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晨光熹微。國子監南門處停著一輛馬車，車前的馬兒偶爾打個響鼻，蹄子不時地微微走動，兩名陌生女子正陸續將幾件行李搬到馬車上。

　　崔瑈、薛嘉卉、高玠和方建鴻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知這兩人是何來歷。

　　不過他們四人的關注點很快就發生了變化。

　　身著男子常服的崔瑈和薛嘉卉，因身材高挑，裝扮細心，看起來的確是那翩翩少年郎的模樣。方建鴻對著二人連連贊個不停，而高玠則被崔瑈吸引了全部心神。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鵝黃色浮玉綾直裰，腰間系帶佩有暖玉，愈發顯得腰肢盈盈一握，而交領處露出了纖細白膩的脖頸……高玠目光一頓，很快就克制地收回視線。

　　恰好，那兩個陌生女子已迅速地安置好了四人帶來的行李，正下車向他們走了過來。這兩人面容秀美，身材頎長，一副勁裝打扮，氣息很是沉穩，而每走一步都似有尺量，步距分毫不差。

　　高玠平靜地打量著，堪堪一眼便知她們武功不低，恐怕并非國子監之人。他淡笑著上前拱手相謝，試探道：“多謝兩位學官大人相助。”

　　崔瑈、薛嘉卉和方建鴻并不知高玠心中的彎彎道道，也隨他向兩位女子躬身道謝。

　　兩人利落側身躲過四人的行禮，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恭敬說：“公子小姐們不必客氣，我們并非學官，而是趙大人府上的侍衛，此次游學將由我二人為幾位駕車。”

　　高玠臉上沒有露出驚異之色，心想這樣才說得通，江左趙家果然是不同凡響，就連一般女侍衛都有如此深的武功。

　　女子繼續沉穩開口：“這是我胞妹孟夏，我名孟春，大人知崔小姐和薛小姐不會武功，命我二人專職保護。往后有什么事，還請兩位小姐吩咐就是。”

　　崔瑈有些驚訝，沒想到趙煜竟如此體貼，于是忙與薛嘉卉一道向孟氏姐妹頷首致意。而一旁的方建鴻不由得又羨慕又擔憂，自己也不懂武功，可千萬別出什么意外才是。

　　孟氏姐妹將方建鴻的神色收入眼中，下一刻孟夏已向方建鴻恭聲道：“此次趙府侍衛長也會同行，有保護方公子周全之責。”

　　方建鴻真是受寵若驚，連連道謝，站在他對面的薛嘉卉則暗暗翻了個白眼。

　　崔瑈不自覺看了高玠一眼，心底一動。再看這兩個女侍衛初次見面就能將人準確認出，這份觀察力并不簡單，看來以江左趙家的能耐，他們幾人在趙煜面前恐怕全無秘密了。

　　“方公子不必客氣。”孟春微微一笑，“此次游學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河東龍城，龍城距京約八百里，三日可達，還請幾位公子小姐心有準備，能早日放松適應。”

　　四人笑著頷首，一時心下各異。這孟氏姐妹不說半句廢話，心細如發，進退有度，由此便知江左趙家的用人習慣。他們或多或少曾被人提醒過，聽趙煜說話要格外注意其言外之意，看來此言非虛。

　　想到此處，四人不由打起精神，靜靜等候趙煜的到來。

　　薄霧朦朦的清晨，四下寂靜無聲。

　　卯時一刻，一輛馬車從不遠處緩緩駛來，四人立刻不自覺站直了身。

　　檀木車廂古樸典雅，兩匹駿馬并駕齊驅，高大雄健，毛發雪白不見一絲雜色，凡此種種無不昭示著車主人的尊貴身份。

　　崔瑈將目光轉向那位駕車的俊美男子，他身著黑色勁裝，右手微微一勒韁繩，馬車便穩穩停在了南門外的大街上。

　　孟氏姐妹快步上前，向著車廂躬身行禮問安，隨后又朝駕車之人頓首。

　　四人對視一眼，恭敬齊聲道：“學生給先生請安。”

　　“人齊了，便動身罷。”車內傳來了一道清醇男聲，正是趙煜。

　　崔瑈心跳快了一瞬，盡管離上次見到趙煜已有十余日，不過他的聲音實在令人聞過難忘。

　　駕車的陌生男子朝四人行禮，“鄙人是趙府侍衛長晉臣，還請幾位上車。”

