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森一直握著我的手，出了電梯，他便將我拉到懷中，彎腰將臉埋在我的肩窩上。
    我擔心這個動作讓他有些費力，我只能是拼命踮起腳去配合他的身高，而他也極好意思地將他身體的重量都靠在我的身上。
    隨后，我聽到夏云森含含糊糊地聲音在我耳側：“我……真想去哪兒都帶著你。”
    以我對夏云森的了解，他一般是說不出什么感性話的，所以，我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什么問題，朦朦朧朧，也許是我幻聽了呢。
    夏云森直起背，凝神看著我，說：“今晚不許走。”
    說完，沒等我回答，便拉著我往房間走。
    我來不及反應，只能說：“你下飛機都還沒有好好休息，先去洗個澡吧。”
    夏云森停下腳步：“你……嫌棄我？”
    “我……”我頓住，心想，我哪敢？
    我解釋道：“我是想你洗個澡換身衣服，放松一下。”
    夏云森笑容見深：“好吧。”
    夏云森去洗澡的時候，老同學的群里又說起奚老師的病情，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奚連山的八卦。
    奚老師恢復得很不好，現在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而且語言功能絲毫不見好轉。
    想到以往風風火火健步如飛的奚老師，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翻看著聊天記錄，腦海中突然像是閃過一個驚雷。
    連忙翻出自己與夏云森的聊天記錄，然后，我整個人呆住。以至于，夏云森什么時候來到我的身后，我都沒有覺察到。
    我緊緊捏著手機，眼前開始模糊。
    夏云森看到了我眼眶中的淚，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哭吧。
    “為什么管我的閑事？”我語氣冷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夏云森目光也涼了下來：“你的事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閑事。”
    “我都已經處理好了，你為什么還要管？”我咄咄逼人的質問，顯得我特別像一只白眼狼，“我已經和奚連山說很很清楚了，他也不會再騷擾我了，你為什么還要管這些與你無關的破事？”
    夏云森目光似乎是越過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在隱忍著自己的怒意，他說：“三年前，他就騷擾過你，你為什么從來沒有告訴我？讓你所有的同行都誤會你們的關系，你也從來不說？為什么？”
    “為什么？”我聲音也大了起來，“為了我的老師，為了這個世界上我最敬重的人，你以為呢？”
    夏云森寒著臉，語氣很平靜：“為了你的老師，你甘愿被別人誤解？”
    “是！”這個字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是的，他現在已經躺在醫院里了，別說癱瘓不能動彈了，連說話都說不清楚了，你滿意了？”
    夏云森頓了一下。
    “你……”我極力控制自己粗重的呼吸，“你為什么從來都不問我一下，自以為是地在幫我？你為什么要替我做這些？你有沒有想過，我其實不需要你的幫助。”
    夏云森薄唇輕抿著，我知道他一定很生氣，我剛剛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刺向他，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控制我自己說出這些冷酷的話。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發生如此正面的沖突，以往，我們除了一些少兒不宜的交流外，我們沒有真正進入過對方的生活，可是現在，我們剛剛對彼此敞開那么一點心扉，就被這次爭吵給毀了。
    其實事情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只能是怪我蠢。我把之前奚連山的音頻當成是給喬喬錄的故事一起發給了夏云森，而我自己根本沒有留意到。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夏云森收到過后這么久，他都沒有表現出一絲異樣，卻一聲不響安排了這么一盤棋。
    夏云森的目光已然森冷至極：“我不管他是什么樣的人，或者他的父親是誰，騷擾你，就是不行……”
    我說：“我知道，我的老師跟你沒有一點關系，他的死活你也不會在意，可是，你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已經解決了問題。”
    夏云森唇角閃過一絲冷笑：“解決？你解決了三年都沒解決清楚，你告訴我，你解決什么了？”
    “我……”我被夏云森問得啞口無言。
    夏云森并沒有打算放過我，又接著說：“三年，你只會把自己縮在殼里，你還會做什么？”
    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如此多的冷言冷語，我知道，他可能正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怒火，可是，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做的這些自以為是為我好的事情，并不是我所需要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你的一件東西，也不是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你這次做的事情，并沒有尊重我，你只是做了你認為對我好的事情，但我……不需要。”
