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架斗毆后的第二天,王鯨果然告到縣學里,趙啟謨被記過,并且學置長關報家尊。
老趙下班回家,收到一封縣學仆役遞來的書信,學置長在書信里寫明趙啟謨上元夜斗毆,打傷城東巨商之子王鯨,王家控訴到縣學來了。
老趙怒拍桌子,將趙啟謨喊到書房里訓斥。趙強見老趙手執戒尺,言語激烈,趕緊去稟告趙夫人。
“私自去瓦肆便罷了,竟還把人胳膊擰斷!”
趙爹揮舞著戒尺,模樣兇惡,正被趙樸攔腰抱住,趙樸勸著:
“陸公且聽公子辯護,那王鯨是城中霸王,有名的惡棍。”
趙啟謨站著不動如山,壓根沒打算逃避。“小則待笞,大杖則逃”,挨打的技巧,趙啟謨都懂,別看趙爹張牙舞爪,趙啟謨往日被打,也不過是打手心。
“可是出了什么事?”
趙夫人趕來,正好見到這緊張一幕。
“你自己看看。”
老趙將書信遞給趙夫人,言語里略帶埋怨。
每每老趙管教趙啟謨,趙夫人都會攔阻。在趙夫人眼里,啟謨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讓趙樸帶份厚禮,去跟商家子賠罪便是,學官也沒說要罰。”
趙夫人看完書信,心里雖然吃驚啟謨會跟人打架,卻也沒覺得是多大的事情。從書信看,是那位叫王鯨的孩子欺凌舞姬,毆打小孫,啟謨才打傷王鯨。
“學官是沒說要罰,我要罰。手伸出來。”
老趙握著戒尺,敦促兒子。趙啟謨老老實實將左手臂抬起,手掌朝上。
“可有何申辯?”
老趙問。
“私自前往瓦肆,打傷王鯨,都是事實。”
趙啟謨坦蕩認下這兩件錯事。。
“只是王鯨糾纏不清,我不得已,才將他打傷。”
趙啟謨沒將他為李果,才和王鯨干架的事說出來。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往日說過多少次,不許打架斗毆。你讓罄哥回宅稟告,喚人過去解圍,便沒這等事。”
趙爹的方法,不失是一個好的解決辦法,但是趙啟謨畢竟血氣方剛。
“可知道哪里錯了?”
“知道。”
趙啟謨垂頭。
老趙拉過手,“啪啪”用戒尺狠狠拍打兩下。
“輕些打。”
趙夫人看不下去,著急去查看趙啟謨的手掌,打得紅腫。趙夫人埋怨的瞪了老趙一眼。
“罄哥。”
老趙已落座,戒尺擱放在書案上,公子打過,自然輪到書童了。
“甘愿受罰。”
罄哥聽到叫他,站到老趙跟前,態度順從。
“沒說要罰你。”
“......”
