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味著崔瑈那句近似熟練的回絕,趙煜心想,這姑娘年紀不大,懂得卻不少,又見她尷尬得雙頰通紅,心中不由好笑,于是淡淡看了眼孟夏。
孟夏會意,立馬上前解圍,“我家公子尚未成年,也不好這口,你可問問旁人。”
伙計有些意外,竟然碰上了一群裝正經的?心里喪氣,嘴上只得連連回到:“哎哎好嘞,是小人打擾了,各位公子早點休息。”說完便一溜煙兒跑了。
高玠和方建鴻四目相對,頗覺尬尷吧,但又很是想笑。
趙煜輕飄飄看了他倆一眼,徑直推門入房。
薛嘉卉住房離得較遠,不知發生了何事,一直伸頭往這邊瞧,崔瑈雙頰緋紅向她搖了搖頭,示意沒事兒,隨后跟孟夏進了屋。直到門關上,她才長舒了一口氣,抬起微涼手背貼著臉蛋降溫,一邊走神想,這大千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只不過,剛剛似乎是趙煜示意孟夏幫她解圍,且那兩位師兄差點兒沒忍住笑時,也是他用眼神制止,想來是怕她難堪吧……
對于趙煜的體貼,她感覺新奇又意外,而自己這般也算是在他心中多留了些印象?畢竟兩日來,他們四個很少能與趙煜說得上話,今夜能博君一笑,已是有所收獲了。
崔瑈揉揉太陽穴,亡羊補牢般自我安慰著。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相比恭敬守禮,趙煜貌似更待見她鬧出笑話,這又是什么獨特口味?難道見不得旁人比他完美?略微一頓,終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趕緊將這等大逆不道的念頭從腦中驅散殆盡。
第二日清晨,客舍外隱有雞鳴聲傳來,一陣高過一陣。
崔瑈睡眼惺忪,翻了個身后繼續躺著,同屋的孟夏早已梳洗完畢,見時辰尚早也就不去催她。
一刻鐘過去,她撐起身子半坐著,揉揉額頭,總覺得這幾日越發困覺,老是醒不過來。
放空了好一會兒后才下床穿鞋,徑直走到放有行李的矮榻處,左挑右選,終于挑中了一套衣裙準備換上,而一旁的孟夏則有些忍俊不禁,走上前來幫著她整理衣飾。
坐在梳妝鏡前,崔瑈微側著頭仔細戴上一副南珠耳墜,由孟夏將她的烏發挽成隨云髻,再于其上簪了一只梨花玉釵。對鏡端詳幾分,鏡中人烏眉似柳葉,唇不點則紅。能清楚望見身后孟夏目露驚艷,她不由彎了彎唇。
離店時,崔瑈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她上著藕絲琵琶衿裳,下穿月綃云緞裙,晨光撒在身上,白皙的皮膚似玉般剔透瑩亮,冉冉如蓮,嬌美動人,行動間隱有幽香浮動。
昨日將她錯認為男子的小廝瞠目結舌,一個勁兒地盯著瞧,險些撞到柱子上。其他人只見過崔瑈身著監生服和男裝,不料穿上女子常服的她更是美得驚人。趙煜不過瞟了一眼便先行上車,而回過味來的方建鴻則不由低頭忍笑,就連高玠也不禁勾起嘴角。
崔瑈泰然自若地前去柜臺結賬,心里卻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向來心思敏銳的她,總能將旁人眼中的各色含義猜出個七八分,不過卻從未利用外貌謀取過什么好處,或是意圖贏得任何人的關注。
然而,今日這番妝扮的背后似乎藏了幾分小心思,既有試探,又有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迎合與討好。
只可惜,趙煜依舊無動于衷……
崔瑈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有點兒沮喪,又為這份隱秘心思而羞慚。
神思不定結完賬,意外發現此次費用竟比京畿住宿便宜一大截,于是好奇地問向掌柜的:“您這兒的收費與本地其他客舍都是一個價嗎?”
