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已經死了。”雷歐力低聲說了一句。
小杰看著雷歐力將奇犽埋葬，始終不發一言。雷歐力也沒說什么，灑下最后一捧土，就離開了。
雷歐力消失在森林邊緣。
“混……蛋……”小杰站在原地開始發抖，連帶著他的拳頭和他的聲音。他忽然舉拳，猛力一擊，地面碎裂飛土，出現一個面積恐怖的空洞。他接著用拳頭砸開地面。那個空洞越來越深，直到他的拳頭已經探不到底。
他停了手，看著那個洞。周圍一片平坦，那些飛出來的沙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
就像此刻他的胸膛很輕易地被發了酵的細小傷口煙霧繚繞地撐滿，而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再也沒有什么可以填補。
原來，這就是夢所預示的東西。
“奇犽，既然我保證過……那就一定會守信。不管怎么樣，我一定會……活下去……”
“但是你呢？你又怎么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為什么你不好好的活著！？”他的吼聲在遼曠的空間里一次次地旋轉回蕩，他幾乎有一種錯覺，自己的聲音激得空氣起了一圈圈的漣漪，耳膜幾乎要震破。
然而，嗡鳴聲落后，寂靜的依舊寂靜。小杰環視四周，沒有風，連樹葉都安安靜靜地呆著。他就這么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早就漆黑了。入夜，鯨魚島的森林里有狐熊的叫聲。悲鳴一般的嗚咽。有人一路奔過來，喊：“小杰！聽見的話答應一聲！”
小杰回過神，聽出是酷拉皮卡的聲音。但是他實在不想回答。
他很想就此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死。
很疼，非常疼，有一只布滿尖銳倒刺的手握住了心臟，猛地收緊。那種疼痛讓人無法動彈，仿佛只要動一下，心臟就會被捏碎。
心臟被捏碎的痛苦啊……奇犽，這也在你的修行范圍之內嗎？
不，不可能……這樣的感覺，只要一次……
只要一次，就足以讓人發瘋。
“小杰，一定要記住你說的話。”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那時，他還以為奇犽已經睡著了。
奇犽已經死了……
“我不要你死。因為……我愛你。”自熟睡中朦朧聽到，恍若隔世。分不清是醒是夢，只是知道，那人說過：“因為……我愛你。”
“你來猜一猜，這次我有沒有說謊？”
觸在唇上的是滾燙而顫抖的火。
一直在夢中的……不是奇犽，而是自己。
他從夢驚醒，奇犽不見了。
奇犽已經……
是夢嗎？
現在，過去，以及一切？
是嗎？
不是嗎？
明明是晚上，眼前卻一片白茫茫地沒有盡頭。
夢境要來了嗎？還是……
要醒了？
——從此輪回，永無止境。
奇犽……
小杰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只長滿倒刺的手猛然張開，連帶著血肉撕裂，痛徹肺腑。很恐懼，恐懼得發抖，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笑卻無法停止，就這樣一直堅決而殘酷地繼續。世界漸漸模糊，在眼中滾燙地晃動，充盈著，燃燒著……并且從眼眶里滑落。
……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見。
“切……雜碎，偏偏這種時候……”雷歐力頭也不回，一記肘擊，身后的偷襲者翻滾出老遠。推開揍敵客家兩重試煉之門的腕力，可不是鬧著玩的！
“喂，剩下的你們聽好了，揍敵客家的人，就算死了也好，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拿去賣錢的！”
雷歐力原本心情就極差，此時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一手一個，整齊響亮的喀擦一聲，隨著兩聲凄厲的慘叫，竟將兩個人的兩只手臂生生折斷！“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趁早滾，我今天沒空陪你們玩！”
忽然，半空中有一個熟悉的聲音：“發生什么事了？”
酷拉皮卡從樹上一躍而下，迅速移動到一人的身后，身形快如閃電。那人正向雷歐力的防御死角偷襲。酷拉皮卡一記手刀，那人哼也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
