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三天就過年了。</br> 上午，張東峰主持召開了一個由各部門和各鄉鎮街道主要領導參加的春節工作會議，對節假日期間的工作進行了安排。</br> 對于領導干部來說，越是過年越忙，大量的工作都要在年前進行落實。</br> 節日值班、節日生產、節日走訪、節日慰問、節日文化活動、節日安全、扶貧幫困……總之要千方百計要讓老百姓開開心心過好春節。</br> 開完會，張東峰回到辦公室，聽到走廊里有人吵鬧的聲音。</br> 他走到窗口，發現樓下有五十多名群眾正圍著凌夜在說著什么，情緒十分激烈。</br> 年前，群眾來反映問題的密度有所增加。群眾有困難、有意見不找領導又去找誰呢？</br> 這段時間來，張東峰一直躲著這些反映問題的群眾。</br> 不是他不想解決群眾反映的問題，而是因為這些問題，大多數都是一時解決不了，讓他感到十分難堪。</br> 比如，前幾天，群眾來反映的國營開元縣造紙廠情況，不僅嚴重污染環境，而且工廠破產后，債臺高筑、資不抵債，幾乎就沒留下凈資產。</br> 五百多名工人就靠每人每月幾百元的失業救濟金生活。工廠倒閉前還欠著工人一年多的工資和每人一千五百元的抵押金。</br> 五百多名工人中，部分工人自謀出路找到工作，還有一部分人由于各種原因找不到工作。</br> 每月幾百元的救濟金只能維持不餓肚子，每當窮困急了，就會有人攛掇上訪。</br> 一名老工人情緒失控，一把揪著張東峰的衣領大罵，罵社會、罵貪官、罵改革……</br> 張東峰心里清楚，憑著現有的財力，開元縣根本不可能把這些人的生活全包下來。從道理上說，開元縣造紙廠所欠的一年多工資和抵押金也不可能讓縣財政來還吧？在計劃經濟時代，企業是國有或集體的，什么都依賴國家。</br> 現在早就市場經濟了，企業和國家脫鉤，成為自負盈虧的獨立法人。</br> 機關的職責是制定法規、服務、管理、監督、當裁判，和企業沒有隸屬關系。機關不應該也不可能把企業包下來。</br> 企業發財是自己的，在市場競爭中敗下陣就找機關，這樣也不利于公平競爭，不利于發展。</br> 計劃經濟在一些人心中根深蒂固，一些失意人群每當回憶計劃經濟時代，就像回到了天堂，回味往日稀溜溜的大鍋飯，好像特別的香……</br> 張東峰心里清楚，改革年代，機關對企業的困難不能完全不管。</br> 改革引起的陣痛，機關和群眾必須共同承受。所以要做工作，所以要給予痛苦中的人們適當的救助。</br> 春節前，開元縣財政拿出幾百萬元來救助貧困下崗職工，但是這筆錢對于這些下崗工人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br> 縣府辦公室號召全縣干部捐款捐物，這些錢物只能解決對人民群眾的感情問題，對實際生活的幫助十分有限。</br> 要想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的出路在于發展經濟，擴大就業，建立完善的勞動保障制度。</br> 按照工作計劃，臘月二十八這天開元縣領導干部分別走訪一些企業和下崗職工，帶著節日的禮品，給他們送去溫暖與關懷。</br> 上午八點半，正當各個領導準備上車出發的時候，門口一下子擁來二百多名反映問題的群眾，把幾位領導的汽車堵在大門口，要求解決占地安置費的問題。</br> 劉溫立即打電話，兩輛警車迅速趕了過來，開始維護秩序。</br> 張東峰來到大門口，一些群眾圍了上來。</br> 他一看就知道來反映問題的是縣郊東楊村的農民。</br> 三個月前，張東峰曾接待過他們村的幾個代表。</br> 原先有兩家房地產開發商征用縣郊東楊村一百多畝土地搞房地產開發，建海濱度假村。</br> 按照規定，農民的土地被征用了，應給失去土地的農民發放占地安置費。</br> 在當時，縣里、鎮里、村里進行商量，為了可持續發展，以入股的形式用這筆錢建起了一家小軋鋼廠。</br> 在當時，全國鋼材市場火暴，鋼材行情看好，大多數農民表示贊同，并簽下了一份集體協議書。</br> 只是，軋鋼廠建成后，全國房產市場因過熱而大降溫，工廠還沒開工就被迫關閉，東楊村農民的這些占地費化為烏有。</br> 為了向縣府討回這筆征地費，村干部銷毀了集體協議書，不承認有集資入股的協議，有人多次組織村民進行上訪。</br> 幾個月前，張東峰曾和東楊村負責人談過這件事情，承認在這件事情中負有一定的責任。</br> 當年，東楊村有五十多畝地征而不用，被依法收回。</br> 張東峰答應通過拍賣這些土地，補償農民一部分占地費。