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她快樂就好,阿娘在時,我總覺著她不開心,平時總蹙著眉,昨晚我做了個夢,夢里阿娘笑著同我講了好多話,不像平日里的她,我正開心呢,她人卻不見了,然后我就醒了。”路幽昧很平靜地說著。
“今早聽到下人來報,去她屋里的路上,心里十分不安,后來見到她時,她同我講話,笑得竟如夢里一般,她笑起來可真好看,現在想想,這恐怕是我記憶中她最開心的一次。”路幽昧講著講著眼里有了些許淚光。
高巑岏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件事兒,昨夜聽父皇談起,他有了些印象。
他比路幽昧大四歲,當年天璇公主到大齊時,已身懷有孕,自然不能同其他質子一般,住在皇宮內。
天璇公主抵達大齊前,定宗本與禮部商議于永福坊內擇一院落安置她與隨從,礙于北漠,又覺得有些不妥。
眾人正在含元殿爭論時,央父親進宮找皇祖母玩兒的小巑岏路過此處,定宗喚高淵渟進殿共同商議。
大臣看著小皇孫,提議賜一座王府給小皇孫,讓天璇公主與小皇孫住在一處,將來天璇公主臨盆,誕下世子或公主,便與小皇孫一同在宗學求學,吃穿用度也同等對待。
但小巑岏聽了十分不樂意,他本就不喜約束,早上進宮前還聽婢女春竹說,那天璇公主是個胡人,定然長得十分高大,不似江南女子,溫溫柔柔的,他剛失去母親,可不想要個夜叉。
嚇得他趕緊問皇爺爺可有那天璇公主的畫像,皇爺爺笑著說有,拿來給小巑岏看了一眼,小巑岏只看了一眼便請求皇爺爺接受那個大臣的提議,說他喜歡天璇公主。
定宗還本來擔心小孫子難以適應,心里猶豫著呢,聽到這話,欣然應允。
他記得皇爺爺事后還問他為什么喜歡天璇公主,他怎么回答的呢,他說,因為她笑起來很好看。
其實,他沒告訴皇爺爺實話,他是覺得畫里的那人雖然笑著,但是同他一樣,一樣的不開心。
“阿娘心里想必挺苦的,她本是柔然的公主啊。在北漠,她可以盡情地發揮她的才智,揮灑她的熱情。”
說著說著看了眼路幽昧,見他沒什么疑義,又說:“也不知道你外祖母怎么想的,會答應北涼先王的求親,你說既然求來了,你父王也不好好珍惜,竟然派你母親為質來我大齊。”高巑岏忍不住說道 。
他溫溫潤潤的聲音讓路幽昧心里松了口氣,總算說了點兒可以轉移他注意力的事情。
高巑岏自早上阿娘去后,就陷入了極大的沖擊中,一直處于自責中,說是自己的錯。
早上聽到下人來報,他急匆匆趕到阿娘房中,阿娘正在與他說話的時候,屋外傳來高巑岏氣急敗壞地罵望月姑姑的聲音。
其實,這事兒怪不得別人,自冬至宮宴回府后,阿娘就染了風寒,但總不吃藥,誰勸也不行,還下令不準下人們告訴王爺和世子
高巑岏不知何時起,大概有四年左右了,流連忘返于花街柳巷自然不知曉此事,早上王府總管將他接回王府,也是罵罵咧咧帶著渾身的酒氣回來的,管家情急之下還用一桶涼水潑醒了他。
他清醒后跑到房內,撒氣般地罵人。
天璇公主將他喚入屋內 ,他看到公主的樣子,才意識到她此次病得不輕。
但是怎么也沒想到,天璇公主就對他交待了幾句話就去了。
“阿娘在時,雖待你我二人不偏不倚,但總有些事,是北涼王室秘辛,幼時不方便說與你聽,待長大后,你又經常出入花……,你的性子又與幼時判若兩人,她就不愿說與你聽了。”路幽昧說完這些話,打量了一下高巑岏,見他面色無異,只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巑岏注意到他的視線,看向他,小寒這個日子一直都是出奇的冷,但寒風刺骨,他二人在靈堂外跪坐了一天,他瞧著路幽昧的唇似乎都凍的有點兒發紫了。
他看向靈堂內仍在哭喪的婢女們,還有天璇公主帶來的四個侍從,打算回去稍事休息,勸路幽昧和他一同前往后,告訴侍女望月姑姑,子時過半給阿娘送元寶時到書房叫他一聲。
二人到書房后,高巑岏進去將角落里羅漢床上的小幾放到地上,便和衣躺在了上面,路幽昧打算伏在書案上休息一會兒,還沒走到書案前,高巑岏叫住了他:“路明遠,天寒,趴桌子上睡容易落枕,過來一起躺一會兒吧。”
路幽昧愣了一下,回他:“不打緊的,就一會兒,等會兒還是要起的。”
“路明遠,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哪兒那么多廢話,兩個大男人睡一起怕什么,本王又不能吃了你,”高巑岏很不耐煩地說道。
