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外的桃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家里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李克的弟弟李華去給他的姨娘尋親了,他走的時候沒人知道,還是良緣事后才告訴張憲薇的。
因為張憲薇有身孕了。
“……已經走了?”她問。
良緣道:“走了,太太別管了,你現在是兩個人。二爺都十五了,也該出去走走了。何況這次是去給江姨太太尋親。聽說她是小時候讓爹娘賣出來了,也不知道家里還沒有沒人在。”
張憲薇摸著肚子,她剛懷上,大夫說讓她好好在床上躺幾個月,別亂動,免得胎坐不穩。
“給他帶了什么?”
“老爺給了二百兩銀子,我替太太添了五十兩,還有兩個人陪他去。說不定也找不著呢?過幾個月就回來了。”
李華不會回來了。他這一去,就會在那里安家落戶。然后李顯會把江氏也送過去。
這些事都可以先放一放,現在最重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這個時候,李顯還沒有打算讓她不生孩子。她記得,李顯是在李克帶著妻兒搬出去后,發現她對李克搬出去的事也沒有怨言,對李克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是一樣疼愛,這才覺得她要是沒有孩子,對這個家里的人都好,才能安心對李克和他的孩子視如已出。
所以,她的‘勾引’才能這么成功。而且,李克已經娶妻了,做為一個庶出的長子,他的地位已經沒辦法動搖了。就算張憲薇現在生出兒子來了,等他長成,到能娶妻的年紀,李克已經三十歲了,到那時,恐怕他的兒子都快娶妻了。
李顯對她的這個孩子,就像是獎賞她這么長時間的功勞,也是對婆婆的承諾。雖然這個孩子來得晚了點。
在得知有孕的那天,李顯就帶著張憲薇去婆婆生前住的屋子里磕了頭。看著李顯跪在那里,一臉激動的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娘,憲薇有孩子了,你就要有孫子了!”
張憲薇流不出‘感動’的淚,只是束著雙手跪下恭敬的磕了個頭。憑良心說,婆婆待她,至少比李顯好。至少,婆婆還是有良心的。
她既然懷了孕,就把家事交給了李克的媳婦趙氏。趙氏的性格一板一眼,她從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在家里多走動,以前她嫁進來后一直沒有管過家也沒有怨言,搬出去后回來對她也是一樣恭敬。
趙氏就算知道朱錦兒是李克的親娘,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親近來,倒是每天都到張憲薇這里侍候。
這一次,張憲薇不想讓李克有機會帶著妻兒離開。如果他搬走,李顯就有機會把李家的家產先分給他。就算她沒有懷孕,也不會讓他們離開。她可還盼著這個兒子日后孝順她呢。如今懷了孩子就更不放他們走了,李顯現在一定更怕李克吃虧了,讓他搬走,不就光明正大的讓李顯分錢給他嗎?
趙氏把這個家管得很好,前有張憲薇定下的規矩,她又沒有一上來就大刀闊斧的改動。所以家里跟以前一樣,如果硬要說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李克讓趙氏給朱錦兒開小灶了。
朱錦兒還在生病,每天都要喝下兩碗藥湯。李克又怕大夫不經心,常常換大夫給她看病。換個大夫,大多都要換個藥方,畢竟藥店醫館也要吃飯,有錢干嘛不賺?
