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被傅北驍找到的時候，整個程家上下一片混亂。
這段時間總有人打壓程家，打破了勉強算得上小康家庭的程家支離破散。
昨晚程渡收拾好最后一些行李，他要搬出生活了將近三十年的小家，他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近段時間因為被打壓的緣故，小生意做不成，就連父母都受不住打擊住了院。
房子他掛在了中介，低價售賣，公司那邊將他辭退，整個程家沒了收入來源，他只能搬去更小的出租屋，以此攢錢支付父母的醫藥費。
傅北驍來找他的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人。
直到對方一步步靠近，最后在他面前跪下道歉。
“我會找最好的醫生治療你的父母，天河科技你也可以拿去，求你，救救沅沅。”
曾經高高在上，企圖拿五百萬支票的男人跪倒在他面前，語調卑微地祈求他能夠去救活沈幼沅。
可他不是醫生，又怎么懂得救人。
算算時間，他和沈幼沅已經一個月沒有見面了，如今再見，卻是在病房內。
程渡咬了下舌尖，強迫自己看上去與往常沒有不同。
他走到病床邊坐下，伸手將她的小手包裹進大掌中，“你......有沒有好一些？”
他不知道沈幼沅得了什么病，為什么看上去如此虛弱，就好像......好像將死之人。
沈幼沅看著他輕笑搖頭，“我知道我快死了，程大哥，謝謝你前段時間照顧我。”
她的說話聲太小，以至于程渡得湊上前細聽才能聽清她說了什么。
眼眶驀然一熱，程渡想要笑著安撫她，結果發現自己的唇角無論如何也揚不上去。
深吸一口氣，程渡緊閉上雙眸，試圖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狽。
他和沈幼沅剛認識不過近兩個月的時間，當初他從那場冰雹里將她救下，細心照顧她，讓她慢慢信任自己。
當她終于肯喊他一句‘程大哥’，終于愿意對他揚起笑的時候，他的內心不知有多高興。
怎么事情就到了這般地步呢？
喉間哽的發疼，程渡不斷吞咽口水，半晌后才找到發聲的方式，啞聲開口道，“對不起幼沅，當初我不該讓你和他回來，當初我應該帶著你去其他地方生活，我......”
沈幼沅看著他狼狽模樣，嘴角的笑意并未散去。
這一切都是她的命，她都知道。
沈幼沅，“我們不提他好不好？程大哥，我想離開這里，你幫幫我好不好？”
沈幼沅的話讓病房內和病房外的男人紛紛一愣。
半掩的房門被用力推開，傅北驍始終躲在外頭的身影出現在了病房里頭。
只見他嘴里喘著粗氣，眼底布滿紅血絲，緊握成拳的雙手顯出他此刻拼命壓制內心的模樣。
“不許離開。”
一如從前那樣強勢的話讓沈幼沅偏過了頭，傅北驍喉間還未說完的話一哽，繼續道，“這里有最好的醫療團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一旦離開這些儀器，就，就......”
