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后第二天查房時，小孩說一晚上沒痛。
    小孩父親確認病根徹底拔除，可是難題又來了，委托聯系楊醫生的朋友已經增加到十多個，都是G市的。
    他跟楊醫生，只有溝通病情時，說了幾句話，哪里談得上交情。
    偏偏嘴巴癢，一時興起，吹牛和別人說跟楊醫生熟悉，現在朋友們要他跟楊醫生預約時間，想過來看病，越快越好。
    查完房，孩子父親一直跟到了楊平的辦公室：“楊醫生，我是張哲的爸爸——”
    “有事嗎？”楊平看他吞吞吐吐。
    “楊醫生，我有十多個朋友，小孩有跟張哲類似的情況，想帶小孩過來找您看病，都想做這個手術，把病根挖了。”
    十多個?估計都是被孩子“生長痛”困擾的家長。
    “大多數孩子的疼痛沒什么大問題，你家小孩的情況比較少見，不是每個孩子都需要這種手術。”
    楊平覺得他誤會挺深，以為只要“生長痛”的，就有一個病根，然后做手術挖掉病根，疼痛自然消失。
    “大家不放心，楊醫生，麻煩您，您看什么時候方便，幫大家看看？”張哲爸爸豁出去，終于說出自己的請求。
    “你讓他們下午四點半準時過來，到示教室，我給大家義診，張林，你負責接待安排。”楊平看他很著急的樣子。
    任何疼痛都是有原因的，找不到原因，起碼也要排除一些少見的不好的疾病，這樣家長才放心。
    長期反復的疼痛，一些基本檢查肯定要做，否則落入低概率圈子，就會耽誤病情，追悔莫及。
    醫學發展到現在，就是逐漸從模糊走向精確，從經驗走到循證。檢查不一定發現問題，也可以證實沒有那些害怕的問題，比如腫瘤。
    張哲父親一聽楊平答應，立刻往群里發消息：“大家快點，下午四點，三博醫院綜合骨科大門口集合，逾期不候。”
    張哲爸爸老牛氣了，沒辦法，誰叫他認識這么牛逼的醫生呢，大家都得求著他，靠他幫忙。
    要是自己的事情，估計各種理由拖延，不會這么上心，但是孩子的事情，那是半點不能耽誤。
    下午，除了個別特殊的，十幾個家長，齊刷刷的，要么爸爸，要么媽媽，領著孩子在綜合骨科大門口。
    保安以為發生什么群體性事件，過來問情況，說是找醫生看病的，也就不再多問。
    張哲爸爸吆喝著，讓大家排隊，叮囑看病的紀律，要大家注意禮貌，約個時間不容易，大家好好珍惜。
    一眾孩子家長感激涕零，張哲爸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一群人中占據領導地位，接受大家的尊敬，他就像為人們干了一件大事，自豪感爆棚。
    大家跟著他，坐電梯到綜合骨科病房，一路走過，見到醫生護士，張爸爸都會主動打招呼，顯示自己在這里熟門熟路。
    張林將他們帶到示教室，小五給大家倒水，十幾個家長，加上小孩，差不多三十幾個人，聚在一起，也有點小規模。
    四點半，楊平準時出現，雖然年輕，但是獨特的氣質，讓大家產生強大的信賴感。
    有人做了檢查，帶著片子來，有人從來沒有檢查過，現在心里有些擔心害怕，不過想想，就是挖掉病根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其實大多數小孩的下肢疼痛是沒有大問題的，大家無需過分緊張，每人的情況不同，不是都需要手術，像張哲小朋友的情況，屬于比較少見。對于長期反復疼痛的，必需的檢查還是要做，檢查不一定要確診某病，更重要的是排除某病，必需的檢查不是過度治療。”
    楊平開場白向大家解釋，打消大家的過分焦慮。
    接下來，按照順序看病，沒有檢查結果的先看，有檢查結果的后看。
    即使倉促的義診，楊平依然認真細致，沒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每個小朋友，他都要詢問病史，親自查體，片子也必須掛到閱片燈上仔細看，絕不隨意拿手里，借著自然光瞄幾眼。
    “這個小朋友，很可能是骨樣骨瘤，左側小腿近端疼痛，有夜間痛，進行性加重，口服阿司匹林可以止痛，附二的醫生已行診斷性治療，建議你拍X片，考慮骨樣骨瘤，怎么沒拍片？”楊平納悶，明明醫生病歷上寫得清清楚楚。
