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的功夫，拿鞭子的侍衛回來了，而太子也一起到了。李淳泫心中稍定，期冀地望著他二哥。太子先是向皇帝行了禮，然后瞪了李淳泫一眼，說：“陛下，六哥的確是太不上進了些，陛下教訓也是應當的。只不過，鞭子太沉重了，他受不住的。到時候打壞了，陛下也心疼。不若讓六哥禁足思過。”從東宮過來的一路，馬寶兒已經大致和太子講明了六哥惹怒皇帝的原因，李淳風一面感嘆六哥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面趕來救他一把。來到殿前，看到捧著鞭子的侍衛，他有些驚訝。沒想到，皇帝竟然下得了這個狠心。
　　“太子來得倒快，是六哥身邊的人給你報信去了？”皇帝一看就知道，李淳泫還是心存僥幸，隨即說：“今天就是貴妃過來，也求不下這個情。”
　　李淳泫苦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皇帝突然和吃了槍藥一樣，只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默默垂頭跪好。
　　太子有些著急地叉手站在一旁，六哥平日里花言巧語一堆一堆的，這關鍵時候，怎么不會向陛下好好求一下情？
　　“你把外面的夾衣脫了。”皇帝冷冷地吩咐。如今已是深秋，李淳泫穿得有些厚，皇帝連這層保護都不打算給他留下。
　　“是，”李淳泫一面脫，一面以祈求的眼神看著皇帝，剛脫下衣服，就打了個寒戰，不知是怕是冷。十歲出頭的孩子，小小的一個跪在那里，讓人有些心疼。
　　一向對六哥最為心軟的皇帝，此時就像沒看見一樣，拿起鞭子，重重地抽了下去。
　　李淳泫聽到后面的風聲，渾身一抖，但是疼痛卻沒有降臨在他身上。他轉過頭去，驚呼一聲：“二哥！”
　　是太子直接撲到了他的背后，替他擋了這一下。
　　“你敢！朕教訓六哥你居然敢過來攔。”皇帝拿鞭子指著太子吼了一句。
　　這一下不輕，太子攔得匆忙，剛好打在他的手臂上。他穩了穩心神，慢慢跪下，脫去外面的夾衣，擼起袖子，一條血痕在雪白的臂膀上，顯得猙獰可怖。他說：“陛下，臣還是穿著夾袍的，只受了一下，便是一道血痕，若這一下打在六哥身上，早就皮開肉綻了。他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爹爹于心何忍？”
　　皇帝看到太子手臂上的傷，也吃了一驚。他早年曾在軍中打混，脾氣不太好，有揮鞭子抽人的經歷。他覺得抽十幾下鞭子不是大事，可是軍士皮糙肉厚，他的幾個兒子從小養尊處優，又如何能相提并論？再說，皇帝天生就力氣大，可開二石強弓，剛才一怒之下，便用了七分力，這要真抽在李淳泫身上，那的確是夠受了。
　　皇帝平了平怒火，對太子說：“你先起來。”轉頭又對內侍說：“拿傷藥來給太子。”
　　“臣謝陛下，”太子一面起身，一面說：“小杖受，大杖走，方為孝道。剛才陛下要大杖責罰，六哥又跑不了，臣便替他受了一下。臣年紀比他大些，能受得住。六哥年歲小，若傷了身體，讓陛下憂心，就是臣等的不孝了。”
　　皇帝看太子挨了一下，臉色就有些白，知道六哥決計熬不住，要真打壞了，別說貴妃不能甘休，他自己也不忍心。但是若不教訓，就怕六哥以后更是難以管教。
　　正在皇帝猶豫的時候，就看到太子拍了六哥一下，李淳泫如夢方醒，“陛下，臣知錯了。臣對天發誓，以后一定好好用功，絕不再敷衍了事。若再這樣，爹爹直接用家法抽死了臣。”說罷，叩首至地。
　　“哼，抽死你不至于，但是，絕對不會輕饒。這樣吧，今天看在太子替你挨了這一下的份上，朕就不打你了，你……穿好衣服，去外面跪著。”皇帝看了下外面的天色，陽光燦爛的，不至于太冷，就令李淳泫出去罰跪了。
　　“是，”李淳泫起身穿衣，然后走出了長寧殿，在外面跪好，難得的沒有遷延求告。
　　“太子，你上完藥跟朕來。”皇帝看了看太子，指了指傷藥，示意他趕緊上藥。
　　李淳風謝恩上藥，穿好外衣，跟著皇帝走到了書案邊站定。
　　“這里有一道彈章，太子看看。”皇帝將一份剳子遞給李淳風。
　　太子展開一看，結尾的署名部分已經被朱筆抹掉，看不出是誰的手筆。奏章的內容是彈劾陸士珩在審訊揚州參軍林威的過程中，編造口供，又故意對刑獄疏于管理，不合朝廷體例。看完彈章，太子就知道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里說的是陸士珩，暗地里彈劾的是自己。
