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我還真有個表哥,名叫趙靖陽。
他媽,也就是我大姨,跟我媽這一對姐妹花,或多或少都有點暴力傾向,所以在他還沒被社會毒打的時候,就整天被我大姨毒打。
我倆同一年出生,小學、中學、高中,甚至幼兒園我倆都是同學。
我雖然調皮,但是成績挺好,趙靖陽就不一樣了。我在外面瘋,他也在外面瘋,我回家寫字學習,他回家還在瘋,我考試考一百,他考試回家被毒打。
不過呢,后來他也成功混進了大學,畢業之后從爹媽那啃了點啟動資金,盤了一家洗車行,小生意紅紅火火。我不羨慕他掙的錢,我羨慕他的閑。
其實想來,他的商業頭腦,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了。
我倆小時候一直就挺缺錢,合計了一下,情人節那天批發一些單支的紅玫瑰去廣場上售賣。
中途,他遇到一個小伙伴勾搭他去廣場上玩那種套圈的游戲,就把花往我懷里一塞,讓我替他賣。
那我當然不樂意,他安撫我:你賣一支,我給你提成一塊錢。
我想了想,好像行。
后來,我辛辛苦苦把花都賣完了。
他過來結賬,手里抱著一個套圈贏回來的超大兔子娃娃,我頓時眼睛就亮了,我以為他會送給我,結果他說讓我花錢跟他買。
我思考了一會,就用血汗錢買了那個我喜歡的毛絨玩具。
晚上回家想了想,不對呀,趙靖陽嗨玩一晚上還把錢掙了,我勞動了一晚上,就得一趙靖陽套回來的免費兔子。
話扯遠了,我想說的是,因為我只有這么一個走得近的年輕男性親戚,所以剛剛一慌張,“表哥”這倆字就蹦出來了。
夏云森聽到“表哥”兩個字,好看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并輕聲重復:“表……哥……”
然后,他終于轉回頭看向那個盲盒,微微歪頭:“請問你是……”
壞了!
不過轉念一想,我相親也沒犯法?你夏云森是我什么人,管得著嗎你?
盲盒倒是挺有禮貌,站起來伸出手:“你好,我是袁音的朋友……”
夏云森面無表情看著那個人的臉,又將目光緩緩移到那個人的手上,眼神像是覆著一層寒霜,默了片刻,忽地唇角一彎,懶懶伸出手,說:“幸會……”
說完,他微瞇著雙眼又看向我。
我心底有些慌,在他的注視下,我緩緩、緩緩地垂下頭。
為何我有一種被人抓奸在床的窘臊感?
夏云森的聲音傳來:“那……我不打擾你們了。”
這時,我才敢抬頭,正好又對上夏云森涼寒的目光,他說:“晚上早點回。”
晚上早點回!
在別人耳朵里可能就是一句簡單關懷,可是在我這里,我仿佛收到了死亡威脅。
夏云森回了對面的包間,門口的服務生彎腰替他拉開木色的推拉門。
我看見里面坐著三四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夏云森走了進去,服務生又推上門,擋住了他修長的身影。
那個盲盒眼神已經開始躲閃我,我想,他可能也在思索如何結束這場會面。
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的煙,我有些恍惚。這個世界是如此現實,剛剛還說“你瞧著挺順眼”,甚至特別大度為了你放低擇偶標準,可在發覺你的嗜好與良家婦女有一絲違合的時候,他就不想和你浪費時間了。
我把煙直接摁掉,說:“我覺得你真的挺好的,就是想問問,彩禮您預備出到多少?房子呢,不用改我的名字,就把我名字加上就可以……”
這時盲盒先生手機響起來打斷了我,他接起電話:“歪,吖,什么?我馬上……”
他掛了電話,語氣急切地說:“不好意思,我爸突然中風入院了。”
我差點笑出聲,都是老江湖,還跟我耍這種小花招!淘氣!
不過,對方的演技令我折服,那語氣,那神態,嘖嘖……
我也不能太掉鏈子,積極配合他表演:“那你趕緊的,不用管我。”
對方拿上外衣,跑得比兔子都快,甚至差點撞到外頭的服務生,搞得我突然之間都有點相信他爸中風了呢?
這時,隔壁的韓小貓走了進來。
她雙手抱在胸前,冷冷瞧著我:“是主動交待,還是等我動刑,選一個!”
