語文老師說了兩句話,語文老師繼續接著上課,說話聲音變嚴肅正經了,課堂氣氛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同學們忍不住偷偷向后張望。
嘉南在聽課的人里看到了魏春生。
她并不知道到魏春生也是一中畢業的,上次校慶活動他就沒有出現,此時突然看見他,嘉南覺得很驚訝。
她迅速轉過頭,埋首在課本中,努力集中精神聽老師講課。
“下面,我請同學來說說本首詩歌中的‘歸雁’與王維《使至塞上》中的‘歸雁’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語文老師的視線在底下搜尋,期待能有人主動舉手。
語文課代表不負期待,站起來說:“都是以物喻人。”
“很好,以物喻人。還有嗎,誰來補充?”底下沒有聲音,語文老師只好點名。
大家都低著頭,鴉雀無聲。
“嘉南同學——”語文老師說:“你有什么想法嗎?”
嘉南從座位上站起來,感覺無數道目光扎在她身上,她盯著草稿紙上的關鍵詞,答道:“都抒發了詩人心中苦悶的情感。”
“非常好,”語文老師大聲地給予了肯定,“請坐。”
快到下課,語文老師揚起標準式笑容對本堂課的內容進行小結。
后排聽課人也起身走了。
嘉南看著大屏幕上布置的作業,折了個書角做標記,被李思點了點肩膀,“嘉南,副校長叫你。”
魏春生在走廊上,還沒離開。
嘉南走出去,聽見魏春生跟旁邊的男人解釋:“……是我夫人以前舞蹈班的學生,沒想到碰到了。”
7班的班主任路過,聽聞也加入了談話隊伍中,夸獎嘉南懂事聽話,學習用功,就是性格內向,不怎么跟同學和老師交流。
要是能再開朗一點就好了。
嘉南站在他們面前,如芒刺背,木然地聽著他們談論自己。
魏春生如同親切的長輩,對嘉南表達了關心。后面,竟讓嘉南充當講解員,隨他們一同參觀圖書館和實驗樓。
嘉南走在旁邊,盡量當個不出聲的隱形人。偶爾魏春生會拋來幾個問題,她慢半拍地替他們解答。
“食堂飯菜怎么樣?”
“便宜好吃。”
“學校宿舍的條件如何?”
“不太清楚,我不是寄宿生。”
副校長一個勁使眼色,魏春生沖嘉南笑笑:“你倒是實誠。”
嘉南回教室上課前,魏春生把她叫到一邊,兩人單獨在走廊上說了幾句話。
“你研學回來也好幾天,怎么沒來文化宮練舞?我沒有看到你的打卡記錄。”魏春生說:“你自己算算這周只剩幾天了,這樣下去你的時常湊不滿啊。”
嘉南一早打好了腹稿,“我打算退出舞團,學校課業太繁重了,兩邊兼顧不了。”
“是嗎?”魏春生語氣中充滿探究。
“我看你之前就兼顧得很好。聽說你是自己考進一中的,在學校的成績也還算可以。”
“下半年就升高三了,時間緊張。”嘉南說。
“那就沒辦法了。”魏春生善解人意地說。“現在是法治社會,況且你又沒簽賣身契給我,當然想走就能走。”
“不過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
他的話聽著不像責怪,而像好脾氣的長輩包容任性的晚輩。
嘉南壓住心底的不適。
不遠處過往的學生都在看著他們。
“我回教室上課了。”嘉南想立刻就走。
魏春生的目光落在她耳側的金屬發夾上,審視了兩秒,忽然笑道:“是不是在心里咒我去死?
“可惜你又做不到。”
嘉南站在原地,遍體身寒。
——他看穿了她!
她把這枚發卡當作保護工具,曾經好幾次將它攥在掌心,妄想用它扎破面前這個人的喉嚨。
而他早就察覺了。
他都知道!