　　他放下剳子，默默跪下。
　　皇帝說：“剳子上說的可是真的？”
　　“是，那是臣讓陸士珩做的，為的是引出周同安殺人滅口。若有罪，是臣的罪，與陸卿無關。”
　　“奏疏里面說陸士珩弄三尺于掌上，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引誘欺騙偽造恫嚇，無所不用。這都是太子授意的？”皇帝慢條斯理地整理這桌子上的奏章。
　　“是。”
　　“那朝廷的綱紀呢？太子說別人的時候倒是堂皇響亮，輪到自己的時候，就什么都顧不得了？”皇帝突然提高音量。
　　“此為權宜之計，周同安的罪名、林威的罪名最后都查實了，沒有一條是臣等偽造污蔑的，陛下不信，可以徹查。”李淳風語氣十分平靜。
　　“朕沒有說周同安他們冤枉，但是陸士珩這樣做，是符合御史臺問案的規矩的么？是合乎朝廷法度的么？”
　　“大節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太子一句話頂了回去。
　　“好，既然太子如此說，那明日就付之朝議吧。”皇帝沒有發火，似乎只是在討論平常之事。
　　李淳風知道，這件事若付諸朝議，陳善耕第一個要避嫌，他是陸士珩的老師，又是推薦者，不可能自己出來辯駁。光憑戚文鼎和自己兩個，估計很難保下陸士珩。再說，陸士珩做事的確是讓人拿住了把柄，從程序上來說，皇帝說得沒錯。但是若讓做事的人獲罪，自己威信掃地還在其次，實在是不公啊。
　　太子想到陳善耕對他說過的，不要求勝，要會敗。他當然想要退讓，但是，這不僅僅關系他一個人，還關系到實心用事的臣子，他怎么也不能忍心，將他們作為棋子犧牲掉。
　　“陛下說過，臣是太子，若做錯事，很多人都會因為臣流血。有些時候是沒辦法的，臣只能看著他們犧牲，但是這次不是。陛下可降罪于臣，不要牽連其他人。陛下也知道，陸士珩是完全無辜的，他不過是聽命行事。若明日真的付諸朝議，臣會承擔所有過錯。”太子抬頭看著皇帝，眼睛里不知閃爍著不明的情緒，有委屈，有決斷，也有抗爭。
　　皇帝本來并未動氣，被太子的態度弄得又心頭火起，遂不看他一眼，只是翻開另一本奏章批閱起來。
　　李淳風就那么跪在書案前，手臂上的鞭痕還隱隱作痛，他知道激怒皇帝對自己毫無好處，但是還是控制不住。
　　“陛下，若真的那么……”李淳風欲言又止，他不過二十不到的一個年輕人，哪怕再怎么成熟冷靜，總有克制不知的時候，真的想一吐心中憋悶。但是，話未出口，他就死死咬住了嘴唇。
　　“你想說什么？”皇帝冷冷地問。
　　“臣……臣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一再觸犯陛下的忌諱，自作主張、自作聰明、忤逆君父，而且還屢教不改。臣沒有臉面求陛下諒解。若陛下真的想要廢儲，臣……會謝恩。”李淳風說出了他這一兩個月來一直徘徊胸臆之中卻不敢說出口的話。
　　“你知道廢太子意味著什么？”皇帝平平的一句話，里面暗藏的內容讓人心悸。
　　“死。”李淳風毫不猶豫地作答。他不會接受幽禁終身的命運，那么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若被廢，就只有死。
　　“你不想活了？”
　　“螻蟻尚且偷生，臣又豈會不想活？但是若陛下不想再給臣一個機會，臣也不要那么多零碎折磨，直接給臣一個痛快好了。”李淳風覺得自己今天是豁出去了。
　　“朕什么時候說要廢儲了？陸士珩不過是個巡鹽御史，就算真的被治罪，也不至于牽扯國本吧？”皇帝感受到了太子的悲憤，轉頭看向他。
　　“陛下那么多后手，從五哥到陳立甫，從彈章到朝會公議，今天是陸士珩，明天就會是陳善耕或者戚文鼎或者其他什么人。臣不愿連累他們。陛下曾經親口說過，陳公是忠臣也是能臣。陛下不就是想剪除臣的羽翼么？臣什么都不要了，太子的位置也不要了。陛下不是應該更滿意？若陛下真的想廢了臣，臣明日自請廢儲就是。”
　　“你這是在威脅朕？”
　　“臣不敢。臣是在懇求陛下。求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給臣一條活路……”李淳風說到此處，有些哽住了，下面的話便沒有說下去。
　　“你這是求朕？朕倒是沒聽出來。”皇帝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