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夏云森,而且她隔著屏風肯定也看見了夏云森將手掌放在我后背的親密舉動。
這里我也不想逗留了,畢竟夏云森就在對面的包間里。
我拿上外衣拉著韓小貓就跑。
我倆去了不遠的一個小廣場,找了個臺階坐了下來。背后是平時哪哪都疼可跳起舞來卻哪哪都不疼的大媽們,她們穿著統一的服裝跳著整齊的廣場舞。
韓小貓的目光射過來。
她不像平時那么咋咋呼呼的,我知道她在生氣。
此時,我們的友情正面臨著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為了維持我們堅\\挺的革命友誼,我主動跟她闡述了一下自己跟夏云森的這段孽緣。
聽完,韓小貓說:“袁音小姐,你說你倆一起快三年了,都沒見光,你就沒問問他你們這到底是什么關系?”越說越激動,韓小貓抬手戳我的腦袋瓜,“你啊你,讀書讀傻了吧?”
這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手勁還真他奶奶的大,我伸手擋開,不耐煩地說:“這還用問嘛,炮\\友關系唄!”
由于我聲音有點大,又帶有敏\\感詞匯,因此,一個遛狗的阿姨,多瞅了我好幾眼。
其實我很不想說出這兩個字,心里也有些氣憤,這不明不白的關系,維持了快三年,我早就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在堅持什么?
真的只是簡單地貪圖人家美色嗎?
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里,我偶爾感個冒發個燒,他雖沒有刻意關懷,但會不露痕跡地留下陪在我身旁。
記得有一次我沒管住嘴,跟一個朋友去吃了刺身,那天,我上吐下瀉,虛弱得比我媽演的林黛玉還林黛玉。
我其實不愿意讓他看到自己丟人現眼的狀況,蜷在床上跟他說:“我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那天他坐在床邊沒有說話,卻把手掌放在了我的額頭。
我清晰記得,他手掌下微涼的溫度,就好像炎炎夏日里突然吹來的一絲涼風。我貪戀那一抹涼爽,在他要拿開手的時候,忙抬手壓在他的手背上,還說了一句不知羞恥的胡話:“好舒服啊……”
他沒有抽回手任我摁著,說:“你發燒了,我送你去醫院。”
那天,我燒得糊里糊涂,怎么去的醫院我一點沒記住。
漸漸清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觀察室里,手背插著吊瓶,里面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流進我的身體,驅趕著我體內的燥\\熱。
那晚,他坐在我床邊的沙發上靜靜地守了我一整夜。
好吧,我承認自己就是那種世界上最俗最蠢的女人,這個男人對我的一點點好,我忍不住無限放大,甚至在心里細細回味、暗暗揣摩。
揣摩什么呢?
難道,想從那些玻璃碎中翻找出細碎的糖渣嗎?
是的,我還跟全天下的女人一樣喜歡自己騙自己!
我從小到大,很少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產生欲\\望。我想要的,爹媽能給的給,不能給的我也從來不強求。以至于,后來工作了賺錢了,依舊是這樣,我只喜歡自己能買得起的,買不起夠不著的,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換句話來說,沒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可偏偏,我對夏云森上了癮、著了魔。
在夏云森面前,我這種卑微的違心順從讓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甚至懷疑,夏云森到現在還沒有一腳踹了我,是不是打心眼里在可憐我。
韓小貓嘴巴在我眼前張張合合,再加上背后大媽們廣場舞的嘈雜音樂,我壓根都沒有聽清韓小貓在說什么。
無非說我又蠢又傻又沒腦子之類的,不聽也罷。
終于,她不說話了,我找到了一個插話的機會:“你別再罵我了,我現在已經下定決心了,好好相親,跟這人一刀兩斷。”
話音未落,我手機進了一條信息:【在哪?】
又是干巴巴的兩個字,夏云森的風格。
韓小貓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然后,竟然擅自替我回了三個字:要你管!
我頓時跳起來:“有病吧你!快快快快,撤回撤回!”
韓小貓把手機拿遠了一些:“來不及了,我把他拉黑了。”
“什么?你……”我真想咬死眼前這個女人,盡管她長得如此可愛。
“反正你已經要跟人家一刀兩斷了,現在這樣不是更好嗎?”末了,韓小貓又加了一句,“我還能害你!”
等我搶回手機,夏云森真的已經被韓小貓拉黑了。
夏少爺這輩子一定是頭一回被人拉黑吧?
這也是我認識他一千多個日夜,首次,不僅沒有在收到他的短信就第一時間飛奔去他身邊,反而還拉黑了他。
只是,莫名地,我心頭竟然騰起一絲變態的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