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順德八年冬,小寒,天璇公主薨。
大齊是如今天下最為富庶強盛的國家,建國已近百年。齊高祖高齊建國立業,統一中原,結束了中原十余年的動蕩不安;齊定宗高景星在位期間與民休養生息 ,天順年間可謂是政通人和,穩定了社會人心。當今皇上正是大齊的第三位皇上,順德皇帝高淵渟,高淵渟繼位已有八年,自登基以來是兢兢業業,嘔心瀝血,從不曾在政事上有過一絲怠慢,因此深受百姓愛戴。
這天璇公主,本是西域柔然族的二公主,柔然族以女為尊,在高祖未成大業前就已經統一了漠北,族人個個驍勇善戰,又因民風民俗與其他地方大相徑庭,故從未與各國各部有過姻親往來,柔然如今的可寒乃是天璇公主的親姐姐。
而北涼恰恰相反,北涼處于大齊與北漠之間,是一個不太起眼的國家,也是個典型的男尊女卑的國家,北涼先王于大齊天順二十八年春,親自前往北漠,請求先可寒將公主殿下嫁與王世子路鴻永,不知何故,先可寒竟然允了這門親事 。
大齊天順三十二年,北漠四十一部起了內亂,南部的犬戎部落趁亂攻打北涼,先王歿,北涼又生內亂,新王路鴻永求助柔然不得,請求與大齊結盟,遣人將王后送與大齊為質。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待,竟是將近二十年。
京洛昨夜下了一場大雪,俗話說“小寒大寒寒得透,來年春天天暖和”瑞雪兆豐年,對于老百姓來說,這場雪下得及時。
京洛南城,盡管天寒,恭王府門外仍聚集了很多百姓,大多是早上聽了傳聞趕來的,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天璇公主。
“哎呦,你說天璇公主真是命苦啊,在咱大齊當人質都快二十年了吧,連家都沒回了,竟然就這么沒了”一名衣著華麗,體態豐盈的老婦說道。
“可不是嘛,這天璇公主怎么著也是那北涼王的結發妻子,當初怎的就把她一個身懷六甲的弱女子派來當人質了,真是造孽啊”另一名婦人應和道。
“哎,你們說,這公主的喪禮在哪兒辦?。渴窃谠鄞簖R,還是送回北涼啊”,一位公子把玩著折扇說道。
其實不止他一個人好奇,天璇公主逝世的消息傳出王府后,滿京洛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莫不在議論這事兒。
正說著,瞧見恭王府里有家仆身著麻衣拿著一打又一打的白布進進出出,將門前高掛的紅燈籠換成了白紙燈籠,將白布掛在了恭王府的鎏金大匾上。
燈一點,喪幡一掛,靈堂也布置好了,一下就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呦,這喪禮竟是辦在咱大齊了”,先前正好奇喪禮在哪兒辦的公子說。
大齊皇宮內,順德皇帝高淵渟正在批閱奏折,首領公公福公公匆匆進了內殿,行禮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啟稟皇上,恭王府來報,北涼王妃歿了。”
高淵渟手中的筆頓了一下,睨了一眼,略帶責備地說:“慌慌張張的成什么樣子”又繼續批起了折子,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怎的這么突然,北涼世子可好?恭王爺可好?”
“奴才問了,據來報的人講,昨日夜里突染急病,侍女早上瞧著不太好了,當即稟報王爺,可為時已晚,沒等太醫過去,人就歿了,至于那北涼世子,聽說他和王爺二人早起至今滴水未進”福公公一字一句地答道。
“可曾詢問過北涼世子,喪儀如何辦理?可給北涼王路鴻永去信了?”
“回皇上,今早一早就八百里加急,給北涼去了封焦頭信,世子倒是不曾說什么,倒是王爺,恭王爺說……”,福公公正尋思著怎么告訴皇上,卻不小心對上了高淵渟的眼睛,高淵渟略帶怒氣地說:“他說了什么,讓你這般戰戰兢兢地不敢言語,但說無妨?!?br /> “奴才該死,恭王爺說自己自幼喪母,少有親人庇護,天璇公主待他如親子,是他最親的親人,公主臨死前也告訴貼身侍女說不愿再回北涼 。王爺和世子已經商量好,打算在大齊就將喪禮給辦了,還讓報喪的人告訴您一聲,他希望禮部能按照先皇后的喪儀將天璇公主厚葬,因此,世子也在信中如實陳述了一切”福公公忙答道。
“不知禮數,簡直荒唐”,高淵渟將手邊的茶盞摔碎在地上,大怒道。
“皇上息怒,保重龍體啊!”福公公嚇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高淵渟嘆了口氣,道,“罷了,就隨他去吧,趕快去給禮部和戶部的人傳個話,讓他們去幫助處理一下喪禮事宜,若北涼過幾日來人的話,也安排好一應事宜,你退下吧”
“老奴告退”福公公立馬滾了出去。
福公公出去后,高淵渟沒再繼續處理剩下的折子,屏退左右,前往攬月樓,在那兒坐著,看著恭王府的方向,竟呆坐到了日落,午膳和晚膳也未進。
傍晚,宮中發出急詔,宣靜王入宮。
夜深后,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自望仙門出,往南直抵恭王府。
高淵渟戴著一個霜白色的斗篷,隨著來吊唁的眾人走進了王府。他也是猜想因著他那兒子的關系,前來吊唁的人會很多,夜又深了,才敢讓靜王帶自己前來。
尾隨著靜王,走了好久,方才進入靈堂,瞧見了兒子高巑岏。
他和路幽昧身著孝服,披麻戴孝,一并跪在孝子賢孫之列,所謂孝子賢孫,也就他們二人。
他兒子低著頭,像是傷心到了極致,跟個木頭人似的,只是在那兒跪著,都不怎么看人,只是在吊唁的人來叩拜的時候,有些反應,像個機械,完全沒有平時在自己跟前兒那種吊兒郎當的勁兒了。
又看向了路幽昧,他倒是出奇得淡定,臉上看不出一絲悲傷,不知為何,手里緊緊攥著一雙繡花鞋,即便是與眾人一起參拜時也不曾放下過那雙鞋,高淵渟暗自揣測,這應該是那天璇公主為他留下的遺物,只是,為何是雙鞋?