　　李淳風忽然站了起來，他快步走過去，拿了被擱置在地上的鞭子，舉到頭頂，跪了下去，“如陛下要教訓臣，直接用鞭子就好，不要用別人的前途性命。臣知錯，真的知錯了。”
　　“太子的一肌一膚都是社稷根本所系，朕怎么好動鞭子？”皇帝拿過鞭子，放在書案上，說：“二哥，朕會用鞭子教訓六哥，是因為他僅僅是朕的兒子。但是你不是。自從你登上太子的位子，朕與你，就不可能僅僅是父子。這點，朕以為你早就明白了。”
　　“臣明白的。”李淳風頹然低下了頭。
　　“那就好。你應該知道，自己沒有任性的資格，而若你真的任性行事，也不是爹爹打你幾下子可以了結的。”皇帝的語氣溫和，話里的意思卻是冰涼的。
　　“臣……臣知道……”李淳風說這個話的時候已經微微顫抖。
　　“嗯，那你下去吧。別想多了。朕沒有要廢儲的意思。朕也不想殺了陸士珩或者把陳善耕怎么樣。明日朝議，你不要來了。免得到時候胡鬧，惹朕生氣。”皇帝示意太子起來。
　　“臣……我明日要去。”李淳風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直接對抗。
　　“二哥，”皇帝走到李淳風的身邊，輕聲對他說：“你要真的找打，朕可以滿足你。廷杖五十，朕看你明日能去哪里。”
　　“我……”李淳風無語。
　　“你什么你？板子要不要？”皇帝不知為什么，好像突然熄了怒火，“你聽些話，好處多著呢。陸士珩這次在揚州掀起那么大風波，那些吃了虧的人，你以為都是吃素的？朕這個時候找點小過錯讓他下來，才是保全他。要不然，他怎么被人咬死都不知道。他年輕銳氣，生死可以置之度外，朕總不能真的看著他去死吧？”
　　“啊？”李淳風有些轉不過彎來。
　　“哼，朕不過是給你看了封彈章，想要讓你以后做事謹慎些，就引得你那么大怨氣？還自請廢儲，尋死覓活，堂堂儲君，就這點氣度。朕都替你害臊。”皇帝說得毫不留情。
　　李淳風有些羞慚，又有些不解，聽皇帝這話風，是饒了他了？
　　看著太子發愣，皇帝輕笑一聲，“朕若真的要廢儲，還能留陳善耕他們在朝堂上？這一兩個月，就當朕教訓你了。以后長記性。”說著，皇帝拉起了太子，“呵，自作主張，自作聰明，屢教不改，你對自己犯了什么錯，倒是清楚得很么。怎么就是不能改改？”
　　“嘶……”皇帝碰到了李淳風手臂上的傷，他倒吸一口涼氣。
　　“碰到傷處了？”皇帝連忙放開，又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說：“今日你君前無禮，朕令你在東宮禁足三日，聽明白了？”
　　“是，臣遵旨。”太子拱手行禮。
　　“好啦，你出去的時候，讓六哥起來吧。等下日頭下去，就太冷了。”皇帝頓了頓，又說：“告訴他，禁足十日，將太祖遺訓抄五遍。”
　　“五遍？”李淳風有點可憐六哥，太祖遺訓很長，洋洋灑灑近萬字，十天五遍，可要抄死他了。
　　“怎么？覺得少啊？對了……你禁足期間也給朕好好抄一遍。”皇帝補充到。
　　“臣愿禁足十日，一個月也行。將太祖遺訓抄十遍。”
　　“你倒是想偷懶，還一個月不參加朝議了？就三天。若你真覺得朕罰得輕，朕這就傳杖，讓你在東宮躺一個月。”皇帝笑著威脅。
　　“……臣先退下了。”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淳風走出殿門，自己都有點奇怪，今日他到底是哪里做對了，讓皇帝平熄了怒火？不過，無論如何，這也是件好事，那把懸在頭頂的劍，應該一時半會掉不下來了。
　　太子走到院中，看到李淳泫還規規矩矩地跪著，心中有些好笑，六哥也有怕的時候，他走向前，在六哥額頭鑿了一下，說：“讓你再這般大膽，這次可知道陛下的厲害了？”
　　李淳泫“哎呦”一聲，有些歉疚地抬起頭看著太子說：“二哥，你沒什么事吧？手臂疼么？”
　　“我沒事。陛下讓你起來。還說命你禁足十日，將太祖遺訓抄五遍。”太子有些同情地看著六哥。
　　“是，臣遵旨。”李淳泫向長寧殿磕了一個頭，慢慢站了起來，猶是如此，還有些踉蹌。
　　太子一把扶住六哥，“你要乖一些，二哥也不是次次都能救你。”
　　“知道了。”李淳泫低低地說。他不知道太子和皇帝那么長時間在大殿里面說了些什么，但是他知道，這一個月來，太子一直和皇帝關系緊張，都盡量避免單獨和皇帝見面。為了來救他，太子也是不顧風險了，更別提連鞭子都替他擋了。六哥心中是有幾分感動的。他覺得，這一年多以來，自己在皇帝面前對太子釋放的那些善意，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