罄哥一臉呆傻,以他在別人家當書童的經驗,公子哥都打了,他這當書童的,哪有不打的理由。
“先告予你知,下遭不可瀆職,否則加倍懲罰。”
“是,知道了。”
罄哥深深鞠躬,本以為就此離開,誰想老趙開始跟他講道理,關于主仆的關系,仆人的義務,聽得罄哥點頭如搗蒜。
終于離開趙提舉書房,罄哥想去查看啟謨傷勢,見趙夫人在堂上拉著啟謨的手擦藥,心疼得不行,埋怨著:“那老書呆,別人家的孩子不舍得打,自家孩子倒是下得了狠手。”罄哥尷尬笑著。
至于趙提舉派趙樸去王家送藥賠罪,王晁接待,反倒致歉這類事,就不細說了。
相對趙啟謨,小孫那邊要凄慘許多。
小孫果然在縣學里挨頓打,他嬌生慣養,細皮嫩肉,回家趴床兩天。待字閨中的三姐心疼不已,抱著抹淚。
當晚,李果去趙宅找罄哥,罄哥偷偷告訴李果趙啟謨挨打的事。李果著急,想去探看,罄哥說不要去。
趙啟謨被老趙禁足。
這導致李果好幾天,沒能見到趙啟謨。
不過他的作業,會通過罄哥拿給趙啟謨批改,趙啟謨則在作業里夾帶紙條。寫著:“腹疼可好些”,“王鯨由來找你麻煩嗎”,“我被禁足,不許會友外出”,諸如此類。
經過罄哥和趙啟謨一段時期的教學,李果能讀能寫,淺俗的文字交流,他能做到。他也寫上紙條,托罄哥帶去給啟謨。
“肚子早就不疼”,“死鯨魚他們沒找我麻煩”,“那你挑菜節也不能外出踩青嗎”。
趙啟謨的字剛健飄逸,李果的字宛若狗爬。
讀完,搓掉紙條,趙啟謨忍住往上頭,批個“乙”字。
剛過完年,李果就回柳冒兒包子鋪幫忙。他即在廚房打雜,也會到鋪面幫工,鑒于李果夾包子動作神速,及心算能力過人,大部分時候,都在鋪面柜臺賣包子。
李果機敏勤快,待客熱情周到,很得包子鋪掌柜的賞識。
也就在上元夜過后幾天,一個下午,包子鋪客人眾多,如往常。李果在柜臺賣包子,不停的夾包子售前。李果忙碌,沒留意鋪外的情景。番娃和猴潘已經站在柜臺外,正在驅趕顧客,咋咋呼呼。聽到嘩然聲,李果抬頭,才意識到不妙。
“果賊兒,招惹我們,就是找死。”
番娃越過柜臺,揪住李果衣襟,糾纏著李果,猴潘沖到鋪子內囔囔:“好好的包子鋪,找個賊賣包子,這不是眼瞎嗎!”
店鋪外的圍觀群眾,不明真相,指指點點。
武大頭提著一屜熱氣騰騰的包子,正好從廚房出來,看到猴潘和番娃來搗亂。他不動聲色,將那屜熱包子擱下,回廚房抽條搟面棍,沖出來大吼:“毛都沒長齊的奶娃,也不去打聽打聽,你武大頭爺爺在此坐鎮,哪個敢來放肆!”
武大頭魁梧高大,面相又十分兇惡,嗓門也大,他追著落荒而逃的猴潘、番娃,整整攆出一條街。
二月二挑菜節,文雅的說叫花朝節,是個到野外踏青,挖野菜的熱鬧日子。
奈何趙啟謨被老趙禁足,不許外出。
清早,趙啟謨起床,打開窗戶,見到窗戶上插著一枝蔥翠的柳條,兩枝艷紅的桃花,紅綠相互映襯,分外好看。李果來過。
趙啟謨的禁足,直到三月才解除。這時寒食節已臨近。
李果被允許進趙啟謨書房,終于見到這位獲得自由的好友。
遭到禁足,趙啟謨不氣不惱,不就是不許他外出及會友。每日放學,趙啟謨回書房讀書,有時也會在院中溜達,或到梨樹下,練習弓射,樹干掛著靶子。也算勞逸結合。
李果本以為會見到頹廢蒼白,一臉生無可戀的趙啟謨,不想這個家伙仍是神采奕奕,翩翩甚都。趙啟謨靠在臥榻上讀書,見李果進來,坐正身子,擱下書卷,沖李果笑著。
不知道為什么,李果有些靦腆,大概是許久不見,突然又逢面的關系。
“果賊兒,你不是想看紫袍嗎?在這里,長得可好啦。”
罄哥指向書案上擺放的一盆小茶花。
“好像長高了不小。”
李果靠向書案,低頭看著茶花。
“長高兩寸。”
趙啟謨走來,拿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在茶花苗上,比出兩寸的距離。
“啟謨,害你被禁足,還挨了打。”
李果抬頭看趙啟謨,眉頭微微皺起。
“無妨,正好在家看了兩個月書,也算沒荒廢時光。”
趙啟謨好讀書,無書不讀,因為博學多聞,他在縣學里出類拔萃。
不過趙啟謨并不覺得這有什么稀奇,這里是閩地,要是在京城,他這樣的學霸,也要小巫見大巫。
“確實是......好多書!”