“這招好用！”雷歐力有些邪氣地笑笑，轉身如法炮制。不一會，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大堆人。
酷拉皮卡掃了一眼地上昏厥過去的幾個人：“雷歐力，你下手太狠了，這種人打暈或者趕走就行了吧。”然后擰住最后一人的衣領：“是誰派你們來的？來干什么？”
雷歐力在一旁冷笑：“不用問了，他們一開始就跟我說了：‘我們追蹤那個黃毛小子終于找到了揍敵客家的小鬼，看樣子他快死了吧！’‘好狗不擋道，別擋著你大爺的財路！’話沒說完就開始襲擊我，真是想手下留情都沒機會！”
酷拉皮卡神色一變，狠狠往那人臉上揮了一拳。那人一下子飛出老遠，昏了過去。
雷歐力笑笑：“嘿，你也夠狠嘛，當年你揍我也沒揍出這么老遠。”
“看著一個人死去，還只想著怎么從死人身上獲利……”酷拉皮卡抬起頭來，雙眸血紅：“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絕對不可原諒！”
“又想起幻影旅團了嗎？”雷歐力斂了笑容，低聲問道。
“啊。一不小心就……不說這個了。小杰他還好吧？”
“他現在的狀況很糟糕。”雷歐力回答，“連剛才森林里有人接近都沒發覺，按理說他的直覺應該比我好多了。”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酷拉皮卡向森林深處看去。
雷歐力搖了搖頭：“不是發生了什么，而是將要發生什么……我們誰也阻止不了。你想看他的話就去吧，但是即使是你我，一樣阻止不了。”
“我明白了。”酷拉皮卡點點頭，轉身奔跑起來。
“酷拉皮卡，結果你還是比我勇敢呢。”雷歐力靠著樹干坐了下來。“要是我的話，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親眼看著他……”
酷拉皮卡趕過來的時候，小杰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酷拉皮卡試探地在身后叫了一聲：“小杰？”
小杰沒有答應。他走進了一些，小杰忽然轉身大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抖得像暴風雨里不斷顛簸的小船。
死死地抓著手里唯一的支撐，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痛不可遏地蹲了下來。呼吸變成了艱難而奢侈的消耗，動一下，就是一陣令人眼前發黑的錐痛。牙齒也在格格地打著冷戰。手指在胸前越收越緊，衣服被壓迫得變形，胸口尖銳的痛楚卻一點也沒有減輕的趨勢。
酷拉皮卡嚇了一跳：“發生什么事了？雷歐力不肯說……小杰！？”
小杰的面孔已經痛得扭曲了，只是驚恐的神情依然能從那些被扭曲的復雜情緒中分離出來。酷拉皮卡從來沒見過有什么事能讓小杰狼狽成這樣，一時也慌了手腳：“你被人攻擊了嗎？還是中毒了？你不能說話嗎？”
似乎是聽見了他的話，小杰忽然輕笑了一聲，用手指著埋尸體的地方，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就是那里——他死前還在笑！哈哈……咳……”他神色劇變，竟嗆出一口血來。酷拉皮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只看見一片空地，里面什么也沒有。小杰保持著那種讓人心里發毛的笑容，又說：“我的心臟已經讓他切下來了……咳……我是死人……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哈哈……”
心脈俱傷……嗎……
酷拉皮卡打了個寒顫，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小杰，你病了，我帶你去找雷歐力！”
“找誰……也沒用……我已經死了……哈哈……已經死了……”
酷拉皮卡心一橫，一記手刀將小杰擊昏。小杰臉上那種恐怖的笑容終于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氣，發現自己也已經一身冷汗了。
他背著小杰向森林外走。雷歐力在不遠處等著他。
“找到了？”雷歐力看見小杰，問了句。
酷拉皮卡點點頭：“嗯。果然是連你我也阻止不了的事情。”
他們走回醫院。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小杰在夢里還在不停地自言自語：“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