路幽昧聽出他的不耐煩,心里怕再不答應,他會惱火,只好躺上去。
也許是累了,高巑岏不一會兒便睡著了。路幽昧想著阿娘早上同自己講的話,卻是睡不著了。
羅漢床躺兩個人空間還是有些不足的,他怕自己擠著高巑岏,正悄悄往邊兒挪呢,聽到了他的囈語,“阿遠,別亂動 。”
路幽昧這下真的是一動不動了,多久沒有聽到他這樣叫自己了,他已經記不清了。
似乎是從他性情大變那年開始的,他忽然很好奇,四年前中秋節那天,皇家宴上究竟發生了什么,竟讓他在宴席過后,對他避之如蛇蝎。似乎也是從那時起,他因避著自己,與阿娘也不似從前那般親近了。
子時過半,望月姑姑叫他們前往靈堂送元寶。
送完元寶后,路幽昧便準備回屋休息了,這時,高巑岏叫住了他,說:“路明遠,明日大多人都已收到喪報,父皇來過的消息肯定也會傳出去,朝中大臣必然會來,本王知道你不喜歡在人前哭,但你若明日還不能表現出你的悲慟,估計就會被扣上不孝的帽子了,所以,明日,你注意點兒,知道了吧。”
路幽昧點了點頭,說:“多謝兄長,我明日定會陪你痛哭。”
翌日,高巑岏剛打開門,出了他的臥室,便瞧見了眼睛腫的只剩一條縫的路幽昧,
二人一起來到了靈堂,婢女依舊在那兒哭著,阿娘的四個侍從依舊在內堂里跪著守靈。
這第二日,和尚和道士都來了。各念各的經,各祈各的福。
大早上來追悼的第一個人是他的大哥,信王高宛丘,他這大哥一心向佛,不問世事。
他倒是沒料到大哥會來。大哥吊唁結束后,對路幽昧說:“冬至皇家宴時,我與你母親聊過幾句,深覺相識恨晚,還想著除夕宴上能與她見上一面,再交交心呢。我不說節哀順變,送你一句你母親說她喜歡的話吧,婆娑世界,皆是虛妄,不能藏身久。”說完,便走了。
接下來又來了許多朝中的官員,還有一些皇家的人,如高巑岏預料的那般,都來了,那些女眷進來便哭天搶地,無一不在訴說著與天璇公主的情分。
這個說,公主曾教過她一種胡人的舞;那個說,公主曾告訴過她許多北漠的奇人異事。
高巑岏和路幽昧平日里也不怎么聽說家里有招待過女眷,不知怎的聽著這些人在那不停的說著她們與阿娘的情分,頭很痛。好在,他們待了不到片刻便走了
午后,高巑岏的三弟奕王高言奕也來了。高言奕與他一向不對付,若說他是個閑散王爺,那他這三弟便是眾大臣眼中最勤懇的王爺了。
高言奕簡直就是高淵渟的翻版,一個恨不得將所有時間與精力放在政事上的人。
冬至皇家宴,他便因為處理公事未赴宴。盡管高淵渟告知他,事情已近解決,他的母妃也想他了,他還是未回京。
他與自己一向不對付,之前又一直待在自己的封地,不可能是聽說大哥早上來過了才趕來的,想必是一接到喪報便快馬加鞭趕來了,阿娘也不可能與他有太多交集,唯一可能與他有交情的人便是路幽昧了。
果不其然,三弟與他二人跪拜禮后,便走到他們跟前,但未看向他,而是對著路幽昧說:“阿遠,我有要事要告知你,這里不方便說話,我們去書房談吧。”
路幽昧還沒回話,高巑岏倒是不冷不熱地對高言奕說:“人多口雜,你怎么能直呼他阿遠,被旁人聽了去,落人口舌。”
“二哥,你好生奇怪,我和阿遠同歲,從宗學到太學,我們二人一直交好。而且天璇公主在時,我便經常來這恭王府,這京洛很多人都知道,再說,兩個大男人,有什么好避諱的。”說完,便帶著路幽昧氣呼呼地走了。
再回來時,便只有路幽昧一人了。
午后,同樣來了一批又一批大臣,同樣的戲碼不停上演。
黃昏時分,來了一位老婦人,帶著一個食盒。
高巑岏看著眼熟,但想不起來她是何人。路幽昧卻是即刻就認出來了,起身去攙扶那顫顫巍巍的老人,說:“李姥姥,您怎么還親自來了。有什么想說的想帶的讓您媳婦來一趟就好了,這剛下過雪,您身體又不好,萬一有個好歹,我們怎么過意的去呢。”
“公主吃了我十八年的胡餅,老身怎么著也得給我們北漠的公主送一口正宗的胡餅吃啊”,說完竟哭了,路幽昧跟著哭了,這仿佛是他這兩日真正發自內心哭了地出來。
老婦人走后,高巑岏對路幽昧說:“阿娘若是看到她來了,肯定十分高興。”
路幽昧沉默良久,說道:“所以說啊,人來這世上走一遭,去后總得有那么幾個惦念她的人,不然真真白活了。對吧,兄長?”
高巑岏沒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