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房間的布置極其簡單。
    整個房間都以令人感到溫暖舒適的米黃色為主色調，米色的窗簾將大部分的陽光攔在窗戶之外，整個房間籠罩在溫暖的橙色光芒里。窗戶前是書架書桌一體式的簡易寫字桌，架子上既擺放著數十本不同類型的書籍，也有幾盆生機勃勃的綠植，桌面上是一堆散亂的設計圖紙，昨夜亮起的一盞臺燈竟還沒來及關掉。書桌靠在窗戶那一側的墻，而另一側墻則是借著位置優勢直接建起了一個衣帽間，不遠處還有一個獨立的小衛生間。
    環顧一圈，行弋的目光終究是落在了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他把手里的的托盤放到書桌上，猶豫了一會，還是坐到了床邊。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
    楓楊熠城是除首都之外最大的城市，市中心是斯夢蘭帝國時期攝政王的王府，梵天殿和焚天宮的總部便坐落在這王府的兩側。原先這熠城只是攝政王洛笙的封地，洛靈在這王府的上空舉辦洛河盛宴，千萬異族聞聲而至，甚至是在此落戶，由此帶動了熠城眾多產業的發展，區區百年便已盛名在外，成為楓楊共和國的第二大文化經濟中心。
    而今年的洛河盛宴會從八月中旬持續到九月初，大量的人類和異族涌入熠城，所以這段時間是他們和異族親密接觸的最佳時機。行弋為了此次為期一周的楓楊之行，特地提前完成了工作。六個人乘坐了五個小時的飛機，最終在凌晨一點的時候到了云族老宅。
    行弋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平陵的臉。
    歲月似乎偏愛于她，連一條皺紋都舍不得給她留下。
    女人輕輕嗯一聲，行弋手一僵，下意識就要抽回來，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摁住。
    “你們來楓楊了？”聲音慵懶。
    “蘭讓你進來的。”語氣肯定得似乎她早已知曉。
    行弋的手抽不回來，就任由平陵抓著了、
    “嗯。”
    早上8點的時候管家來喊他們吃早飯，江璃的太爺爺、哥哥嫂嫂和小侄子都圍在餐桌邊，唯獨是少了凝蘭和平陵。他當時環顧一圈之后只好趕緊落座，并且認真地吃起早飯。
    直到旁邊的金格突然喊了一聲：“蘭姨！”
    他猛然抬頭一看，凝蘭正倚著二樓的欄桿，唇邊掛著一抹笑，“早上好啊。”
    “她讓我來給你送藥。”行弋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托盤，一碗黑褐色的湯藥，還彌漫著氤氳水汽。
    平陵從床上坐起來，慢慢地將那碗藥喝完。
    似乎已是常態。
    “你，病了？”行弋盯著兩只相握著的手，輕聲問道。
    “當年的后遺癥，現在每個星期都要喝一副藥。”平陵回答，她松開了手，向旁邊挪了挪，“我昨晚很晚才回來，現在想再睡一會。”
    “噢好。”行弋還沒來得及心疼妻子，聽到最后一句話就準備起身。
    就在那一剎那，她摁住行弋的手。
    兩人皆是一愣。
    “你還困嗎？”平陵稍稍錯開目光，輕輕拍了拍旁邊的空位，“……陪我睡會？”
    行弋猶豫了一會，掀開被子，躺下，伸出左手攬住妻子的腰，往懷里帶了帶。
    動作自然，仿佛他們從沒分開過一樣。
    分別多年的戀人曾無數次在夢中尋找著愛神丘比特的弓箭，試圖回憶起彼此最溫暖的懷抱，夢醒滿淚光。原以為丘比特愛神早已放棄他們，卻在多年后重逢時驚覺，月下老人的紅線從未斷開。
    平陵向來淺眠，多少次從噩夢中驚醒，又有多少次輾轉反側，與那散落一床的星光共賞黑夜。
    而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穩。
    行弋輕吻著妻子的長發，腦子里卻是回蕩著進入房間前凝蘭告訴他的話。
    “你問我為什么無所謂你和平陵的關系，甚至還撮合著你們和好？”
    “她平陵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是你深愛著的人！兩個孩子也都已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現在才要來撇清關系未免也太晚了些。”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讓你們重新在一起？”
    行弋微微收緊手臂，輕輕合上眼睛。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