“嘉南,你真是廢物啊。”魏春生語氣充滿遺憾。他仿佛真的一直在等待嘉南動手,愿望卻最終落空。
“不過你比她們強。”
魏春生評價商品般評價舞團里留下來的其他女孩,“她們是比你更下賤的東西。”
嘉南以為自己不會再被刺傷了,尖銳的痛意卻剮蹭著她的神經,想把她連皮帶骨掀翻在地。
魏春生的臉總讓她想起唐俊,想起柳曦月,想起自己在文化宮度過的許多個日夜,還有易寧哭泣的眼睛。
他的每次出現都像颶風,輕易把嘉南帶回生命中寒冷的凜冬。
二〇〇八年的冬天,明明已經過去很久了,卻又沒有真正地走遠。
*
二〇〇八年,冬,嘉南十歲。
“南南,我明天不能陪你去看煙花了。”易寧的聲音嗡嗡的,像悶在厚重的棉花被里。
元旦前兩天學校開始放假,連柳曦月也大發慈悲,宣布元旦期間休息。
元旦當天,河邊會有一場煙花晚會。嘉南和易寧早早約好了一起去看。
“你生病了嗎?”嘉南問。
“有一點不舒服。”易寧說,“不用擔心,我在家休息兩天就好了。”
嘉南沒辦法不擔心,找去了易寧家。
外面在下雪。
她的毛線帽和衣服上粘了許多細碎的雪花,很快消融。
易寧的父母都不在,只有易寧縮在床上。
嘉南摘掉手套,用軟軟的手指貼在她額頭上試探溫度,不燙,比她的手還要冰。
“你哪里不舒服?”嘉南坐在床邊,聲音輕輕地跟易寧說話,“要告訴我,我去給你買藥。”
她那么真誠。
能夠承載所有痛苦的秘密和眼淚。
易寧哭了。
她的哭聲讓嘉南感到慌亂而無措。就像她舞蹈課上受到批評躲在角落偷偷哭泣,易寧抱著她那樣,她也抱著易寧。
她們像兩只受傷的幼鳥,躲在巢穴里顫抖。
可嘉南連易寧的傷口都找不到。
直到元旦過后的某一天,易寧在換衣室里換衣服,嘉南看到了她腰上青色的指痕。
女孩細細的柔軟的腰肢上,拓印著成年男人的掌印。
有許多隱形的黑色膠布封住了易寧的嘴巴,不僅讓她恐懼,還讓她感到羞恥。
易寧所有的話都變成了眼淚,汩汩地從眼睛里冒出來,匯成一條小溪。
黑色的溪水不斷從嘉南腳面流過,硫酸一樣腐蝕著她。
在文化宮,嘉南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易寧,像影子。
她踐行著自己的承諾,想要保護她最好的朋友,如護林員守護著一棵樹。
可唐老師總會有別的辦法。
他給易寧開小灶,將她留下。
他教易寧跳舞的同時,指紋繼續在她的皮膚上刻碑,留下他譜寫的華麗詩文。
嘉南第一個求助的人是沈素湘,小孩本能地信賴和依靠她的母親。
唐俊先她一步在電話里告狀,向沈素湘反映了嘉南這段時間在舞蹈課上的“罪行”,她不認真,偷懶,故意與老師作對。
沈素湘讓嘉南跪在地上。
嘉南什么也來不及說。
“我對你太失望了,嘉南。”
沈素湘每天照鏡子能發現臉上眼紋日益加深,柴米油鹽消磨她年輕時的志氣,耐心也逐漸揮發。
她用雞毛撣子抽在嘉南的背上,嘉南頭磕著地,邊哭邊喊,媽媽你救救易寧吧。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她央求著,哭得很厲害,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到最后抽搐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在疼痛中不斷想起越來越沉默的易寧,變成了啞巴的易寧,如同被挑斷了手腳筋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易寧……
她要怎樣才能救易寧。
沒有人告訴她該怎么做。
沈素湘對嘉南的話將信將疑。
她連續兩天提前去文化宮接嘉南下課,在走廊上觀察給學生們上課的唐俊,課后還找機會跟唐俊聊了天。
短暫的接觸,根本試探不出深淺。
沈素湘沒有過多的精力來管,何況她根本不認識易寧,那只是嘉南的一個朋友,一個伙伴。
“聽著,嘉南,”沈素湘嚴肅地對嘉南說,“這件事根本與你無關,如果你沒有撒謊,說的是真的,唐老師真的做了那種事,也應該是易寧和她的父母來處理。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好好跳舞,不要成天想著偷懶。”
嘉南把身體壓向地面,她一邊壓腿一邊聽著沈素湘的話。
被絕望堵住了口鼻,像在不斷溺水,不停下墜。
她想要帶著易寧逃跑。
可她們哪里也去不了。
大雪中,她們看到了從鐵軌上的火車,駛向未知的遠方。想象它進入漆黑的隧洞,穿過荒野,沒有目的地,一直開下去,開進春天里。
易寧走不動了,她很瘦,嘉南勉強可以背起她。
路上很安靜,沒有別的人,別的聲音。嘉南聽不見易寧的呼吸,她像死了一樣。
嘉南慌張地回頭,沒留心腳下,絆著磚頭摔倒。背上的易寧滾了出去,砸在雪里,臉朝下,遲遲沒有動。
嘉南爬過去,費力地把易寧抱起來,無助地哭了。
易寧的睫毛在風雪中發顫,雙手勒住嘉南的背脊,把臉埋在她懷中不愿意再抬起來。
雪越下越大,要把她們淹沒。
找到她們的是柳曦月。
柳曦月平常太嚴厲,嘉南對她又敬又畏,無路可走才選擇把易寧的事情告訴她。
柳曦月選擇相信嘉南的話。
文化宮是她的筑夢塔,她不允許有人玷污。
柳曦月背靠柳家,要查清楚唐俊這個人對她來說并不難,她第一時間處理了唐俊,將他辭退,通知了易寧的家長,協商解決這件事。
柳曦月找到嘉南:“這件事到此為止可以嗎?”
