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陳善耕就通過戚文鼎知道了事情的經(jīng)過，心中十分憂慮，一大早就跑到東宮去找太子。正遇上太子進宮向皇帝請安，他等了好一會兒，終于等到了太子回來。一見到李淳風(fēng)，他就有些焦急地說：“殿下，你何必如此！”
　　李淳風(fēng)看到陳善耕，心中有些感動，他與自己非親非故，只不過共事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對自己的關(guān)心卻如此深切，而且無關(guān)功名利祿。也許只有道相同，才能如此真誠吧。
　　“陳公不用擔(dān)心，陛下已經(jīng)諒解我了。今日去請安的時候，陛下沒有為難，面色也正常，不會有事的。”李淳泫故作輕松。
　　“殿下！陛下心深若海，豈能在面上看出端倪？您做這件事之前，怎么不和臣說一聲呢？”陳善耕顯然覺得太子過于樂觀。
　　“若孤事先與卿商議，那就是我們一起謀算著逼陛下讓步。這下子，孤不但是忤逆君父，還要再加一條結(jié)黨的罪名。對卿與戚尚書也不好。”李淳風(fēng)笑著說。
　　陳善耕擺了擺手說：“臣這次進京，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殿下做事，不必顧及臣。至于結(jié)黨，難道殿下不與臣等商議，陛下就不認為殿下結(jié)黨了？這個罪名左右都是逃不了的。”
　　“話是這么說，不過，這次孤這樣做，問心無愧就是了。”李淳風(fēng)灑然一笑。
　　陳善耕猛然跪了下來，說：“殿下一身系社稷之重，豈是問心無愧就可以的？臣懇求殿下，以后做事千萬謹慎，勿再犯險。”
　　李淳風(fēng)連忙扶起他，鄭重地說：“孤答應(yīng)卿，以后不再如此行事便是。”

　　正在此時，陸青匆匆趕來，見到陳善耕還沒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太子看了他一眼說：“陳公面前，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陸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剛才陛下傳下旨意，說是封五皇子的生母劉氏為容妃。”
　　“什么？”太子還沒什么大的反應(yīng)，陳善耕先沖口而出。
　　太子一笑，揮手讓陸青下去，“陛下疑孤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半年前，便讓六哥每日去長寧宮，由陛下親授政務(wù)。如今又想抬出五哥來牽制孤。孤早就習(xí)慣了。卿不必驚訝。”
　　“如今陛下出手了。以后恐怕會很艱難。臣與戚尚書一干人等自然是會拼死保殿下的，但是……但是陛下畢竟是陛下啊。”陳善耕憂心忡忡。
　　“孤早有準備，周同安一案了結(jié)以后，孤會安靜地呆在東宮，除了侍親問安，什么事也不問。在朝會之上，也不會多言。不會讓陛下再抓到把柄。陳公，這件事以后，你們也要遠著孤一些。”李淳風(fēng)淡淡地說。
　　“殿下不能掉以輕心。以臣對陛下的了解，若陛下真的震怒，殿下想躲，是躲不過去的。”
　　“這個自然，若是陛下想要廢儲，孤自然是躲不過去的。只不過，陛下不至于為了一個周同安，就要廢了孤吧？”太子苦笑。
　　“陛下當然不會一下子就考慮廢儲，但是，一定會出手。抬舉五皇子只是第一步，后手如何，臣也猜不到。但是臣覺得，不會這么容易讓殿下過關(guān)。”陳善耕想了想，突然有些猶豫，但是隨即又下定決心，他說：“臣有一事，想要進諫殿下。”
　　“卿但說無妨。”
　　“殿下雖與陛下做了快二十年的父子，但是似乎還不了解陛下的為人。陛下性子高傲，最厭惡臣下的無非兩點，一自作主張，二自作聰明。殿下剛好全都一犯再犯。前次殿下干預(yù)京察一事，陛下曾與臣說起過……”
　　“什么？”李淳風(fēng)有些吃驚，“這件事陛下居然與卿提起過？”