    那就如凝蘭說的那樣吧。
    等平陵醒的時候，行弋已經離開了。她環顧一圈，目光聚焦在桌上那張便利簽。她掀開被子，讀完上面的字后，她換上一件休閑長裙，施展瞬間轉移魔法去了書房。
    凝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坐在書桌后認真地翻閱著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沖著平陵笑了笑，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畫本來遞給她。
    若是旁人看到一定會目瞪口呆，這哪是普通的畫本，這明明更像是安了實時監控的電子平板！
    畫本上沒什么顏色，只有簡簡單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美艷女子的輪廓，場景隨著美艷女人的移動變化，竟然連對話都可以像是漫畫的對話框一樣顯現出來。
    這女人就是月使。
    “江璃已經給月使打上了印記，你的計劃也可以開始了。”
    “不打算換上你的？”
    “不了。等她通過考驗正式成為梵天殿的少主，我會安排她配合你負責蕭龍那邊的事務。若是出了什么變故，你們也好直接配合。”
    江璃和凝蘭是這千年里能力最接近于先祖洛云的嫡系族人，擁有著對空間的掌控能力。這塊底牌不僅是嫡系的秘密，也是楓楊的高級機密。
    “知道了。”平陵收起畫本，轉向另一個話題，“下午就讓黎歌帶行弋他們去走走吧，我們回梵天殿。”
    “不。”凝蘭一口回絕，“你親自帶他們去。”
    平陵瞳孔一縮，詫異地看向凝蘭。
    “可是……”
    “沒有可是！”
    有人能像無所畏懼的森林之王，勇于直面慘淡的人生，也有人會是逃避的鴕鳥，把頭埋進滾燙的黃沙，拒絕自己所不能接受的一切。
    平陵是戰場上的勇士，但也是感情上的懦夫。
    今早凝蘭讓行弋去送藥不過是一次對平陵的試探。平陵沒拒絕，但也一樣沒打算完全接受。
    “陵，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有多渣嗎？”她嘆了一口氣，滿是無奈。
    平陵撇開了頭，悶悶地回了一聲嗯。
    凝蘭后退幾步，倚在書桌上，“陵，你和我們不一樣的。”
    “等這一切結束以后，你可以辭去這個職務離開梵天殿。等到那時，你難道不會想回到他們身邊嗎？”
    黎歌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平陵，慌亂間拉住了身邊的云舒。
    這一次是母親親自來交代讓平陵帶著行弋他們出去的。
    母親向來嚴厲，雖說著已經把家族和財團的事務全部交給了她處理，但她這次并沒有提前知會母親小璃會帶蕭龍國人回家來這件事，更沒想到母親對待行弋的態度會這么微妙，她擔心……
    云舒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笑著望向平陵，似乎毫不意外母親的安排，“既然媽都這么吩咐了，那我們就不打擾陵姨和伯父。”
    黎歌瞪著云舒，眼里滿滿的不解，直到云舒附耳低語幾句，她才稍稍放心。
    云族老宅離王府只有一街之隔，這附近正好在舉辦文化節，他們便選擇步行，一來熟悉一下這附近的街道，二來感受一下異國他鄉的文化情懷。
    “在這里，異族人不會刻意隱藏自己的特征。你們要是受不了，一會我們就早點回去。”平陵看著幾個孩子，顯然是把上次他們被楚安嚇到的事記在心里了。
    “我們覺得我們可以。”三個孩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平陵微笑地盯著他們，眼里似有無奈。
    “這么自信呀。”江璃笑嘻嘻地轉過頭，“一會要是害怕可別叫出聲來哦。”
    正如平陵所言，街上的異族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種族特征。狐族人搖曳著身后那蓬松的大尾巴，笑盈盈地帶過一陣香風；蛇族人扭著那條粗壯的尾巴走出s型的路；狼族人一雙狼耳直直豎立，幽綠色的狼眼寒芒爍爍，不怒自威；鮫人族言笑晏晏，點點魚鱗點綴在他們白皙的皮膚上，優美的歌聲引人駐足，讓人不由得想起傳說里的塞壬海妖……街上人聲鼎沸，過路的人類早已習慣了和他們朝夕相處的異族人。
    “其實我剛看到的時候還真挺怕的。”蘿鈴小聲說。
    “那你現在不怕了？”金格笑道。
