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瑈一夜沒有睡好。初次直面兇殺，更別提兇手如此殘忍詭譎，她著實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周圍彌漫著陰冷之氣。
翌日上午，四人分坐在大廳兩側，立于堂前的晉臣正匯報昨夜情況。
崔瑈腦袋昏昏沉沉的，聽晉臣說了會兒后，又不由自主地望向主位之人。已有好幾日未見趙煜了，今日的他依舊英俊無匹，身著藏青廣綾繡繁復暗紋長衫，靜靜聽著晉臣的匯報，自有不動如山的威嚴華貴。
“兇手是南海灣田人，水性極好，能連續待在水下兩日而不用換氣。荊臺一帶暗流最少，水流平緩，昨日酉時前后兇手從此地下水登船，行兇后假冒船員伺機謀害大人?！?br />
酉時？崔瑈記得那時自己正和高玠在露臺賞景……猛然想起當時曾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快速游過，心中還驚嘆這長江里的魚就是比別處的大些，如今看來，這黑影很可能正是兇手！
崔瑈立刻看向對面的高玠，他點了下頭，顯然確證了她的猜想。
“直到今晨，刺客才招供自己實為薛云杉養的死士，四月中旬時接到了暗殺命令，若一旦難以近身大人，則立即刺殺高公子。”
晉臣話音剛落，眾人瞬間將目光聚于高玠身上，見他已微微皺了眉。
崔瑈很快收回了視線，只覺這死士的招供來得有些突兀，就算他實在禁不住刑訊，但既已半吐半露招供了部分，又為何遲遲不說誰是主使，愣是撐了一夜才招？
果然，趙煜放下茶杯，緩緩一笑：“這番招供真假參半，不過是想禍水東引至蔣閣老身上，只可惜，把承禮扯進來倒是畫蛇添足?！?br />
眾人這才知，原來薛云杉竟是內閣大學士蔣儲的人。
高玠頓時明了，將趙煜的話挑破，“是，家父與蔣閣老向來政見相左。”一說完又忍不住暗想“畫蛇添足”到底何意？
“益王還是老樣子，欲畢其功于一役，卻又破綻百出?！壁w煜斂了笑，淡淡語聲里帶了十足的諷刺。
堂上頓時鴉雀無聲，可聞針落。
幾人靜默不語，各自揣摩趙煜話中含義。當今圣上寬和仁善，益王只要不造反，或許還能在建州藩地上安度余生，這個結果對于參與過奪嫡之爭的人來說已是天大的恩賜。
既然如此，益王為何還要冒著極大風險來刺殺先生呢？此舉若是成功，無異于公開向圣上宣戰……
“承禮你說說，這刺客該如何處置？”趙煜突然看向高玠，聲音淡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高玠飛快抬起眼，未見沉吟間已恭聲答到：“未免旁生枝節，還是早日處決為好。”
趙煜沒再出聲，不過晉臣已然會意，頓首后退下。
崔瑈的心一提。只言片語間，趙煜與高玠已決定了一人的生死，輕易將帝國的刑律明法擱置一邊……如此處理自有其必要，只不過初次正視這一生殺予奪的權力，她依舊感覺些微的不適。
側頭看向坐于主位的趙煜，她第一次意識到上位者所需的決斷果敢。
回到臥房后，崔瑈總覺坐立不安，只要一想到這船上已經死了兩人，自己還曾第一時間見過兇手，心里就有些發毛。
正想著，突然有人輕輕叩了下門，她嚇得一抖，循聲一看是孟夏，說，大人要見她。
崔瑈一時愣住。
推開門，趙煜長身玉立于窗前，聽到動靜后側身看向她。
目光相遇間，崔瑈率先躲開了，心跳沒來由的漏了一拍。
抿了抿唇，她快步上前問了安，垂眼間瞥見他廣袖上繡有的繁復云龍暗紋，分外矜貴清雅，從袖中露出的手掌修長有力，那日他便是用這只手給她把脈的……這段時日以來，先生好像很忙，平日里難得見他一面，然而到了眼下近距離相處時，她卻莫名生出了一絲怯意。
陽光從窗外灑了進來，照在眼前女孩兒細膩如白瓷的臉上，有種晶瑩剔透的美感，明媚嬌嫩似花間露珠。
她就靜立在一尺之外，低垂著頭，掩下了那雙盈盈杏眼中的所有情緒，唯獨露出的那段纖細頸項，顯出十分恭敬乖順的模樣。就這般，不自知的親近糅合了不動聲色的緊張，趙煜看了片刻，忽而勾了唇角。
“幾日沒管你了，可有一直看書？”他隨意一問，語聲閑適，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崔瑈聽這話只覺想笑，抬起了眼，輕聲答：“有，學生近日在重讀《杜工部全集》?！?br />
自從見了袁老后，她已開始重讀這部書。
趙煜點頭：“嗯，學到了什么？”
崔瑈就猜他會如此發問，想了想，一本正經道：“未嘗一日不思君?！?br />
趙煜立時撐不住笑了：“逢迎之功日長啊。”
英俊至極的男子倏爾展顏，容色簡直比日光更耀眼奪目。他側過頭來笑看著她，長眉舒展，墨黑雙眸深邃明亮，里面似乎盛滿了熠熠星光。
崔瑈也跟著笑彎了眼，這是她第二次見他這般開懷地笑，初次見還是自己無意拍了馬屁那次。想到這兒，崔瑈抿抿唇試圖止住難抑的笑意，而剛入門的疏遠就在這個笑里迅速消散不見。