差不多一刻鐘,他才隨著靜王走到二人跟前,路幽昧先發現了他,打算叩拜時,被他制止了,路幽昧拽了一下他那寶貝兒子的衣角,兒子才望向他,對上眼時,他愣了一下,怪不得兒子不看人,這眼睛腫的跟個核桃似的,平素那么驕傲的人,定是不會讓眾人看見他這幅樣子。
“行了,差不多就行了,你阿娘在的時候也沒瞧你對她有多好,現在哭這么厲害做給誰看”高淵渟小聲地說,“朕……是的,我去書房等你”,說完便和靜王走了。
高巑岏嘆了口氣,轉身,跪了一會兒,告訴路幽昧,讓他一個人在這兒守著會兒,他片刻便回,方才起身前往書房。
書房內,高淵渟坐在圈椅上,看著桌案上高巑岏寫的政論,對靜立在旁的靜王說:“靜王啊,你看看這篇政論,纖悉必具,針砭時弊,真的是治國良才啊。這孩子天資聰穎,你可知,他母后去世前,朕一直是將他當作儲君培養的,可惜啊,你妹妹去世得早,走前又囑咐朕莫要讓他繼承大統,不然,朕一定將這皇位傳于他。一晃眼,快二十年了,盡管時移世易,朕這份心思從來沒斷過?!?br /> “能得皇上青睞已是天大的福分,是微臣妹妹福薄,巑岏小時頑劣,若她還活著,看到如今的巑岏想必會改變想法的吧”靜王回道。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了提提踏踏的腳步聲。
高巑岏進入書房,對高淵渟行了個叩首禮,這舉動把高淵渟嚇了一大跳,他這兒子從不對他行大禮的,忙上前將兒子扶了起來,說:“兒啊,你這是做什么?”
“啟稟父皇,兒臣有一事求父皇”,高巑岏對高淵渟說。
“這里只有我們父子二人與你舅舅,你但說無妨”高淵渟說。
“兒臣請求父皇允許我以阿娘兒子的身份送她出殯,將來也請允許我送北涼世子回涼州,若父皇應允的話,我便也答應父皇一件事,事無大小,只要我能做到,我定會遵從,決不食言”,高巑岏懇切地說道。
高淵渟心下想著,可巧,我剛才還想著怎么才能讓他乖乖當太子呢,他倒好,自己送上門來了,先將此事允了他,日后定要他追悔莫及。
“皇兒幼時喪母,父皇又處潛龍之時,天天忙于政務,分身乏術。正巧那時天璇公主來我大齊,皇兒不與旁人親近,性格十分孤僻,卻對她十分友好,她那時已身懷六甲,先皇正不知如何安置她,看此情景,便直接賜你府邸,從那時起你便一直與她在一起,不光我知她對你好,恐怕這滿京洛無人不知,你以人子身份送她最后一程,我自然是毫無異議的。只是……”,高淵渟突然不說了。
“父皇,我送北涼世子回家,可有不妥之處嗎?”
“倒也不是不合禮數,只是,這送質子回國并非小事,我需要與諸位大臣商量一下,葬禮還需些時日,況且,北涼恐怕還未收到消息,這件事,日后再議吧。時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宮了”。
高淵渟走之后,高巑岏又回到了靈堂,陪路幽昧守靈。
看著隨風搖擺的火焰,高巑岏想,世人都說人走后七天,靈魂還在到處游蕩,因此,需要引魂幡,還要點亮一盞長明燈,以為亡魂指引方向:世人又說人死如燈滅,沒了就是沒了,點亮那所謂的引魂燈到底是人在安慰鬼,還是人在安慰自己呢。
“兄長,你說做出這個決定,阿娘她真的不后悔嗎?”一天沒跟自己說話的路幽昧突然問道。
“路明遠,我想阿娘現在肯定很快樂”,高巑岏語帶輕松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