    “我感覺他們都挺和善的。”蘿鈴抿唇，剛才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個異族姐姐的尾巴，慌得她趕緊賠禮道歉。小姐姐倒是不惱，一眼就看出來她不是本地人，只是捋了捋尾巴上的毛，順手送了她一顆糖。
    “我也這么感覺。”紀倫環顧四周。“伯母，”紀倫看向平陵，問出了他這些日子的疑惑，“洛夫人為何會打造一個人族異族共生的國家？”
    此言一出，其余幾人立即把目光聚焦在平陵身上。
    平陵目光一凝，她垂眸許久，好一會才眼神復雜地抬起頭，“你們還記得上次你們誤入清風谷的事嗎？”
    三個孩子點點頭。
    她的目光迷離，似是回憶往昔。
    “她告訴我，在斯夢蘭語中，楓楊’譯為遺失的愛’。”
    答非所問。
    所有人都愣了。
    江璃似乎是聯想到什么，下意識就朝一個方向看過去。
    壹索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那是一面墻，上面記載了一位開國元老的生平,但他的身份卻特別奇怪。
    斯夢蘭帝國皇太子，鳳河。
    洛靈。
    鳳河。
    洛河盛宴。
    壹索的思緒瞬間飄回了清風谷的那個夜晚。
    “仇恨是一時的宣泄，愛是最終的歸宿。”他低聲念出，“這就是她的答案。”
    行弋心中了然，唯有三個孩子還沒搞清楚狀況。
    “靈族在那場大戰里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也同樣在那場大戰之中元氣大傷，迫不得已陷入沉睡。”平陵邁開腿，“百年之后，靈族人相繼蘇醒，唯有洛夫人沉睡近千年。”
    “夫人蘇醒之后，無意干政，便嘗試著經商、做設計、搞科研。”江璃接過平陵的話頭，她一手拉著壹索的手，另一手指了幾家門店，“你們看，那些門店所隸屬的企業都是國家控股，但幾百年前它們卻是在洛夫人的名下。”
    “洛夫人把它們賣給了政府？”蘿鈴問。
    “不。”平陵否認，“事實上，是洛夫人在洛河盛宴時把它們作為禮物送給了政府。”
    “白送？”金格瞬間拔高了音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這么慷慨？”
    “洛夫人都活了幾千年了，什么奇珍異寶沒見識過，哪里會在意這么點財產？”行弋拍了拍金格的肩膀。
    這時，平陵微微瞇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大腿。她偏過頭，散落的長發正好遮住那半張臉。
    “洛夫人在楓楊地位極高，就是這個原因吧。”紀倫說。
    壹索點了點頭。
    靈族真身實力強大，壽命悠久。可若僅僅是憑著這一點，洛靈難以久居神壇，所以她倚著悠久的壽命，在不斷嘗試著新的事物，嘗試著讓這個她一手打造的帝國變得更加強大。
    壹索驀然就聯想到自己。
    他也是能活上千年的人啊。
    在這漫長而難熬的千年里，他又可會死守著絲毫不輸于戰場的政壇？
    “壹索部長？行弋族長？”一聲驚呼自他們身后傳來。
    出聲的人是新聞部部長左川1，背后是拿著話筒的記者和扛著□□短炮的攝影師。
    “左川部長。”行弋向左川點點頭。之前利夏就有提過要派記者來報道洛河盛宴，只是他沒想到，這次居然不是直接派遣駐外記者。他也看得出來，蕭龍長老院對這件事特別重視，竟然讓新聞部的部長親自負責。
    “你說左西有沒有來？”蘿鈴用他們三個能聽到的音量說。
    紀倫掃了一眼左川和他身后的人，“看樣子是來工作的。”
    “那肯定沒來。”金格下結論。
    “那你們說左西封印解開這事……”
    三個孩子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大人也無心繼續談話。
    “居然能在這里看見壹索部長和行弋族長。”左川笑了笑，“不知道兩位有什么樣的感受？”
    “比想象中的更繁榮。”壹索淡淡地回答。
    行弋只是微微笑了笑，敷衍地回答了幾句，顯然不是很想分享太多。旁邊的江璃和平陵更無意參與。
    場面一度尷尬。
    左川此時才認真地打量起兩個女人，準確來說，他觀察的是平陵。
    這并非是他第一次見平陵，上一次外交會議他亦在場。
    那直勾勾的眼神呀。行弋表面上還保持著微笑，心里卻恨不得趕緊把人拉到身后。
    壹索注意到父親細微的表情變化，眉毛輕挑。
    無形之中又是一把狗糧呀。
    平陵察覺到左川的目光，“左川部長是新聞部的？”
    左川點點頭，唇邊泛著笑意，“第二次見面了，祭司大人。”
