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樓出來,街邊的人群已散去,空蕩蕩的,路面上殘留著鞭炮的碎屑,被暖風卷起,再打著圈兒落下,洛章晟望了望落在自己腳邊的幾片碎屑,又繼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他遛達了很長時間,居然從城中鬧市行到清冷城郊,索性信步出了城門,去往郊野處。沿著官道旁的小徑向前,遠遠可見一道青山接著一條河流,洛章晟踏上一架石橋,到了河對岸,四周越來越荒涼,風景卻愈來愈清幽。
洛章晟穿過一叢樹林,繞過兩三個土坡,天忽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他頂著雨四處張望,想找棵大樹避雨,卻透過樹的縫隙,隱約看見前方有一道白墻灰瓦的院墻。
洛章晟躊躇了一下,心想還是去那戶人家借留片刻,避避雨比較好,便快步跑了過去。半舊宅院在雨中看來十分清雅,像是閑居讀書之人的小宅或某風雅大戶人家的別院。
洛章晟到了大門前,抬手叩門,門卻應手而開,內無照壁,前庭花木蔥蘢,長草自地磚縫中探出,肆意伸展,庭院內寂寂無聲,一道房屋半隱在花木后,門窗緊閉。
他再叩了幾下門,依然沒人應。
難道這是個荒廢的宅子,無人居住?
雨越下越急,洛章晟跨步進院,拱手朗聲道:“請問主人在嗎?在下途經此處,忽逢急雨,可否借留片刻,權避風雨?”
院內依然一片寂靜。
洛章晟再高聲道:“那在下便唐突進來了。”合上大門,疾步穿過庭院,踏上那道房屋的回廊。
這道屋似廳堂模樣,洛章晟在廊下抬袖擦擦臉上的雨水,袖中一樣東西滑下,啪嗒掉在地上,原來是他在市集上買的那把舊扇。
洛章晟彎腰將扇子撿起,打開看了看:“喔,居然沒濕。”
他正要將扇子收進懷中,視線無意間一掃,忽然發現身邊的廳門不知何時開了半扇,門內站著一個人,正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洛章晟嚇了一跳,只見那人身著杏黃色長衫,看起來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相貌異常俊美儒雅。洛章晟急忙拱手:“閣下可是這宅院的主人?在下遇見大雨,以為院中無人便唐突進來避雨,實在十分無禮,望請見諒。”
那人靜靜聽他說完,微微一笑,既斯文又和氣,像三月里最柔軟的春風:“無妨。我這里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也很久沒人這般和我說過話。今日有客到訪,倒有些驚喜。若不嫌寒舍鄙陋,請廳中坐吧。”
廳堂中布置得十分雅致,那人引洛章晟在一張小桌邊坐下,桌上擺著像是剛沏好的茶。那人另取一杯,抬手斟滿,放到洛章晟面前,洛章晟急忙道謝,又道:“在下洛章晟,請教閣下尊姓?”
那人道:“我叫秋韶。你不必太過客氣,直呼我名便可。”
洛章晟邊品茶邊找話與他攀談:“秋兄的宅院甚是雅致,只是方才進來,見前庭有些荒蕪,難道這里只有你一個人住?”