接下去的話男人不敢再繼續往下說，生怕自己的烏鴉嘴會讓她提早結束生命。
不同于看向程渡時候，眼中會迸出光芒。
沈幼沅看向眼前這個，哪怕自己快要死去都要想辦法囚禁自己的男人，眼中的光瞬間熄滅，“是么？”
她慘白的唇瓣輕啟，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感情的笑，“可是我呆在這兒就能繼續活么？”
“活著做什么呢？看著你和沈青青夫妻恩愛，看著你和她子孫滿堂？”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你要這樣懲罰我，我承認我曾經也貪戀過你的溫柔，可是你也沒有給我不是么？”
一下子說了這么多話，沈幼沅累的嘴里輕喘，連儀器的顯示屏上她的心率都加快了上升速度。
傅北驍想要解釋，只是他看到了儀器上的變化，他不敢多言，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句，眼前人就會像泡沫一般，徹底消失在自己面前。
無力的小手拽住身邊人的衣角，沈幼沅用盡力氣揚起腦袋，眼中滿是祈求，“程大哥，我求你。”
低弱的如同小獸般的悲鳴聲讓病房里的兩個男人身形一顫。
程渡俯下腰身在她頭頂輕拍兩下，帶著淚光的眼底強撐著笑意，“好，程大哥答應你。”
宋醫生并不同意沈幼沅出院。
這時候的沈幼沅一旦離開儀器，就等于自殺，還是最快的呈現方式。
握著病例，宋醫生坐在辦公室看著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最后默默嘆了口氣，“不過儀器也要跟著她一塊兒過去，否則她很有可能堅持不了兩天。”
親手將愛人送出去的感觸讓傅北驍心痛的難以呼吸。
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彰顯出他此刻悲痛的情緒。
可他不能像從前那樣任性地把人留下，更不能讓她在自己懷中滿懷怨恨的死去。
顫抖著手在協議書上家屬欄簽下自己的大名，傅北驍緩緩閉上雙眸，一滴清冽順著他的眼角滑落至下頜，最后滴落在地板上消失不見。
重新回到一個月前租住的一室一廳小公寓，沈幼沅的情緒明顯要比之前高漲許多。
此時的她離不開吸氧機，正抱著吸氧機坐在客廳，笑眼彎彎的看著程渡在家中忙活，“程大哥不用忙活啦，反正也住不了幾天。”
程渡打掃衛生的動作一頓，旋即又動作起來，“瞎說什么呢，將來等程大哥有錢了，就把這里買下來，幼沅想住多久住多久。”
“時間不早了，幼沅有沒有想吃的東西？程大哥下去倒垃圾再去趟超市。”
天色確實已經不早了，沈幼沅抱著吸氧機撇過頭看了眼窗外。
又是一天過去，她的明天還會到來么？
得不到回應的程渡心下顫抖，他壓下心底的不敢相信，緩緩轉過身去，就看到沈幼沅正在看向窗外，心下的大石頭落地，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上前去。
程渡，“發什么呆呢？快說說晚上想吃什么，程大哥去給你帶回來。”
沈幼沅這才回過頭看向他，笑道，“火鍋，要辣的。”
程渡愣了一下，擰眉道，“為什么是辣鍋，之前你都是吃清湯的。”
沈幼沅點了點頭，眼底的光又一次逐漸消失，“他的胃不好，為了養好他的胃，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像是自嘲，又像是驕傲一般，沈幼沅繼續道，“我不傻了，我要吃辣鍋！”
從前為了遷就傅北驍，別墅里的一切餐食都以清淡為主。
這么多年下來，沈幼沅早已忘了自己當年無辣不歡的喜好，這會兒終于放下所有，她才恍惚想起自己在嫁給傅北驍后就完全迷失了自我。
看到程渡眼底的不贊同，沈幼沅雙手合十做祈求狀，“求你了程大哥，我真的已經好久沒有嘗過那樣刺激的味道了。”
這還是沈幼沅第一次向他撒嬌。
程渡心頭一軟，連醫生的囑托都忘了，當即點頭，轉身去拿垃圾袋就要下樓去超市。
公寓對面的一棟樓內，別家早已開燈驅散黑暗，獨獨一間房始終沒有開燈。
傅北驍拿著高倍望遠鏡自虐似得盯著對面樓不放，他的耳朵里還塞著耳麥，公寓里沈幼沅向程渡撒嬌說的話，還有一舉一動全部落在了他的眼底耳中。
喉間冒出一股子腥甜，胃部像是火燎般灼痛起來。
他才知道她從不喜歡清淡口味的食物。
他才知道這些年哪怕他那樣對她，她還是始終在遷就著他。
只因為那一點小小的希望，希望他能記起幼年時兩人要好的畫面，記起他曾發誓要娶她為妻的畫面。
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他沒有記起她，還這樣傷害她。
‘咚’的一聲響，男人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胃部位置的襯衫被他抓皺，胃里的抽痛在提醒他，他已經兩天沒有好好進食了。
‘北驍，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吃飯。’
‘北驍，我煲了湯，要不要回來嘗嘗。’
‘出差也要記得帶胃藥，不要忘了吃飯......’
手指劃過手機屏幕，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聊天記錄翻看，傅北驍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淚水早已布滿整張臉。
沅沅，我后悔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