掌柜的滿臉堆笑,忙解釋,“客官,我們這兒的費用與河東其他地方都一樣,不過比龍城便宜個二三十文,州府物貴嘛。”崔瑈點點頭。
一上馬車薛嘉卉就問她怎么換了身打扮,崔瑈含糊解釋了幾句,而作為知情人的高玠和方建鴻則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瞧了對面二人一眼,崔瑈若無其事轉移話題到:“昨夜住宿比在京畿時少了三錢,而龍城比這兒也就貴個二三十文。”
方建鴻一聽不由連聲感嘆,“京畿之地總是寸土寸金,我曾隨牙人看過京郊一處房舍,不過二居小宅,竟也要千兩銀子,真是京城居、大不易!沒個二三千金之產,還真不敢輕易入京。”
正在斟茶的高玠輕輕一笑,“景升兄前途光明,何必擔心這等俗物?食君之祿,忠心辦公,身外之事自然有人幫忙處理。”
薛嘉卉原本對物價無甚感覺,但一想到趙煜有意考察,便也開始細細體會著普通人的生計處境。
“我家有一遠房親戚,當初入京考試時還曾上門請求接濟,后來被授知縣出任地方,日子很快便過得滋潤了不少。天下讀書人爭著為官,大多數不正是為了這份優厚俸祿?這倒是普通人改命的最好機會,就愿那些人還能記得朝廷所托,別見利忘義才好。”
崔瑈雖知薛嘉卉此話并非暗指她或方建鴻,不過聽在耳里卻有種居高臨下的評判意味,也只有高門之女,方有如此底氣代朝廷發聲。
方建鴻趁勢打探到,“懷玉出身世家,眼界確實非同尋常,仁宗朝出了個禮部女侍郎顏貞,看來過不了多久,該由懷玉再傳佳名了。”
崔瑈緩緩靠向背墊,安靜旁觀這場試探。
薛嘉卉看了眼方建鴻,笑著領了這份稱贊卻不再多言,不過暗地里正腹誹一二。雖然伯父身居禮部尚書之位,但她又并非只有禮部能進,再說了,家中長輩早有交代,先生識人精準,未來如何任職便全聽先生安排。
高玠放下茶杯,打了個圓場,“往后就等著景升兄與懷玉大展宏圖了,綺月與我還盼著兩位多多提攜。”
崔瑈聽著與他相視一笑。馬車正穿過市集,她輕輕掀起車簾一角,外面的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能隱隱聞到包子的香味,還可聽見炸丸子在油鍋里滋滋翻滾的聲響,各人都在為生活努力著,如此自然而平常。
一行人在日落之前抵達了河東龍城。
龍城乃是河東州府,上千年歷史在這座古城中刻滿了印記,馬車駛過古樸雄偉的城門后便進入了寬闊的內城街道,道路兩旁的房屋鱗次櫛比,可見民居殷實富足。
過了約兩刻鐘,馬車在一座高門大院前停住,車下正立著個年約三十歲的男子,一副文士打扮,容貌俊雅,氣質穩重端方。
“公子旅途辛苦了。”沈承遠向趙煜恭敬行禮,語氣中不乏親近意。
趙煜側頭看了眼崔瑈,為沈承遠引見,“崔瑈、高玠、方建鴻、薛嘉卉,我收的幾個學生。”
被點到名的幾人迅速上前,一一向沈承遠見禮。談話中,崔瑈留意到這沈承遠明顯與高、薛二人互知身份,不過他倒是依著趙煜先前的介紹順序將四人連連贊了一番,未曾厚此薄彼,態度很是親切自然,叫人心生好感。
沈承遠轉向趙煜道:“我恭候公子一行良久,為公子與幾位俊秀備下了接風宴,公子請進。”說完恭敬陪侍于趙煜右側,略微落后他半步,引著一行人走進了這座典型的龍城大院。
崔瑈緩步而行,回想著片刻前趙煜唯獨看向了她,而介紹順序既不依據年齡性別,也不憑著家世高低,反而是上回終選的名次……不過這么件小事,卻讓她心中生出些難以言喻的歡欣,原來,普通人的取舍標準在他那兒卻行不通。
她抬眼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感受到了他令人心熱的尊重。
沿途走來,高墻厚重深深,院落古樸大氣,中間一條筆直的石鋪甬道將整座院子分為左右兩側,布局井然。
一行人五進門庭,才終于來至主樓大廳。廳堂中心處置了一張圓桌,沈承遠將趙煜引入上座,自己坐于其右側,而剩下的崔瑈等人則頓覺遲疑,就不知趙煜左側的第一個位子該由誰來坐。
很快,高玠率先落座于第二位,見狀方建鴻和薛嘉卉便順著高玠依次坐下,留崔瑈入了那個最佳位置。
眾人皆已落座,仆婢開始一一進菜。
崔瑈面上淡定坐著,然而心里卻頗不平靜,既為高玠那番舉動而心懷感激,也因與趙煜相距不過一臂而略覺緊張。
沈承遠瞧四人十分客氣拘謹,知道必是主位之人的緣故,于是笑著細心招呼,“這幾道都是龍城特色,若不合口味后面還有幾道京菜,幾位小友無需客氣,往后安住此地,自在若家便是。”
四人謝過主人好意,桌上的道道菜肴無不精美雅致,色香俱全,已是這幾日以來最美味的一餐,即便挑剔如薛嘉卉都覺味道甚佳。
他們一邊安靜用膳,一邊暗自留心著趙煜與沈承遠的談話,間或聽到了好幾個官場文壇上的熟悉名字,或對二人談及之事云里霧里。
崔瑈忍不住看向趙煜,此刻他輕靠著椅背,放于桌上的右手正細細摩挲著酒杯,一邊與沈承遠閑閑聊著,語聲清淡,姿態很是閑適愜意,卻總有一種引人注目的沉著與華貴。
這沈家必定頗得趙煜看重,而沈承遠恐怕更是趙煜圈子里的人,二人有著重合的交游圈與過往經歷,以至于難叫旁人插入半分。崔瑈垂眼輕啜一口茶,十分清楚地知曉他們口中那些稀疏平常的事,對她而說卻是一個不曾觸及的世界,里邊齊聚了帝國最為頂尖的精英,與那風流蘊藉的人物傳奇……
如今,種種皆已近在眼前。
思及此,胸中潛藏的野心好似夏日林木,漸漸蒸騰起了蓬蓬熱氣。微一側頭,只見窗外明月高懸。
天上月年年都相似,地上人歲歲已不同。
原來,人的際遇竟會如此玄妙,不經意間,她已然走入一個令人目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