李果將書房打量,書架上堆滿書,書案上是書,木榻上是書,椅子上,也都是書。
趙啟謨是書肆常客,在閩地居住期間,藏書眾多。
“我,可以借一本看嗎?”
李果拿手指點向自身,小心翼翼問著。
“你看不懂。”
罄哥“噗嗤”笑著。
李果的文化程度,比罄哥還低,罄哥也只會看點傳奇小說,趙啟謨的書,在罄哥看來毫無趣味,艱深難懂。
“有借有還。”
趙啟謨目光在書架巡視,伸出修長手指,從書排里抽下一本薄薄的小書,遞給李果。李果接過翻看,書里邊字很少,圖很多,這是小孩蒙學的書本。
在書第一頁上,還有兩個歪歪斜斜的字,寫著:啟謨。
李果捧在懷里,簡直愛不釋手,這書無疑是趙啟謨年幼時,蒙學讀的書。
仿佛拿到趙啟謨的秘密,李果將書本藏進衣襟內。
“小孫晚些時候要過來,你且留下。”
趙啟謨說完話,一本正經,坐回木榻,繼續讀書。他有些后悔,一時沖動,將自己蒙學的書本,拿給李果。
那書上,滿滿黑歷史。
孫齊民來得很快,在李果吃第二塊核桃酥時,他和阿荷已經出現在書房外。見到李果也在,小孫很開心。
“果賊兒,寒食節,包子鋪理應有假,和我,啟謨一起去踏青,野餐可好?”
想也知道,野餐的食物一定很豐盛,孫家吃用奢侈,不亞王孫。
“我要和娘去洋嶼做法事。”
李果搖頭,他沒法跟小孫,啟謨一起出去玩。
“做什么法事?”
孫齊民不解。
“也快五年了吧。”
趙啟謨沉聲問。李果黯然點頭,他爹自失蹤到現在,差不多要五年了。
孫齊民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低頭不語,心里替李果難受。
三人閑聊一會,李果起身話別,孫齊民也一起離去。
趙啟謨送至門口,孫齊民癡迷望著林宅,見林宅窗戶透出光芒,喃語:“我要是住在衙坊,該多好。”
“勿要胡思亂想。”
趙啟謨打斷小孫的遐想,讓罄哥提燈,送他們出西灰門。
走出西灰門,李果問小孫:“小員外,喜歡瑾娘嗎?”
李果問得正經,沒有取笑的意思。
“不是喜歡,就是......”
孫齊民臉赧紅,輕聲細語:“就是想再見見她。”
李果不是很懂小孫的喜惡,在李果看來,瑾娘是位大姐姐,就像那種會保護人的大姐姐。李果想,不知道趙啟謨喜歡怎樣的女孩,那天在瓦肆,他倒是盯著舞姬看個不停。
寒食節,早早,果娘帶上孩子,前往海港,乘船前往洋嶼,同船的還有一位老道士。
抵達洋嶼,果娘和孩子們換上白衣麻布,道士設壇祭祀海上神明。
祭祀后,道士沿著海岸搖鈴招魂,李果扛著招魂幡挨著道士走,果娘牽著果妹跟隨在后。靜默無聲,唯有海浪和鈴鐺的聲音。
十三歲的李果,個頭到果娘耳際,從長相而言,李果清秀的眉眼、白皙的膚色繼承自娘親,個頭、儀態遺傳自他爹李二昆。
李二昆是位身材修長的男子,儀表堂堂。
窮人家辦不起盛大的法事,道士的招魂儀式也簡單。李果在海邊焚燒紙錢,果娘面朝大海,跪拜在地,靜默祈禱著,果妹跟隨在身邊,也學娘的樣子,雙手合十,虔誠跪拜。
李果聽著海濤聲,望向遠方,大海的盡頭和天一線,大海茫茫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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