</br> 東楊村負責人也表示從集體經濟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錢，先解決占地費問題。</br> 只是，現在五十畝土地還沒有開始拍賣。</br> 集中反映問題的人群中有兩位領頭的人，一個叫王興，一個叫李文。</br> 王興大聲問道：“領導，三個多月前，你答應過我們，要給我們發放占地安置費，馬上就要過年了，這筆錢到底發不發？”</br> 這時，人群中有一些人開始大聲喊道：“你說話算不算數？”“我們沒有錢過年，到時我們到你家去吃餃子！”</br>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情緒十分激烈。</br> 劉溫過來為張東峰解圍：“我是縣長，有話對我說……”</br> 王興不為意地說道：“你不了解情況，我們就找張書記。”</br> “對！不用找他，我們就找張東峰。他當初答應過我們……”</br>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壓住了劉溫的聲音。</br> 張東峰大聲說道：“大家靜一靜！聽我說……你們不讓我說話怎么解決問題？”王興和李文對群眾說：“大家靜一靜，聽領導說話。”</br> 這二人的威信很高，前來反映問題的人群立即安靜下來。</br> 張東峰說道：“今天我們幾位領導準備看望下崗職工，你們讓其他領導去工作，我留下來解決你們的問題?！?lt;/br> 沒等前面的群眾說話，后面一個年輕人大聲喊道：“一個也不能讓他們走！不答應我們的條件，就不能讓他們走！”</br> 張東峰大怒：“誰在煽動？”</br> 幾名警察立即過去抓人，這些群眾攔住了警察，剛才喊話的年輕人藏在人群里，引起一陣騷亂。</br> 張東峰問王興和李文：“你們倆是代表？”</br> 他們擔心被警察抓捕，立即搖頭：“我們不是代表?！?lt;/br> 張東峰皺著眉頭說道：“這么多人，我怎么談？”</br> 這時人群中又有人喊道：“誰當代表你們抓誰，沒人愿意當代表，我們都是代表！”</br> 張東峰回應道：“我當眾保證，不管代表說什么，我們都不追究責任。你們派代表來談，不是想解決問題嗎？”</br> 這時，人群中又有人喊道：“沒有什么好談的，你答應我們的條件，全部補發占地安置費，我們就走人……”“對！他們不答應條件，我們就不走……”</br> 張東峰從一個警察手里拿過手持喇叭說道：“讓其他領導都去工作，我留下來解決你們提出的問題。”</br> 劉溫、朱宏、方文青三個人坐車剛剛開到門口就被這些群眾攔住了。</br> 警察趕過去進行處理，一群人立即就圍了上來。</br> 張東峰大聲說道：“大家來找我是來解決問題，還是來鬧事的？有問題可以解決，你們派代表來談，這么多人一起亂說話，我們怎么談？”</br> “有問題可以談，你們不要影響正常工作……”</br> 只是這些群眾紛紛嚷嚷，攔住大門不讓汽車開出去。</br> 這時徐東擠過來和張東峰耳語：“今天的活動是有嚴密組織。我讓幾個干事擠到人群里，發現人群里有人指揮、有人聯絡、有人在背后喊話?！?lt;/br> 張東峰想了想，說道：“既然這樣，讓他們鬧吧！我們回去?！?lt;/br> 說著他轉身走進辦公大樓，其他領導也都跟著回到辦公樓。</br> 門外當然傳來一片起哄聲……</br> 張東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劉溫跟了進來說道：“這事你看什么辦？這樣下去影響不好。”</br> 這時其他幾位領導干部也都來到張東峰的辦公室。</br> 畢竟讓這些群眾一直堵在大門口，讓人感覺太難堪了。</br> 張東峰說道：“打電話，讓東楊村的負責人來，把大門外的人領回去，我不和這些不講道理的人打交道。”</br> 李落說道：“領導，東楊村的書記段平正在停職檢查，村長景言生病住院了?！?lt;/br> 張東峰疑惑地問道：“段平為什么停職檢查？”</br> 李落解釋道：“東楊村以鄉村改造為名，與興旺房地產公司合作進行商品住宅開發，從中牟利，違反了國家有關規定，相關部門正在查處?！?lt;/br> 張東峰想了想，說道：“你給段平打電話，暫停檢查、恢復工作，讓他先把上訪的問題解決了。”</br> 李落在張東峰辦公室給段平打電話，宣布暫停檢查、恢復工作，立即解決好上訪問題。</br> 張東峰來到窗口，看著大門口的上訪群眾。</br> 不一會兒，門口的人們開始散去。</br> 張東峰看了看表，從給段平打電話到這些群眾散去，中間只過十五分鐘，由此可見此次上訪活動應該與段平有關。</br> 看來，需要從某方面入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