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芬佗利華有鎮壓邪魔的功效。夫人看到的那名旗頭女子,恐怕是受了什么冤屈,一靈不昧困在磬中,被大白蓮花鎮著,一入夜便拼命掙扎,是以銅磬不敲自響。”許一城一本正經地說。類似的說辭王老板也聽和尚、道士們說過,將信將疑。他問解法,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今日我可叫這銅磬不再驚擾。不過若想徹底化解她的怨氣,還得要有功德浸潤。”
“有,有,我太太經常抄佛經的。”王老板說。
許一城搖搖頭:“抄佛經只是虔敬,行慈悲才是功德。”許一城這話一出口,劉一鳴、黃克武就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了,再看他得道高人一樣的神情,無不竊笑。
王老板也是個識言知趣的人,立刻表示:“明兒一早我就去再捐五百大洋給福利院。您趕緊作法吧。”
許一城點點頭,從海底針里挑出一柄小銼,拿起銅磬,狠狠地銼了幾下,重新擱回去。王老板問,完了?許一城說對,做完了。王老板大驚,說不用念經畫符啥的嗎?許一城朗聲笑道:“放下銼刀,立地就可成佛。真正的好手段,看的可不是時間長短——今晚十點半,等著瞧就是。”
看他說得言之鑿鑿,眾人都將信將疑,就連劉一鳴都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把銼輕輕蹭幾下就能管用?未免太簡單了吧?
王老板請他們晚上吃了一頓家宴,可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這里,只有許一城談笑風生,胸有成竹。到了快十點半,眾人再次聚在佛堂門口,支愣起耳朵仔細傾聽。時間一過,那銅磬果然悄無聲息,再無動靜。
王老板大喜過望,連稱許一城是活神仙。藥慎行站在邊上,手里摩挲著腰間懸著的一枚銅印,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他折騰了兩天一無所獲,可許一城輕輕兩銼就解決了。最可恨的是,自己還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成的。這事要是傳到家里,豈不是又給他加分了?
可藥慎行眼珠一轉,又擺出一副笑容,順著王老板的口風連聲稱贊,說我這個弟弟天賦異稟自幼修道,最擅長降妖除魔,怎么玄乎怎么吹。藥慎行想清楚了,棒殺不如捧殺。如果能把許一城坐實了會捉妖的身份,那對自己就再沒有什么威脅了。家里再如何敗落,也不會選一個神棍來做族長。
對這些“贊頌”,許一城只是淡淡地解釋一句:“我不是道士,我在清華學校學考古的。”大家只當他是謙虛,再說“考古”一詞聽著玄奧,保不齊也是什么修道的法門。
王老板請五脈的幾位回前堂喝茶,然后叫了家里一干人等在佛堂祭拜,感謝菩薩恩德。許一城在太師椅上坐著,喝著王太太親手泡的茶,悠然自得。劉一鳴湊過去低聲問:“許叔,這怎么回事?”他根本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許一城斜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四個字:“共振原理。”
劉一鳴瞪大了眼睛,沒聽明白。許一城笑道:“此事古已有之,我不過是照貓畫虎罷了。唐代有個叫曹紹夔的人,他有個和尚朋友,因為屋子里的磬總跟外面鐘聲一起響,以為有古怪,嚇得病了。曹紹夔拿銼刀銼了幾下,磬就不響了。他解釋說因為鐘和磬恰好音律相合,擊彼應此,所以有了共鳴。只要稍微改變它的形狀,音調一變,聲音就消失了。用現代的科學道理來說,就是物體頻率恰好一致,產生了共振。”
劉一鳴奇道:“可這附近并沒有寺廟,也沒聽到鐘聲啊。”
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沒鐘聲,可有別的,你仔細想想。”劉一鳴想了一圈,突然“啊”的一聲:“火車?”許一城贊道:“一鳴你腦子果然好使。正是火車。這里位于崇文門內,距離京津鐵路不遠。我剛才在學校查過時刻表,每晚十點半,有一趟火車從天津開到正陽門火車站,恰好路過這附近。火車輪子在鐵軌上滾動,聲音低沉,恰好跟這個銅磬的音律對上了。”
“敢情這銅磬不是鬧女鬼,而是鬧火車啊。”劉一鳴笑道。
黃克武急問:“那許太太看見的那個女鬼呢?”