嘉南低著頭,“為什么他不用坐牢?”
唐俊應該被送進監獄。
“你應該清楚,易寧自己不想這件事被大家知道。”柳曦月說。
當初嘉南說要報警的時候,易寧不愿意,所以她們才沒有去警察局。
易寧的家人也不愿意事情鬧大。至于柳曦月,她不想讓文化宮名聲受損毀于一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考慮。
唐俊走了,易寧退出舞團,風波已經平息,事情就此過去。
作為局外人的嘉南又還能掀起什么風浪,她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做不了什么。
柳曦月看重嘉南的天賦和身體條件。到目前為止,易寧是她最中意的學生,嘉南排第二。
易寧必定要走,嘉南得留。
柳曦月對嘉南說:“這件事你做得對,如果沒有你,易寧的情況只會更糟。同時我希望你把這件事埋在心里,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作為獎勵,我承諾你十萬塊錢。”
嘉南幾乎立即反駁:“我本來就不會到處亂說。”
柳曦月更加滿意:“我說了,這十萬是獎勵。”
她給這筆金額加上了另外的條件,“如果你年滿十八歲還留在文化宮,就能拿到這筆錢。”
十萬只是柳曦月隨口吐出的數字。
十萬,或者二十萬,對她來說都算不得什么,可對一個孩子來說,是筆巨款,非常大的誘惑。
何況嘉南的家庭條件不好。
“你有天賦,身體條件又好,天生就該跳芭蕾舞。
“嘉南,留在這里。
“之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這成為了嘉南與柳曦月之間的秘密,唯一的見證人是律師王堅。
只是柳曦月沒料到,之后漫長的與芭蕾舞相處的日子里,嘉南沒有變得更加出色。
她像被困在八音盒里隨音樂起舞的玩偶,喪失了生命力。她的眼睛里沒有燃起熱愛,也承載不了柳曦月的夢想。
*
精神衛生中心的會議室里。
前排擠滿了人,沒有空座。陳縱站在后排的位置,臨近門口,挨著墻,手里拿著長條的筆記本和一支黑筆。
室內一半以上是面色凝重的中年人。
陳縱仿佛來錯了地方。
他身上寬大的黑色衛衣蹭到了墻灰,手上的筆刷刷寫著,鋒利的眉眼收斂了戾氣,像大學校園里蹭課的學生。
話筒前的醫生剛科普完進食障礙的幾種類型,正在給家長們講典型病例。
手機震動,陳縱把筆記本放進口袋,去外面接電話,“嘉南?”
“可不可以來接我?”她問他。
陳縱看了眼時間,“吃過午飯了嗎?”
“嗯,”嘉南說,“教室太吵了,中午休息不好。”
“好,我過來接你。”
醫生的演講仍在繼續。
幻燈片的右上角有個二維碼,是家長交流群。陳縱掃碼加了群后,匆匆離開會議室。
天陰沉沉,看著隨時會下雨。
嘉南在校門口等陳縱,眼皮沉重,像有什么壓迫著視網膜,眼前世界的色調是暗沉的。
“嘿,嘉南。”孫汝敏跟同伴拎著幾杯奶茶從對面走來,“你在等人嗎?”