　　四人頷首回禮后，便隨孟春兩姐妹走向另一輛馬車，方、高二人緩了一步，由著薛嘉卉和崔瑈先上。

　　車廂內極為寬敞，座位設在兩側，鋪有青緞靠背引枕，中央置有一個檀香案幾，其上擺著木魚石茶具、白玉棋盤、一碟點心和幾本古書，車身兩旁各開了一窗。

　　四人很快落座，兩兩相對，薛嘉卉和方建鴻分別坐于左右里側，而坐在外側的崔瑈正對面是高玠，坐定后，彼此都笑了笑。

　　崔瑈心里頗覺奇妙，他們四人在片刻間便已達成了相處的默契，這座位順次正是以女子為優、以年長為尊。

　　今日以后他們便是同門師兄妹了，崔瑈細細體會著此刻的生疏，突然記起當年與張靈均三人初初見面時的情景，如今再回想當初的矜持，只讓人不禁微笑與懷念。

　　車輪開始轉了起來，一前一后兩輛馬車很快駛出了成賢大街，向著城外方向而去。

　　紹治四年春的國子監游學之旅，就這樣拉開了序幕。多年以后，崔瑈還能憶起馬車走動的瞬間，原來命運之輪就在這剎那中悄無聲息地開始轉動，而人們永遠只能事后察覺，幸好還能反復回味。

　　馬車平穩前行，高玠一邊斟茶，一邊率先提起話題破冰，“綺月可是定州安平人？”

　　茶水帶來了繚繞熱氣，車內很快氤氳起清淡茶香，崔瑈透過裊裊白氣看向他，剛點頭回是，就又聽高玠道：“安平我尚未去過，但曾因公務隨家父到過一次范陽。”

　　她先是驚訝，隨后想到高玠之父乃是兵部尚書高緯，恍然道：“范陽百年以來為軍事重鎮，我外祖家便是范陽人，幼時我也常住范陽。”

　　“這還挺巧，定州人杰地靈，以后我們四人可相約同游，到時還望綺月做個向導，為我們介紹一二。”高玠語聲朗朗，令人聞之便有好感。

　　一旁的方建鴻也笑著點頭附和。

　　看起來，這位高公子也沒有旁人說的那般清貴自矜？崔瑈笑著應承了下來，“師兄客氣了，屆時綺月定當盡地主之誼。”

　　薛嘉卉瞟了高玠一眼，他何時竟變得如此話多了，也不多作理會，旋即自顧靠著引枕準備補覺，其他三人見狀只好不再出聲，予她休息。

　　三刻鐘后，馬車駛出了京城，來至郊外。

　　風將窗簾微微吹動，崔瑈通過空隙往外望，三月中旬的清晨，道路兩旁的原野綠意盎然，青翠欲滴，夜雨過后，空氣微微濕潤，帶著微腥的泥土氣。

　　看了片刻，崔瑈翻開自己帶來的書，讀著讀著卻走神了一瞬。不知前面那輛馬車里的人，此刻又會在做些什么？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她就覺莫名好笑，定了定神，將腦子里的雜念盡數驅散。

　　看了約一個時辰，崔瑈這才將書合上，閉眼休息會兒。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一睜眼時卻恰好與高玠目光對上，她先是一愣，下一刻兩人都不約相視而笑。無所事事間，從青白釉云龍碟里捻了塊玉白色糕點，輕咬一口，只覺松軟細膩，清淡冷香很快在口中彌散開來，不過這味道……好像是檀香？

　　“這是江左趙家獨有的檀香糕，以佛齊國的上品檀香木為主料，將長淵山的靈芝研磨為粉進行調配，再用圓慧寺的清泉相和而成，食之有溫中行氣、開胃舒心之功。幼時我曾在趙家嘗過一次，便記到了如今。”

　　高玠徐徐說著，這番詳備的話無疑流露出他的幾分示好。一旁的方建鴻聞言生出些興趣來，也揀起一塊嘗嘗味兒。

　　崔瑈仔細打量這車廂內用具擺設，清楚每處皆有所緣由，無一不講究，的確是累世名門才能養出的品味。在座四人里，高、薛二人同樣是出身高門，然而她也聽出高玠話里對趙家的微妙敬仰。

　　高玠的家族乃是唐代廣陵高氏旁支，在大周開國之初以戰功崛起，隨后家中子弟又日漸以文職立身朝堂，而薛家乃汾陽薛氏，亦是在唐末才躋身頂級世家行列。百年過去，如今兩家正是煌耀高門，可較之能上溯數百年而未曾斷絕的江左趙家，高、薛兩家依舊是差了不少。

　　這江左趙家不僅延綿著貴族血統和詩書文化，而且已儼然成為了士人群體的精神支柱，此皆種種都絕非天下其他世家可比擬，而趙煜，或許更會是江左趙家的一個傳奇。

　　因高玠的這份坦誠自若，崔瑈再次對這位世家公子有所改觀，轉念間想起了剛才的一件事，“承禮師兄文武雙全，世所難得，叫綺月望塵莫及。”

　　高玠聽她輕柔贊嘆，心知她因孟夏的那句話而知曉了自己會武功一事，不由一笑，“綺月不必如此自謙，還望你我以后多多互助。”

　　崔瑈點了下頭，心里對高玠則多了幾分關注。大周崇文尚武，且高家最初以軍功崛起，所以高玠身懷武功也并不奇怪，極為難得的是他還能在文辭上也有所成，想來便是天賦異稟了。

　　雖與他成了同門師兄妹，然而人心有偏最是自然不過，四人中誰又不想更得趙煜青眼？因高玠這位強有力的對手，她也不敢放松分毫，只不過，同門間的競爭還得把握一個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