    “拍X片有核輻射，我小孩從來沒有得過這種病，我家里也沒有人得過這種病，我網上查過，這就是生長痛。”
    “聽醫生的沒錯，趕快去拍片，確診后，做手術切除，術后做病理檢查。也不用太擔心，如果是骨樣骨瘤，屬于良性，只要徹底切除，術后復發的可能性很低。任何診療活動都是權衡利弊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需要做的檢查你不做，就會延誤病情。”楊平只好解釋給他聽。
    “楊醫生，我有一點不明白，能不能跟我詳細解釋，為什么你看一下就能判斷，既然你都這么肯定，為什么還要去拍片？還有，這個病應該也有吃藥治療的方法吧？為什么非要手術？”這個家長喜歡盤根問底。
    給他排第一，沒想到這么婆婆媽媽，醫生叫你做檢查，去做就是，盤根問底，后面的人還看不看。
    “你想弄明白？先把臨床醫學本科五年的教材全部研讀一遍，再把骨科碩士和博士的教材研讀一遍，然后看一百篇骨腫瘤方面的學術論文，找家醫院的骨科和腫瘤科，跟師學徒搞幾年，回頭再跟我慢慢討論，現在大家趕時間，不適合討論，小五，你給他安排做左膝關節正側位片？要快點，等下影像科下班了。”
    家長還想討論幾句，被小五帶開，后面的家長帶小孩立刻填補空缺，楊平給下一個小孩查體。
    “你小孩是扁平足，導致負重行走時小腿過度內旋，定制一對扁平足矯形鞋墊，將足弓托高，糾正小腿內旋，疼痛就可以緩解。”楊平叮囑家長。
    “扁平足畸形？不會吧，這東西應該有遺傳才是，你看看我是不是？”孩子父親立刻脫鞋，踩在楊平給的一張紙上。
    “你的足弓是正常的。”楊平瞅了一眼。
    孩子爸爸有點迷糊：“我沒有扁平足？他怎么有扁平足？”
    “扁平足有遺傳的傾向而已，沒有說一定就要遺傳。”楊平怕他想歪，有些人一根筋，又敏感，想著想著就歪了。
    接著是一個媽媽帶著的女孩，十歲，右側大腿內側疼痛，運動后特別明顯，楊平叫上護士陪同，帶她到治療室去查體，回來后說：“跳舞壓腿損傷內收肌，帶到康復科去做內收肌康復訓練。”
    “這個沒問題，運動后乳酸堆積或肌纖維輕微損傷導致，晚上予溫水泡澡。”
    “你看，胸廓有輕微畸形，雙下肢也輕微O型腿，小時候是不是得過佝僂病？增加戶外運動，接受陽光照射，補充鈣劑。”
    十多個小朋友，楊平慢慢看完，少數是其它疾病，大多數沒什么問題，屬于運動后乳酸堆積或肌纖維輕微損傷，運動較多時，用溫水泡澡，一般可以緩解。
    家長們都心情愉悅，心里踏實了很多，他們知道了疼痛的原因和應對的方案，那個考慮骨樣骨瘤的小孩，家長臉色鐵青。
    楊平讓小五幫忙聯系影像科，快點安排拍片，拍完回綜合骨科，楊平親自給小孩父親講解病情，這種病，不講清楚，恐怕一家人晚上會失眠。
    在小五的關照下，很快片子拍完，大人帶著小孩，拿著片子和報告，回到綜合骨科。
    楊平在電子閱片屏上打開X片：果然，左側脛骨近端有一個很小的骨樣骨瘤，病史、查體和X片，三合一，診斷為骨樣骨瘤沒有什么疑問，但是最終確診要靠術后病理檢查。
    “你小孩呢？”楊平只看到家長過來，這么大的小孩，應該讓他自己了解，不然會有心理負擔。
    父親看到X片上，骨面凸起的一點，滿臉愁容，唉聲嘆氣：“醫生，你說對了，真是骨肉瘤，醫生，這么大事，我一下子有點接受不了，但是醫生你也別安慰我，是什么就講什么，我剛百度了，骨肉瘤是惡性的，惡性程度很高，沒得治。”
    說著說著，竟然眼紅，流出眼淚。
    “不要激動，你看清楚這幾個字，考慮骨樣骨瘤，不是骨肉瘤，兩碼事。”楊平指正。
    “還不是差不多，一個長肉里，一個長骨頭里。”孩子父親揉眼睛。
    “骨肉瘤是惡性腫瘤，骨樣骨瘤是良性的。骨樣骨瘤，做手術徹底切除就好了，自己嚇自己，挑個時間，讓孩子住院把手術做了，三天就行，頭天入院，第二天手術，第三天出院，術后做個病理檢查，這樣大家都放心，晚上別沒事到網上到處搜索。”
    這時張林把一本《外科學》搬出來，把骨樣骨瘤那一章翻出來，用手指只給他看：“你看，這是骨樣骨瘤。”
    又把骨肉瘤一章翻開：“這邊是骨肉瘤，自己看完。”
    孩子父親一字一句地看完，破涕為笑：“真的不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