嘉南點了下頭,精神不濟,甚至連回應的力氣也沒有。
孫汝敏取出一杯奶茶給嘉南,“你喝嗎?”
“不用,謝謝。”嘉南說。
“又不要啊。”孫汝敏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帶著詭異的甜蜜,“你怎么老是拒絕我呢?”
嘉南面對她感到詞窮,不知該怎么回了,只好保持著沉默。
嘉南看見了不遠處緩緩駛來的陳縱的車,她朝孫汝敏點了下頭算作告別,越過她往前走。
孫汝敏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嘉南上了車。陳縱透過擋風玻璃也看見了孫汝敏,說:“又是你那個同學?”
“你記得她?”嘉南反問。她記得陳縱只遇到孫汝敏兩次,但似乎每次都有特別留意她。
“記得。”陳縱說。
何止記得,簡直印象深刻。
見嘉南望著自己,他忽而心領神會,察覺到她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在吃醋。
陳縱笑了,“你想哪兒去了?”
“你好像對孫汝敏格外關注。”嘉南依舊看著他的眼睛,直白地說。
“校慶演出那次,我看見她包里掉出來一本相冊,里面全部是你,”陳縱說,“這讓我覺得介意,所以一直記得她。”
他加了一句,“耿耿于懷。”
這次輪到嘉南無比困惑,她不懂孫汝敏的動機是什么。
只是知道孫汝敏確實經常帶著相機在校園里拍來拍去,想到對方很有可能一直在偷拍自己,讓嘉南不寒而栗。
有種暗中被蛇的眼睛盯住,被窺探的錯覺。
“我不懂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嘉南說。她今天本來就精神不好,人看上去病懨懨的。
陳縱用手背貼了下她額頭,說:“不想了。”
陳縱把車停在離學校不遠的草坪旁邊,周圍綠樹環繞,那些熱鬧喧囂被隔絕在了外面。
“睡會兒。”
嘉南爬到后座,脫了鞋,側躺著蜷縮在線毯里。過了會兒,陳縱也去了后面,嘉南借他的腿當枕頭,微微調整了姿勢。
陳縱用手指撥了下她掃在臉頰的頭發。兩人都沒有說話。
陳縱從左側的口袋里拿出筆記本,翻了翻,又低頭看嘉南。
她長睫顫了顫,并未真的睡著。
陳縱將毯子往上提,繼續看筆記,“患者需要關心與理解,花時間陪伴她,而不是對她進行說教。給她塑造安全可靠的生活環境,讓她的焦慮緩解……”
嘉南忽然睜開眼睛,不安地問:“我上課會不會遲到?”
“我不睡,會看著時間的,上課15分鐘前叫你。”陳縱立即給出答復。
他一只手壓在線毯上,隔著毯子,摸索到嘉南的手指,兩人相互握住,嘉南又閉上了眼睛。
這次她真的睡著了。
她夢到易寧了,十年前的事情像錄像帶一樣在腦海中重新放映了一次。夢里的嘉南一直在撥打某個電話號碼,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她從易寧家的門縫里塞進去了許多張小紙條。
“易寧,我是嘉南,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請給我回電話。下下個星期三,圖書館招募小志愿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報名參加?”
“易寧,我是嘉南,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請給我回電話。今天我看到了河邊有人放煙花,你有沒有看見呢?”
“易寧,我是嘉南,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請給我回電話。最近好冷,多穿衣服,不要感冒。”
“易寧,我是嘉南,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請給我回電話。”
“易寧,我是嘉南,你還好嗎?”
那件事發生以后,唐俊被柳曦月趕走了,從此銷聲匿跡,而文化宮繼續運轉,易寧沒有再回來上課。
嘉南沒有與易寧正式的告別過,易寧就從她的生命里徹底消失了。
座機永遠打不通,手機關機。
嘉南聯系不上人,只好跑去她家敲門。連著去了好些天,都沒有回應。
她塞進去的那些留言小紙條,也如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坐在樓梯間等待時,嘉南一次也沒有碰見過易寧和她的家人,反而遇到了易寧那個奇怪的鄰居。
女孩仍舊背著巨大的看起來十分沉重的書包,低著頭走路,長長的頭發像窗簾般遮住她大半張臉。
那天,她走到嘉南面前停下來,用很小的說話聲告訴嘉南:“易寧搬家了。”
她第一次主動跟嘉南說話,手指抓著兩側的書包帶,不習慣與人對視,將目光投擲在地面。
“他們家已經不住在這里了。”她又說。
嘉南站起來,比她要高出許多,她問她:“那你知道他們家搬去哪里了嗎?”
