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章晟大驚：“啊？”

　　賣扇的小販又是寶物又是有來歷的說了一大堆，沒想到畫扇的人竟在眼前。

　　“但，這把是舊扇，為何……”

　　秋韶輕描淡寫道：“我數年前曾在這里小住，畫此扇時只畫了一半即因為有事擱筆。后來這把扇子不知被何人取走，我還以為它早被毀掉了，沒想到竟流落市集，被你買到。”

　　見洛章晟仍是一臉不敢相信，秋韶走到小幾邊，指沾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韶字，字跡清逸，和扇子題詩的一面落款處的韶字一模一樣。

　　洛章晟這才咂舌道：“原來真是秋兄你畫的，著實太巧了！”將折扇送到秋韶面前，“既然此扇是你意外遺失的，理應物歸原主。”

　　秋韶接過折扇展開，望著只有樹枝的那一面，神色隱隱有些寂寥。片刻后，他合上折扇，遞還給洛章晟：“此扇已到了你手中，就是屬于你的。你若不嫌它是把沒畫完的扇子，便留著它吧。”

　　洛章晟接回折扇，不知為什么，竟覺得有種清冷的寂寞從扇骨蔓延到手上，再延至心中。他默默站了一會兒，方才躊躇道：“秋兄……我有個不情之請，既然這扇面你當時沒畫完，現在庭院里桃花正好，不知能否將扇上的桃花補完？”

　　秋韶望著庭中的桃花，輕嘆：“我已經有很多年沒畫過桃花了，此時再畫，心境亦與當年不同，恐怕畫不好。”轉而回望洛章晟，唇邊忽浮起一絲笑意，“不過你若喜歡，我可以教你畫。”

　　洛章晟怔了怔：“啊？當真？”

　　雨已漸停，風中夾著潤潤濕意與泥土青草的味道襲入廳堂，秋韶寬大的衣袍被風拂動，像要與門外的青草桃花一起融入一幅水墨長卷。洛章晟看得有一絲恍神，欣喜抬袖：“當真是求之不得。但我天生愚鈍，從小到大不知道氣死了多少個教畫的先生，秋兄教我的時候別被我氣到便好。”

　　秋韶微笑不語。

　　洛章晟又道：“那我可要天天過來學畫了。我成天無所事事，什么時候都有空，不知秋兄每天哪個時辰比較空閑？”

　　秋韶道：“白天不大方便，傍晚太陽落山后你過來吧。”

　　洛章晟滿口答應，又連連道謝，與秋韶再閑聊些詩書趣聞，直到暮色深重方才告辭離去。

　　走出很遠后，他又回身望向那座宅院，白墻墨瓦隱在長草老樹間，暮色中看來有種畫里人家的虛浮。

　　他忍不住摸摸懷內的折扇，今天遇見這把扇子，倒是引出了一段奇遇。

　　洛章晟踏著夜色回到家中，萬幸他爹左相大人去赴宴了，不在府中，洛章晟趁機溜回房，在燈下又打開那把扇子端看許久。更衣時他想起那個被宋韻知始亂終棄，趴在自己懷中痛哭的少女，今天一天，奇遇甚多，福禍參半。

　　第二天大早，洛章晟就溜出家門，到市集中閑逛，想買些筆墨顏料。他又琢磨，既然秋韶肯教自己學畫，總要送點拜師禮才是，不知送什么比較好？

　　他遂轉而尋覓古玩店，打算挑一塊古硯送給秋韶，剛走到一家店鋪門前，忽聽身后有人喊：“喂，洛章晟。”

　　在這市集中，有誰會這樣連名帶姓毫不客氣地叫自己？

　　洛章晟詫異地回身，見昨天那位女扮男裝的少女站在不遠處，黑黑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的亮。

　　她依然穿著男裝，打扮成小書生模樣，兩道清澈的目光在洛章晟臉上一掃：“喂，洛章晟，是我喊你呢。”

　　洛章晟愣了愣，快步走上前去，含著客氣的微笑道：“啊，是昨天的這位……兄臺。不知喚住在下有何指教？”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揚起漂亮的眉：“好巧啊，今天又遇見了你。我本就打算找你道歉來著。昨天……昨天我喝多了酒，嚇到你了吧，我的婢女對你也不是很客氣，不好意思。”

　　洛章晟繼續微笑：“無妨無妨，兄臺太客氣了。”

　　少女眨了眨明眸，忽斂回笑容，壓低聲音：“嗯，我問你，昨天我……我喝多了之后，有和你說過什么事情嗎？”

　　洛章晟忙道：“沒有沒有，什么都沒有！就算有，在下也早就忘記了！”

　　少女道：“沒有就好。聽著，你要是漏出什么口風，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洛章晟賠笑賠得臉都酸了，心道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如此兇悍，難怪宋韻知不娶你。他再拱手：“如果沒有別的事，在下先告辭了。”

　　少女卻歪頭又看看他：“你進這家古玩店，難道打算買古董？”

　　洛章晟只得道：“是，打算買塊硯臺送給一個朋友。”

　　少女一拍手，笑道：“買硯臺啊，你碰對人了，我最會挑。這樣吧，反正我昨天欠了你一個人情，我幫你挑吧！”不待洛章晟回話，便率先大步向古玩店中去。

　　洛章晟在心中叫苦不迭——我真的沒有要你還我人情啊！但這個少女看起來很不好對付，他只好跟著進了店。

　　女人買東西果然比男人精明千百倍。少女進了店，店主見她身后的洛章晟衣衫華美儀表不俗，態度異常殷勤，捧出數塊硯臺讓他們挑選。少女滿臉隨便地挑挑揀揀，對每塊硯臺評頭論足，說這個石頭的紋理不好，那個缺了一角，另一個花紋不夠精致，再一個年代太近，算不上古硯。洛章晟站在她身邊，只見店主的臉色一點點地黑下來。若不是看他二人算有幾分體面，只怕店主早就舉起掃帚將他們打出門外了。

　　挑揀半晌后，少女搖頭長嘆一口氣：“唉，都很平常啊。沒辦法，矬子里拔將軍，隨便選一個好了。”隨手拿起一塊硯，“就它吧。老板，多少錢？”

　　洛章晟見她舉起那塊古硯時，心中的不耐剎那間化為欽佩。這塊古硯呈胭脂色，形如暖云，沒有繁復的花紋，十分古雅。少女和店主左磨右泡，最終談了一個極其合算的價錢，在洛章晟敬佩的目光中向他揚起嘴角一勾手指：“付錢吧。”

　　捧著裝硯的盒子出了店門，少女洋洋得意地問洛章晟：“如何？”

　　洛章晟真心實意地拱手：“佩服佩服！”

　　少女笑道：“哈，我告訴你吧，我其實從一開始就看上這塊硯了，但如果看起來很想要，店主肯定會漫天要價。放在兵書上講，我剛才所做的，就叫做有所圖卻似無所圖，亂敵之心，方取其地。”

　　洛章晟贊嘆：“高人。”

　　少女揚起嘴角：“怎么謝我？”

　　洛章晟只好再恭敬拱手：“前方即是酒樓，不知小可有無福氣與面子請高人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