秋韶道:“是,這座宅院中,只有我而已。”
洛章晟詫異:“連個下人都沒有?秋兄你斯斯文文的,像個讀書人,一個人住這里實在是太偏僻了吧。”
秋韶云淡風輕地道:“住久了就不覺得什么了。況且——我只是一介書生,有屋能居便可,沒那么多計較。庭院無人打理,確實是荒了些。”
洛章晟看秋韶的舉止形容,覺得隱隱有博學雅士的風范,這種人往往有些怪癖,喜歡在荒山野嶺處獨居,不甚修邊幅,看來秋韶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院子雖沒怎么打理,穿著卻風雅隱帶出塵之氣,舉動間衣袂散出淺淡的香,洛章晟辨不出是什么香,但覺得與這雨天的郊野一般,清而微寒。
洛章晟又道:“既然今日有緣結識,秋兄如果不嫌在下聒噪,他日我再來拜訪,順便替你整一整庭院,當作今日避雨的答謝如何?在下雖然書讀得不怎么樣,修剪花木這種事還算在行。”
秋韶含笑道:“好,如此說來,洛兄是京城人士?今天到此僻靜處,想是來踏青的。”
洛章晟嘆息:“唉,并非踏青,是來散心消愁的。說起這事,咳咳,有些丟臉……我考進士名落孫山,被家嚴痛打一頓后趕出家門,這才各處走走散心……”于是一五一十,將從小如何在老爹與死對頭的攀比中被迫苦讀,直至如今名落孫山的落魄傾倒而出。
他邊說邊嘆氣,感慨自己可能是命中帶衰,接連背運,差點將遇見那個扮成書生的少女一事順著說了出來。幸虧話到嘴邊時想到要保護好女孩子家的名節,又生咽了回去,只含糊說連去酒樓買醉都碰到衰事,然后來郊野散心,又逢大雨。
洛章晟不勝唏噓:“唉,總之,我最近簡直衰得勝過了祥王,趕明兒要到廟里去燒燒高香,去去晦氣。”
秋韶一直靜靜聽他傾訴,待聽到“衰得勝過了祥王”時,忽然怔了怔。
洛章晟看他神色有異,道:“秋兄莫非近日才到此處住,沒聽說過「衰如祥王」的典故?這是京城中常用的一個比方。”
秋韶訝然地揚眉,一副完全不知的模樣。
洛章晟啊了一聲:“秋兄果然不知道?那么,總該聽說過十幾年前因謀逆罪被誤殺的祥王吧。這位祥王啊,實在是冤得很。據傳他生性淡泊,只愛養花作畫,十幾年前安王和祿王謀反篡位,偏偏這伙人被抓后,胡亂拉人下水,一口咬定也有祥王,先帝當時正在氣頭上,也沒查實,立刻派人把祥王殺了。結果這邊祥王剛咽氣,那邊他無罪的證據就出來了。他不但無罪,且正因他查到了蛛絲馬跡,安王和祿王才沒謀反成功,他還是最大的功臣。先帝后來悔恨不已,又是下罪己詔,又是命人將祥王厚葬。但祥王畢竟是冤死了,他確實太衰了,只要那證據早查出一個時辰,他就不會死。所以京城里的人現在打比方,往往都說是「冤得和祥王似的」或者「衰得和祥王似的」。”
秋韶聽他說完,沒什么特別的神情。洛章晟半掩住嘴,向他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接著道:“另外,還有個傳說。祥王因為死得實在太冤了,一直陰魂不散。在皇宮里,到了天陰下雨,夜黑無月,或陰氣比較重的日子,就能看見他老人家在皇宮各處飄來飄去飄來飄去飄來飄去……”
秋韶面無表情地聽著,嗤地一笑:“一派胡言。”
洛章晟敲了敲折扇:“鬼神之說,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反正有此傳言,姑且聽之。”
秋韶揚眉:“你信么?”
洛章晟摸摸下巴:“半信半疑吧。”
秋韶淡淡笑道:“倘若有一天,你真的見到了,會不會害怕,或避之不及?”
洛章晟道:“誰見到鬼,大約都會嚇一跳,完全不怕不大可能,但應該不會很害怕吧,祥王當年是個風雅的人,想必做鬼也是個風雅的鬼,我和他又沒仇。秋兄你怕不怕?”
秋韶往自己的杯中斟了些茶,卻沒有答話。
雨勢漸小,秋韶起身,望向廊外。
庭院里一株桃花開得正好,花如彤云,在細雨之中如同被輕薄紗霧籠罩,恍若一幅畫卷。
洛章晟亦起身,踱到秋韶身邊,看向那株桃花,贊嘆:“真是好花,如詩如畫。對了,說到桃花,今天我在市集上買了一把扇子,扇面上只畫了幾根樹杈,沒葉也沒花,倘若將外面的桃花收進扇面中,一定風雅至極。可惜我不擅畫。”
秋韶注視著他手中那把打開的折扇,片刻后緩緩道:“你這把折扇,從何而來?”
洛章晟道:“市集上買的。”
秋韶輕嘆了一口氣:“看來你我確實有些緣分。這把扇,是我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