她的胃口不開,換誰天天換著方子的喝藥湯,都不會再有好胃口吃飯。張憲薇正在養胎,管家的權利又早就交給趙氏了。李顯不能吩咐正養胎的張憲薇,也不能越過她吩咐兒媳婦,只好給李克暗示。
李克得了李顯的話,就像拿了尚方寶劍!趙氏是他的妻子,自然要聽他的話變著法子給朱錦兒做吃的。肥的不能吃,油膩的也不能吃。雞不能吃,鴨也不能吃,豬肉不能吃,魚蝦也不能吃。
要吃清淡的,還要吃好的,養身的。
趙氏愁得天天往廚房跑,想方設法要把白菜、青菜、蘿卜、豆腐做出龍肝鳳膽的味兒來。李家的家世也不能撐著朱錦兒把靈芝、燕窩當飯吃,偶爾吃一回就夠顯眼的了。倒是參湯能隔幾天喝一碗。
但是幾天后,請來的大夫就說‘虛不受補’,又說這病就靠養,不是吃人參、靈芝就能吃好的。要耐心,要長久。
良緣學給張憲薇聽,把她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這才算解了趙氏的緊箍咒,可是她從操心朱錦兒吃什么好的,變成操心怎么讓她多吃點兒。孝心不是那么好獻的,等趙氏到張憲薇這邊來時,小臉瘦了一圈,成親時粉白紅潤,現在白里透青,眼窩下還有好大的黑眼圈。
張憲薇嘆氣,勸道:“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這可不是玩的。要是憑著年輕就這么耗下去,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該吃苦了?!庇謫査罱缘娜绾?,睡得如何,又交待她一切都可以先放一放,還是李家的子嗣要緊。
說得趙氏眼圈泛紅,雙目含著水光,從此跑張憲薇這里跑得更勤快了。她進門前也才十五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發現張憲薇心疼她,雖然不敢在婆婆面前訴委屈,可也透出了兩分親熱。
不圖別的,她能在張憲薇這里聽到兩句暖心的話就滿足了。她也知道這個婆婆進門多年沒有生子,不然她也不會嫁給李克,哪怕他是良妾所出。李家風向如何,她的心里也自有一桿秤。
張憲薇要對誰好,那就是真好。她是不再盼著跟李克培養出母子情了,可趙氏是個剛到李家來的,又正處在四下無靠的時候。李克跟她再親,日后也要納妾,招丫頭。朱錦兒就更不用提了,她又能幫趙氏什么?
她這一伸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趙氏給攏到身邊來了。雖然朱錦兒是李克的生母,但她跟趙氏才像一對婆媳。
張憲薇跟李克不親,不會跟兒媳婦搶丈夫。又在趙氏一進門就交了權,從不給她找麻煩。趙氏怎么會討厭她?就是不能真的貼心貼意,趙氏也開始帶著兩分真心,巴結起張憲薇來。
朱錦兒的病一直不見好,李顯想托人從外地尋訪名醫。其實大家都知道,朱錦兒是傷了身體的底子,只能慢慢養回來。想要喝兩副藥就立刻好的跟平常一樣,那是不可能的。張憲薇也不攔著,還跟他說要是不行,就讓人專門跑一趟。
“托給別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有消息?!睆垜椶泵邆€月大的肚子說。
“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崩铒@看著她的肚子嘆道,“只管顧著你自己。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讓人去辦。”大概是良心發現?自從她懷孕后,不見李克這個‘兒子’多關心,倒是一家子都圍著朱錦兒轉。換一個肚量小點的太太,只怕李家能翻個底朝天。
李顯讓人給她抬了一箱錢,又給了她一百兩銀子。“如果家里人有一時顧不到的,你就讓人自己去買。趙氏年輕,又是剛進門,難免有疏忽的地方。”
這是為李克讓趙氏顧著朱錦兒開脫,她這個懷孕的太太,還比不上一個生病的妾能折騰??催@一家子為了她的病個個都沒閑著,倒顯得張憲薇沒人搭理。
“老爺多心了,”張憲薇面帶淺笑,嘲諷道,“難道這么多年,老爺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嗎?輕重我自然知道,錦兒病了這么長時間,難道我就不替她懸心?好歹她還是老大的親娘呢。就是看在老大的面子,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跟她過不去!”
她的話里帶了兩分火氣,李顯趕緊笑著哄她:“你看,你看,我不過一句,你倒回了我這么一大串。”然后坐得離她近些,扶著她的肩說:“你我夫妻多年,我當然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边呎f邊嘆,把張憲薇給摟到了懷里。
張憲薇立刻輕輕推開他,低頭攏著鬢發說:“讓人看見不好?!痹偬ь^展顏一笑,“老爺明白就好。今天,老爺還沒去看過錦兒吧?正好午飯擺過去吧,有人陪著,她也能多吃點。”
有她這句話,李顯當然就去陪朱錦兒吃飯了,一連陪了好幾天。但是病人的飯又哪里是那么好吃的?朱錦兒不能吃油膩的,盤子里就只剩下青青白白的顏色。她又天天要喝藥,從一進院子就是滿院子的苦味。
這樣的飯吃下去,就算天天吃雞吃魚也只能吃到苦藥味。李顯陪的這幾天,吃的一天比一天少。終于他不再去了,臉上也跟著瘦了一圈。
天天喝藥,就是朱錦兒自己也覺得她的病是‘重病’,心念一起,本來能好的病也好得越來越慢了。李克每天去看,說的都是一定請來‘名醫’給她醫治。李顯去看,就說讓她凡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只管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丫頭、下人和趙氏見了她,總是勸她好好休息,好好喝藥,好好吃飯。
病是要養的,可這么養著,好人也要養出病來,何況原來就是個病人?朱錦兒的病轉眼病了一年都不見好,到了張憲薇懷的孩子都要落地了,她的病還是不見絲毫起色,臉色也越來越壞,臘黃臘黃的,就像那藥湯喝久了,顏色都快跟藥湯一樣了。
張憲薇記得,當年朱錦兒也是一病就沒好起來。總是春天好了,夏天一熱又病了。天剛涼一點,秋天見好了。冬天一下雪,風一刮又病倒了。
那時她就覺得,朱錦兒這一輩子的福氣都用在李顯身上了,所以身體就不好。她的身體好,福氣大概都用在娘家了,所以進了李家的門才開始倒霉。
張憲薇這一胎生得辛苦,她的年紀不小了。雖然身體還不錯,但年紀太大。孩子又是好不容易盼來了,她從懷上起就小心翼翼的。結果生的時候就吃苦了。
生了兩天一夜才生下來,孩子生下來時,臉上的皮都已經長開了,也不皺皺巴巴的。白白嫩嫩,肥肥胖胖,足有六斤半!