    “來采訪的？”平陵掃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眉毛輕輕一挑。
    左川臉上有一絲尷尬：“是的，不過我們似乎迷路了。”
    “部長沒有找過駐楓楊的蕭龍大使館嗎？”壹索問。
    左川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們給了地圖，但……”
    “部長可以去梵天殿出示證件、講明來意，會有人給你們帶路。”平陵點了點頭，就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了。
    場面再度尷尬。
    就在左川打算再次開口時，平陵碰了碰行弋的手臂，“渴了，我們去買水。”但她沒等行弋同意就已經拉著江璃走開了。
    行弋：“……”老實講他現在心情很舒坦。
    壹索：“……”
    眾人：“……”
    行弋保持著完美的公式化微笑：“左川部長還有什么事嗎？”
    平陵拉著江璃逐漸遠離文化廣場，轉身進了一條小巷子。巷子幽深，盡頭只有一戶緊閉大門的人家。
    平陵輕叩門扉。來開門的是一個黑袍人，他看見平陵，恭敬地欠了欠身：“祭司大人，宮主正在里面等您。”
    平陵點點頭，側頭示意江璃跟上。
    “說吧，什么事？讓你非要現在喊我過來。”平陵看著面前戴著兜帽的藍衣男人。
    “你怎么還把江璃帶來了？”男人轉過身，淡淡地瞥了一眼江璃。雖然他是這么說，但似乎也并不意外江璃會出現在這里，“蘭不是已經有一個少殿主了，還要再立一個，不怕這兩兄妹會為了權利反目成仇嗎？”
    江璃有些不悅：“黎竹宮主，請您不要挑撥離間。”
    黎竹收起散漫的笑容，神色一正：“說正事，你應該發現了，這段日子有不少跟著你和蘭的小尾巴。”他看著平陵。
    平陵臉上絲毫不見意外之色：“怎么，他們都找到你們這了？”
    “我和時柒碰見了，就順手抓了幾個。”
    “問到了什么？”
    “他們想通過你和蘭見到洛靈。”
    平陵兩條纖細的眉毛擰在一起。
    “他們是血盟的人嗎？”江璃聽得云里霧里，趕緊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黎竹搖搖頭，眼里閃過一絲悲憫，“他們來自蕭龍共和國境內異族部落。”
    “那他們？”
    “他們想讓洛靈發動第二次圣戰。”平陵揉了揉眉心，一陣頭疼，“他們跟了我和蘭這么久就是為了這件事。”
    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洛靈為改變蕭龍共和國異族的地位已經至少謀劃數十年，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動作。但她也能明白，除非是極端情況，不然洛靈發動第二次圣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如果洛靈發動圣戰，我們該怎么辦？”江璃輕聲問。
    黎竹看著平陵，見她沒有回答的意思才開口：“楓楊共和國會撤回所有的駐外使館，然后倚著原先的天然屏障和新建的結界置身事外，直到圣戰結束。”
    身為五大首領，他們比誰都要清楚洛夫人是怎么可怕的一個人，一半天使一半魔鬼，能溫柔地引導你奔向星辰大海，亦能讓你粉身碎骨，墜落無盡深淵。以往四千年里敢和洛靈為敵的血盟盟主都落得個什么的下場他們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上趕著去當她的敵人呢？
    “他們現在在這嗎？”平陵問，“我要和他們談談。”
    等到平陵和江璃拿著買好的礦泉水回來的時候，左川和其余閑雜人等已經離開了。
    兩人神色與平常無異，但壹索總覺得發生了什么，他接過江璃手里的水瓶,漫不經心地問道：“怎么去了這么久？”
    江璃面不改色：“你們不是在和新聞部的人聊嘛？我們兩個外國人在旁邊挺尷尬的，就自己多逛了一會。”
    這個理由壹索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
    他皺起眉頭，心頭那陣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到底又要發生什么呢？
    1原著中左川是左西的父親，記得他好像是新聞部的人，具體職位記不清楚了，文中暫且設定為新聞部的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