剛才那句“未嘗一日不思君”正是一語雙關。
——既指杜甫時刻不忘家國憂思，未嘗一日不思圣上，又指多日不見先生，含蓄表露自己作為學生的孺慕。
不過她卻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若是落在旁人耳里，只會曖昧十足。
趙煜心知其原意，眼里含笑地看向窗外，未再出聲。
江風拂過窗欞輕聲作響，崔瑈悄悄閉了會兒眼，細心感受此刻的靜謐。
半晌，趙煜忽問：“怕不怕？”
崔瑈清楚感覺到心臟隨這句話驟然一縮，他聲音十分低緩，帶了些說不出的溫柔，仿佛關心家中幼童似的。
然而一想起那些死人的事兒，她只覺后頸發涼，本想硬著頭皮說“還好”，可口中卻已老實答：“怕……”
見她小臉瞬間緊張起來，聲音軟軟的，似害臊又為難，趙煜不置可否地一笑，轉開了話題：“今兒看出什么來了？”
說到這刺客之事，崔瑈神色立刻放松了下來，好奇問他：“先生，蔣閣老與喬尚書之間是否有些淵源？”
“二人是師生?！?br />
崔瑈聞言了然。當初先生命人抓了鄭鵬后，為了混淆益王視線，故意將此事偽裝成喬瓚所為，此次益王將刺殺一事嫁禍給曾經的盟友蔣儲，就說明他已對蔣、喬二人有所懷疑?？磥磉@出離間計是奏效了。
不過，先生為何能肯定這次刺殺就不是蔣儲指使的呢？盡管那刺客的招供漏洞百出，但萬一他還真說了實話，這也并非全無可能。
剛問出口，卻聽趙煜悠然道：“沒什么奇怪的，那薛云杉是我的人?！?br />
哎？崔瑈瞬間睜大了眼，反應過來后立時彎了唇，這才聽懂他先前對益王的評價。益王雖命刺客指認薛云杉而故意不說蔣儲，怎料此舉竟適得其反，竟是畫蛇添足了！
見她兀自想得入神，趙煜冷不丁又透露一個信息：“蔣儲的門生可不止喬瓚一人，陳韜也是。”
陳知州？！崔瑈萬分意外，難道這陳知州向先生示好乃是蔣儲的意思？如此這蔣儲一派與江左趙家到底是什么關系？亦敵亦友嗎？而益王究竟為何要派人刺殺先生？
趙煜知她不解，隨口道：“好好想，可得想清楚了?！闭f完走至案幾前，提筆開始寫字。
崔瑈一愣，不明所以地跟上前，只見一個又一個的黑字依次浮于宣紙之上，好似雪中墨梅：
金蟬脫殼 狗急跳墻 先發制人 騎虎難下 師出有名 欲取先予 調劑鹽梅
先生這是又在出題考她了嗎？崔瑈下意識緊張了起來。
趙煜放下筆，好似逗小孩兒一樣，“猜吧，對了有賞?！?br />
有賞呀……她略微一頓，有意拖延思索時間：“那學生什么時候猜對算數呢？”
趙煜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戳穿，反而不急不徐地說：“在你入職六部之前。”
入職六部？！崔瑈驚得抬眼看他，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早就發現先生偏愛語出驚人后觀她反應，想來是等著看笑話，她可不想自投羅網。
“先生準備賞些什么？”
趙煜挑眉：“你想要什么？”
崔瑈抿唇一笑，臉頰上浮現兩朵小梨渦：“可否問先生要一個承諾？”
話一說完，卻感覺似乎有些不知分寸了，畢竟趙齊光大人的承諾可不是誰都能受得起的……
正當她忐忑不安時，趙煜卻不甚在意地說：“行啊，若猜不出來呢？”
崔瑈雙眸頓時水潤晶亮起來：“我定能猜出?！痹捓飵Я藥追植蝗葜靡?。
趙煜點點頭：“還是第一個人這般對我說話，小心點兒，可別落我手里?！?br />
此話一落，崔瑈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
回到臥房后，她仍在細細思索那二十八個字，“狗急跳墻”似乎恰好能與謀刺一事對應上，這“狗”自然指的是益王了，一時感覺想笑，先生這話真是殺人誅心。不過前邊的“金蟬脫殼”又作何解？
反復琢磨幾遍他剛才的話后，眼睛一亮。
是了！曾經站錯隊的蔣儲一派恐怕因見圣上仁厚便試圖向先生示好，想要甩掉益王這一包袱，這就是“金蟬脫殼”。而益王開始懷疑鄭鵬一事乃蔣儲和喬瓚下的手，所以當發現以前的盟友意圖棄他而去時，則先下手為強，此即“狗急跳墻”。
如此一來，就還剩下“先發制人、騎虎難下、師出有名、欲取先予、調劑鹽梅”這五句話，所以……先生將他未來的所有計劃和部署，就這樣輕易告訴了她嗎？
疊好衣服的孟夏轉過身后意外發現，早上還嚇得神情恍惚的崔瑈，此刻臉頰竟緋紅如櫻花初綻，就連眼角眉梢都已染上了笑意。
她驚訝一瞬，很快笑著道：“小姐總算是心神安定了些。”
嗯？崔瑈回過神，又聽孟夏說了句：“小姐每次見了大人后便格外開心。”
崔瑈神情一怔。
是啊，她第一次遇見這么一個人，讓她不自覺的想要靠近，和他多說說話，哪怕只有一句。
薛嘉卉三人不也是這般嗎？崔瑈輕輕揉弄著指尖，心里既有歡喜，又突然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