女孩搖搖頭。
嘉南失望地走了。
女孩跟著她下了幾步臺階,嘉南回頭問:“你有什么事嗎?”
女孩伸出手,攤開掌心,上面有塊包裝精致的巧克力。
“謝謝,我不要。”嘉南說。??Qúbu.net
那只手一直伸在那里。
露出的手腕內側,赫然露出兩個黑紅的疤,像是被煙頭燙傷的痕跡。因為處理不當,皮肉潰爛,傷口在發炎。
嘉南盯著她的手,許久許久,還是說:“謝謝,我不要。”
女孩的頭垂得更低了。
透明的液體砸在落滿灰塵的地面上,一顆接一顆。
嘉南走出了樓道,女孩沒有再跟上來。
嘉南再也沒有來過這棟單元樓,這片小區。她回歸到了從前單調枯燥的生活。
不停地練舞,學習,練舞,學習……
她獨自度過了大部分漫長的時光,獨來獨往,沒有再交朋友。
她想變成一顆堅硬的石頭。
*
周末,嘉南與余靜遠見了第二次面。
余靜遠已經從多次的網絡聊天中了解到當年文化宮發生的事情,認識了關鍵人物——嘉南的朋友易寧。
心理治療過程中,余靜遠一直鼓勵嘉南社交,但收效甚微,嘉南甚至明顯表現出了抗拒。
這次見面,余靜遠繼續跟嘉南談她的夢境。
余靜遠從中發現了新人物——易寧的鄰居。
嘉南和那個女孩幾乎沒有產生過交集,她們之間只進行過簡單的對話,因為對方始終低著頭,嘉南連她的樣子都沒看清。
“我最近總夢到她給我遞巧克力的場景。”嘉南對余靜遠說,“特別奇怪。”
“你接了她的巧克力嗎?”余靜遠問。
嘉南搖頭。
余靜遠接著問:“為什么呢?”
“我看到了她手上的傷口,知道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說不定和易寧一樣。”嘉南說完這句話,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她又說對不起。
嘉南至今沒有忘記帶著易寧在雪地里逃跑的感覺,易寧從她背上摔出,她爬向她,抱著她在大雪中痛哭。
太痛了。
嘉南已經不敢去接那塊巧克力了。對方手臂上露出的傷口讓嘉南退卻,她沒有勇氣再靠近,因為她根本幫不了她。
她意識到傷害在不斷發生,而手無寸鐵的女孩們無能為力。
“我不想收她的巧克力,不想認識她,她好像下一個易寧,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寧愿避開。”
易寧的事情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勇氣。
沈素湘教會她的生存法則之一,有時候置身事外,就是在保護自己。
“我太懦弱了。”
余靜遠給了嘉南一個擁抱,“你已經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孩了。”
*
嘉南見完余靜遠出來,發現靜了音的手機上蹦出好多條QQ消息,黃橙橙在瘋狂找她。
“嘉南,孫汝敏她們三個交給我的文件是空的!我該怎么辦?”
“下個星期一就要交研學作業了……”
研學作業就是老師當初布置的制作一份有關塢瞿的宣傳冊,形式不限,可以做成畫報或者雜志,各種不同的形式。
黃橙橙作為隊長,把任務分給了五人小組中的每個人。大家完成自己負責的板塊內容,統一交給黃橙橙,由她來匯總。
直到剛才黃橙橙才發現,周五孫汝敏交給自己的文件夾里,只有前兩頁稿紙上有內容,后面全部是空白的。
“你問過孫汝敏了嗎?”嘉南問黃橙橙。
“問了,她不承認,說是我自己弄丟了。”
黃橙橙打字打到一半,撥了語音電話過來,聲音帶著哭腔,顯然已經跟孫汝敏爭執過,毫無疑問落敗了。
孫汝敏咬定自己完成了任務,是黃橙橙自己出了差錯。
“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弄丟她的稿子,后面那些稿紙原本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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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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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