這個六斤半的孩子是個女兒,但是就算是女兒,也是張憲薇盼了二十年盼來的!長得眉目清秀,集她和李顯的長處于一身。孩子睜眼早,睡了一覺起來,張憲薇就看到女兒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她湊過去,孩子看過來,跟她的目光相對,半天也不動,好像在認娘。
良緣天天滿臉止不住的笑,走路時腳下都輕快了幾分。還對張憲薇說:“姑娘像太太,瞧這一雙眼睛多亮啊!”
張憲薇的臉上長的最不滿意的就是一對眉眼,她嫌自己的眉毛眼睛不像女兒家的溫婉。李顯的眉毛倒是長得挺好看,是正正經經的柳葉眉,看著連他這個人都顯得溫和得多。
她的眉毛是劍型,斜飛入鬢。一雙眼睛大而有神,就是太厲害了。張家老太太都說,她的眼睛一瞪,少有人不心慌的。
現在女兒倒是把她的眉毛眼睛都長全了,張憲薇看著女兒發愁:“你的眉毛眼睛要是像你爹就好了?!?br/>
李顯剛好進來,聽個正著,就笑道:“我看貞兒長得挺好的,一看就是個漂亮的美人胚子!”
這話不假,女兒是鵝蛋臉,皮膚白如膩脂,渾身上下連顆痣都沒有。剃過胎發后新長出來的頭發烏黑油亮,這也是隨了李顯的。
他過來小心翼翼抱起女兒,“貞兒,爹的小寶寶。”女兒啊啊兩聲,口水流了一下巴。他也不見嫌棄,接過良緣手里的巾帕輕輕給她擦去。
張憲薇覺得,如果她不是知道了李顯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可真稱得上是一個女人可以期許,以托終身的良人。
如果他沒有遇見朱錦兒,她想他們一定會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因為他看起來也是個疼愛孩子,穩重又有分寸的。她也不是個愛嫉妒,不顧大局的。但是就是他遇見了朱錦兒,一心愛她,把她給拋到了一邊。
女兒剛生下來,他就取好了名字。李貞。女子首重貞操,這個貞字也是一種美好的愿意。張憲薇覺得比淑、娟、蘭、嬌一類的名字好多了。她也希望她的女兒是一個擁有堅貞的意志和忠誠的人。
她不想讓女兒像李顯,固然是因為李顯騙了她,更是因為他的操守、德行。李顯是個偽君子,這樣的人可能游走在世間時能得到許多方便,但是一旦被人揭穿,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他日后說什么都會有人懷疑,做什么都會被人鄙視。
就像張憲薇現在看李顯,她總是在想,李顯這樣對她,在外面一定也是一樣。他的那些朋友是不是都知道他的本來面目?他真的會有朋友嗎?
她張憲薇在聽到李顯的話后才開始看清李顯,才開始不相信他。而他真心所愛的朱錦兒,卻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不再信他了,不然也不會在病床前一直糾纏著。她擔心、害怕,她不相信李顯能照顧李克,不管他怎么說,她就是不相信。
多可笑?明明李顯為她費了那么多心神,結果反倒讓她看清了他的本質。這個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卻從心底不相信這個男人對她的感情。
人一旦失了信,就再也沒有立身的可能了。
她寧愿女兒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的走,也不愿意她為了一時的順利而失去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