    “還有，不要覺得你很了解我，也不要自以為是地替我做主，我并不一定會領你的情，更不會感謝你。”我覺得再這么爭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我說，“沒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說完，我往玄關處走，夏云森伸手拉住了我。
    他的聲音很沉：“這次，你的老師發生意外，是我未能預料到的，但是這件事情……”
    我如果再不離開，不知道自己還會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來，只能是抬手甩開他的手：“你讓我冷靜幾天……”
    回到公寓的時候，韓小貓正在線上給國際友人上中文課。
    自從他家出了事之后，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對金錢產生了不同的認知，而且堅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增加自我財富的機會。
    我悄悄走回自己房間，在床上直挺挺躺著，看著天花板，仔細在腦海里回想之前跟夏云森說過的一字一句。
    話是不可能收回的，夏云森也沒有錯，可是我們偏偏就走到了這樣的局面。
    我能感覺到滾燙的液體在自己眼眶中蓄積、堆滿，慢慢從眼角滑出。
    氣嗎？氣！
    氣誰呢？
    氣夏云森嗎？好像并不是！
    站在他的角度，他并沒有任何的錯，他是一個男人，他雖然平常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不代表他沒有脾氣，顯然，奚連山種種惡劣行徑徹底激怒了他。
    而我今天晚上的一字一句，無疑是將他的怒火又推向了至高點。
    其實，一想到奚老師現在的樣子，我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氣。
    如果三年前我沒有逃避，而是將這件爛事完美地解決了，是不是就不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
    “袁傻……”笑嘻嘻的韓小貓猛得推開我的房門，我連忙胡亂地擦了把自己眼角的淚。
    韓小貓笑容收住，人卻并未上前，而是抱著胳膊說：“失戀啦？”
    我從床上爬起來白了她一眼。
    韓小貓這才上前，坐在我身旁，意味深長地說：“不是失戀，那就好辦了。來，給大爺說說，誰惹我們袁傻不開心了？”
    我靠在床頭，抱著膝蓋，長長嘆了口氣：“我把夏云森惹生氣了，但是，我又不認為自己有錯，他也沒錯，我們都沒錯，反正，就這樣了。”
    我將奚連山的事情還有晚上和夏云森之間的爭執都跟韓小貓詳細地闡述了一遍。
    韓小貓順了順我的后背，一臉認真地說：“恭喜你們，已經進入正常人類談戀愛的標準流程了。”
    我斜了她一眼。
    韓小貓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說：“在我看來，小情侶之間沒有什么問題是一起睡一覺解決不了的……”
    我打斷她，沒好氣地說：“行了，我要睡了，您請回吧，不送。”
    韓小貓根本不配合我，絮絮叨叨又跟我扯了半天，我才終于成功把她從我房間趕走。
    把韓小貓弄走之后，我的心情依舊沒有好轉，以往我跟夏云森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時候，他陰陽怪氣，讓我猜來猜去，但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像今天這種正面沖突，我也從來不會在他面前這樣肆無忌憚。
    今晚，我明知道自己對夏云森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可我偏偏就是不想低頭。
    韓小貓說夏云森是為民除害，讓廣大女性同胞清楚認識了奚連山的丑陋嘴臉，做了一件大好事情。
    我心知韓小貓說得也沒錯，可是我在情感上已經偏向了奚老師，所以我沒有辦法去做正常的判斷，而我今晚對夏云森說的話，也像是潑出去的水，永遠都收不回來了。
    我和夏云森就這樣僵持著。
    連著數日，我們均沒有聯系過彼此。
    我與夏云森的世界，除了夏云杉，根本沒有任何有交集的人，所以，夏云森這個人也真的像潮水一樣從我的世界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網絡上關于奚連山的各種爆料和攻擊也像是隨著這波潮水，退卻得一干二凈。
    我依舊勤勤懇懇地工作，有工作的時候，我百分百投入，不浪費一絲精力去想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可是一旦閑下來的時候，心里就會空落落的。我給自己找了很多事情來做，似乎都填補不上那個空洞……
    甚至有一天，我突然在想，也許我跟夏云森可能就止步于此了，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融入不了我，我也融入不了他。
    就此別過，或許并不是一件壞事。
    只是，我們還沒有好好告過一個別呢。
    想到這里，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用力握緊，很疼很疼，卻又不知疼的地方是哪里，甚至我還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在心頭悄悄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