　　“正是，陛下要臣輔佐殿下，也要臣規(guī)勸著殿下一些。故而在臣剛進京陛見的時候，就與臣說過這件事。殿下以兩首詩干預(yù)京察，的確什么話也沒明說，讓陛下抓不到把柄。但是陛下是怎么做的？隨便找個理由，就讓殿下進了宗正寺。那時，陛下并不想將殿下怎么樣，只是教訓(xùn)一二。若陛下真的想對殿下下手，那能做的就絕不止如此了。”陳善耕繼續(xù)說，“這次的事也一樣，表面上來看，殿下做的事全部在理，陛下也不能如何。但是陛下真要如何，殿下又能怎么辦？”
　　“……這次的事，是孤輕率了。”李淳風(fēng)不得不承認，他這樣挑釁皇帝，實屬不智。
　　“殿下的心情，臣豈能不知？忙碌了大半年，眼看國之蛀蠹就在眼前，若要放過，是怎么也不能甘心的。但是，這種事，寧可讓臣等頭碎玉階，死諫陛下，殿下也不能自作主張，當廷逼宮。”陳善耕懇切地說。
　　“陳公……”
　　“殿下讓臣說完。臣此次進京之前，就知道鹽稅一事，干系重大，必要之時，以死相爭，是臣的本分。但是，無論臣在大殿之上說什么，無論臣如何過激，陛下哪怕殺了臣，最多說一句‘詐直賣忠，沽名釣譽’，這已經(jīng)是最重的罪名了。但是殿下不同，殿下做這樣的事，陛下會怎么想？君臣相疑，這是一定的事。臣等一死不足惜，殿下若出事，奈社稷何？”陳善耕越說越痛心疾首。
　　“陳公，若你在大殿之上死諫，陛下也會覺得是孤指使的，有什么兩樣？”
　　“當然不同！首先，陛下深知臣之為人，臣若認為這件事不對，別說殿下無法指使臣，哪怕陛下也指使不動。臣做事，一定是發(fā)乎本心的。其次，有什么話，當廷說與君父，而非背后玩手段，哪怕說得不對，也不失為忠臣孝子。進諫，是臣子的事；決策，是君父的事。殿下如今這么做，就是脅迫君父，越俎代庖，這個事怎么會一樣？”
　　李淳風(fēng)被陳善耕這毫不給面子的批駁弄得有些下不來臺，只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說：“是孤錯了，以后不會這樣了。”
　　“臣冒犯殿下了。”陳善耕看到太子被他說得頭都快抬不起來了，稍微緩和了語氣，拱了拱手，說：“只是殿下行事，實在是……剛好處處碰到陛下的逆鱗。殿下以為，自己做事聰明，讓人無可指摘，陛下哪怕不滿，也無話可說。殊不知，這使陛下怒上加怒，最后吃虧的，還不是殿下自己？殿下要與陛下玩手段，掰腕子，這怎么贏得了呢？”
　　李淳風(fēng)滿臉通紅，他很少被人這么不留情面地罵，哪怕是皇帝，對他最多的也是諷刺，而非直言指責(zé)。不過他也知道，陳善耕完全是為自己好，所以，忍著羞慚，勉強問：“事到如今，依陳公之見，孤該怎么辦呢？昨日，孤已經(jīng)與陛下認過錯了，但是……陛下還是……孤怎么做才能讓陛下消氣？”
　　“陛下這氣，一時半會是消不下去的。殿下能做的，就是示弱。”
　　“示弱？孤還不夠弱？”
　　“殿下想想，殿下在監(jiān)國之時，被政事堂一干人逼到了何等地步？陛下那時候，又是怎么對殿下的？”
　　“可是這樣，陛下又會覺得孤無能吧？”
　　“殿下若在群臣手里吃虧，陛下心疼之余的確會覺得殿下無能。但是若殿下是在陛下手里吃虧，陛下會覺得理所當然。所以，接下來若陛下出手，殿下不要想著怎么贏，而要想著怎么輸。善敗者，方能勝。”陳善耕已經(jīng)徹底冷靜了下來，他的語氣靜如止水，但是話中的內(nèi)容卻讓人心驚。
　　李淳風(fēng)再次刷新了對陳善耕的認識，他對皇帝實在是太了解了，比自己這個兒子還了解。道與術(shù)，竟然在一個人身上結(jié)合得那么好，真是難得。他對陳善耕深施一禮，說：“多謝陳公，孤知道怎么做了。”
　　“陛下多疑，分寸拿捏，殿下還需小心在意。不過臣還是建議殿下，在陛下面前，偽不如真。”陳善耕也對太子施了一禮，說：“謝殿下容臣放肆，那臣就先告退了，很多事，殿下還需仔細想想。”
　　“是，孤送陳公。”太子親自將陳善耕送出了書房，在陳善耕的再三阻止之下，止步二門。“偽不如真，”太子咂摸著陳善耕最后的這句話，感嘆一句：“何其難啊。”