“那個銅磬下窄上寬,兩邊略凸,燭影一照,可不就有點像旗頭女子?其實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多少煩惱,無非就三個字:想多了。”許一城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藥慎行。后者此時站在廊下,負手望著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藥慎行也不信怪力亂神,但他琢磨不明白許一城是怎么解決的,又不愿露怯,只好遠遠站開,故作深沉。
此間事情已了,許一城捧起茶碗又啜了一口,掏出素白手帕擦擦嘴角,準備起身走了。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一抬頭,看到王家管事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頭子,直入前堂。
北京這都已經快入伏了,老頭子還披著一件掐邊銀鼠皮襖,似乎耐不住半點風吹。他臉上老皮溝壑縱橫,后腦勺還梳著一根長長的銀白色辮子,整個人佝僂著背,像是一只快被曬干的蝦,唯獨那兩只眼睛亮得很,像是海東青的鷹眼。
管事的對他十分恭敬,口稱富老公。老頭子進了屋,開口便道:“聽說你家里有個刻著蓮花的銅磬,拿給我看看。”富老公的聲音有些細柔,口氣卻強硬得很。管事的有些為難,老頭子拐杖一頓,管事的一哆嗦,趕緊說我去問主人說一聲。過不多時,王老板匆匆轉出來,一躬到底:“富老公,什么風把您這么晚給吹來了?”
“那個銅磬,我要看看。”富老公說。王老板擔心這磬才被封印不宜輕動,可又忌憚這位老人家,就把征詢的眼光投向許一城。許一城點點頭,表示不妨事。王老板這才吩咐仆人去佛堂取來,自己陪著富老公說話。
許一城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個富老公從稱呼到做派,都像是在宮里做過太監,職位恐怕不低。清帝遜位以后,太監們也都被趕出宮去。其中一些大太監有手段,有身家,也有人脈,轉投了其他行業,照樣做得風生水起。他們互通聲氣,彼此幫襯,在京城地面隱然也成一股勢力。這些人為了表示仍舊效忠清室,都不剪辮子。這位富老公大概就是其中一位。
很快那銅磬被人取了過來。富老公還沒等王老板轉交,上前一步拿在手里,搭眼一看,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他這一聲哭,可把前堂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只猜這老頭子是來奪寶,沒料到居然是這么個反應。富老公懷抱銅磬,弓背不住顫抖,似乎十分傷心。王老板勸了好一陣,富老公才住了眼淚,紅著眼睛懷抱銅磬問:“這,這是從哪里來的?”
王老板心想壞了,不知道這銅磬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他心里這個恨吶,為了這個銅磬,自己先是關在宅院里被人脅迫訛詐了一千五百大洋,然后又鬧鬼搞得家宅不安,現在又惹出富老公來,沒一件好事兒!
王老板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富老公聽說里面封印著女鬼,瞪了許一城一眼,面帶怒色:“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對王老板道:“這個作價多少,我兩倍給你。”
王老板趕緊擺手說這件寶器在下無福消受,送您得了。富老公一揮手,說我不占你便宜,明天你派人去我賬房里支錢。
他不容王老板再說什么,抱著銅磬徑直朝門外走去。從頭到尾,富老公都沒往五脈這邊看一眼。眾人萬萬沒想到,最后居然是這么個莫名其妙的結局,不由得面面相覷。
銅磬既然已經不在,繼續留在這里也沒意義。眼看已經十一點多,許一城和藥慎行起身告辭,帶著劉一鳴和黃克武兩個小家伙一起離開。
此時天色已近子時,陰云遮住星月,正是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候。一出王宅,胡同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王宅門口掛起一個紙燈籠,幽幽的小光只能照亮一米之內,這段時間北京城兵荒馬亂,供電時有時無,夜里出行得有副好眼力才行。
從王宅到大街上就這么一條路,藥慎行縱然滿心不情愿,也得跟許一城一起走。劉一鳴跟在他們倆身后,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背影,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黃克武瞪圓了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腳下。四人一路無話,沉默地朝前走去。很快王宅的燈籠在身后吹滅了,整條胡同如同被迎頭潑下一碗黏稠的松墨,霎時徹底陷入黑暗,兩側高高低低的墻屋夾出一條狀若墓道的胡同小路。偶爾有野貓飛奔而過,雙目幽亮如墳冢磷火。
四人默不作聲地挪動著腳步,前行了大約一百多米。黃克武突然“咦”了一聲,上前一步,厲聲喝道:“誰?!”
四個人里就他是個練家子,耳目都比別人靈敏。聽黃克武這么一喊,其他三個人也停下腳步,警惕地四下望去。在藥慎行的左側,突然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低沉雜音,這聲音連續不斷,像是什么東西滾過磚石路在逐漸逼近。藥慎行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朝右邊躲去,恰好撞到許一城身上。許一城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他肩膀,沉聲道:“別怕,那是車轱轆。”
就在這時,數盞大燈籠突兀地亮了起來。藥慎行這才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個胡同岔口前,前方一條出路,左邊還有一條斜進去的路。在那條路的正中是一輛膠輪灰蓬大馬車,那咯吱聲正是膠皮輪胎壓在路面的聲音。
車前兩匹高頭棗紅轅馬,車廂用藍布簾圍得密不透風。馬車兩側是兩個膀大腰圓的保鏢,手里各自提著一盞剛剛點亮的防風竹骨大黃燈籠,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