　　正在太子與陳善耕在東宮商議對策的時候，皇帝來到了上書房，看看五哥和六哥讀書的情況。太傅程明川毫不客氣地向皇帝告了狀，說李淳泫不樂讀書，不做窗課，動不動就以身體不適為理由不來書房。以至于學(xué)了將近兩年，才粗粗將《公羊傳》學(xué)完。皇帝狠狠地瞪了李淳泫一眼，對太傅說：“卿可對六哥嚴厲些，該罰就罰，該打就打，朕不護短便是。”
　　太傅對皇帝說的這話一點不信，六哥這個性子，明明就是皇帝自己寵出來的，他自己怎么不打？不過既然皇帝這么說了，程明川只好說：“是臣無能，不能匡導(dǎo)殿下。但是上進好學(xué)之心，也不是靠著逼迫打罵可以有的。”
　　說實話，程明川對李淳泫沒什么期待，用心教導(dǎo)只是盡了本分，若六哥愿意學(xué)則罷了，不愿學(xué)，他也不愿意花這個力氣去逼迫。在他心中，六皇子長大以后本來就是要之藩的，學(xué)一些禮義廉恥就夠了。
　　皇帝看了看李淳意，轉(zhuǎn)了話題，說：“五皇子近來如何？”
　　程明川有些驚訝，皇帝一向很少關(guān)注五皇子，今日如何會問起？不過他也沒有多想，照實說到：“五殿下十分勤奮，雖然與太子殿下比，可能少了一兩分天資，但是能學(xué)到現(xiàn)在這樣，也已經(jīng)十分不易了。”
　　“朕聽說，五哥把《左傳》學(xué)完了？接下來要學(xué)什么？”
　　“接下來，臣想為五殿下講解《尚書》。”
　　“周誥殷盤，佶屈聱牙。”皇帝笑了一下說：“五哥又不是要到國子監(jiān)去做博士，《尚書》不必學(xué)太深。來年，他就十五了，與其枯坐書房讀這些典章制度，不如接觸些實務(wù)。”
　　“陛下，五皇子乃是藩王……”太傅一聽就覺得不太對。
　　皇帝擺了擺手，止住了程明川的話，“朕知道，藩王大婚以后就要去藩。不過，這不五哥還沒成婚么？政務(wù)繁雜，正好，為朕分憂。”說完，他也不等程明川繼續(xù)說，就喊來了五皇子，問：“五哥可愿意？”
　　李淳意自從皇帝進了書房以后，就無心讀書了，全副心思都在皇帝身上打轉(zhuǎn)。剛才聽到皇帝問起他，心中就一陣激動。昨日聽說生母要封妃，他已經(jīng)覺得有些意外，今日皇帝又來到書房，特意問起他，自從他有記憶以來，皇帝對他就少有關(guān)注，這次竟然一反常態(tài)，讓他又驚又喜。這時，猛然間聽到皇帝問他是否愿意參與政務(wù)，他更是喜出望外，哪里有不愿意的呢？
　　李淳意欣喜異常地跪倒在地，“臣愿意為陛下分憂。”
　　看到五哥這個反應(yīng)，太傅也無可奈何。
　　皇帝則微微一笑，將李淳意扶起來，說：“那好，五哥從明日起，無朝會的日子就來書房讀書，有朝會的日子就去參加朝會。若朕有什么冗務(wù)需要處理，也會叫你的。五哥要努力上進，莫要讓朕失望。”
　　李淳意臉漲得通紅，心中不知充滿了什么，像是要炸開一樣。十幾年來，他在皇帝面前猶如透明一般，這次皇帝不但親自扶他起身，還對他溫言鼓勵，怎么能讓他不激動？他只覺得金色的前途在向自己招手。過于激動之下，他竟不知說什么，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五哥眼中的光芒讓皇帝明白，這個被忽視了太久的孩子，太需要肯定，太需要關(guān)注了。他與六哥截然不同，只要皇帝肯給他哪怕一絲希望，他就愿意赴湯蹈火。只是……這樣的孩子會不會太過心急呢？算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總比六哥這般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強一些吧。
　　李淳泫在旁邊冷眼看著，知道他五哥李淳意是徹底掉入皇帝彀中了。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么大的誘惑，誰能擋得住呢？十四五歲的小孩子，能看到的只有父親的關(guān)注和那張閃著金光的寶座，哪里能想到，前方有多少陷阱和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