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梳子卡在打結的發絲里，盛明嘉愣愣的還沒反應過來，用力向下一扯，撤掉好幾根青絲。

　　她顧不上那點微微的疼痛，含混不清地、木木地重復那句話道：“志剛哥哥死了？”

　　林希音瞧見她面上失色頓時蒼白，心底猛地一疼，仿佛預見女兒將來的命運一般，那種空洞虛妄的恐懼叫她難以接受，只能伸手將盛明嘉緊緊地摟在懷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女兒道：“嘉嘉不怕，媽媽不會叫你這樣的。”

　　許美玲到美國念書，與在美國受訓的陳志剛相識。后隨陳志剛偷偷回國，深知兩家家世相差過大，自己的戀人絕不會被家庭所容，只能秘密居住在外。新婚夫婦甜蜜恩愛，但陳志剛飛上天空之后，再沒回來過。

　　收到電報的那日，正是許美玲被診出懷孕的日子。許家要把女兒接回去，為了婚事著想，要求把孩子打掉、再不濟也是生下來后送給別的人家。不然就算家世好，未出嫁就帶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誰家肯接受這種媳婦？

　　許美玲斷然拒絕，居然同家中斷絕關系，搬出來獨自撫養孩子。林希音曾去看過這個她，那天差地別的落差，叫人觸目驚心。

　　她的女兒，絕對不能嫁給軍人，絕對不能再承受那種患得患失、驚恐絕望。

　　盛明嘉溫馴地伏在她懷里，領口處掛著一顆珍珠，極細的鏈子隱在衣衫之中，窸窸窣窣的仿佛一縷銀沙。

　　她很清楚女兒從前沒有過這根項鏈，這也不會是嘉嘉自己選購的款式，那只能是那人送的了。

　　她還要開口，盛明嘉卻直起身來，一字一頓道：“媽媽，志剛哥哥在戰爭里犧牲，他是英雄。”

　　這點叛逆無異于刺激到此時的林希音，她口氣卻冷靜得可怕：“英雄又如何，他肯定也曾經對美玲有過無數承諾，但現在呢？”

　　“美玲為他吃了這么多苦，值得嗎？”

　　盛明嘉腦中鈍鈍地疼，她心中隱隱感知到媽媽為何突然讓她去看美玲姐姐，突然為何要同她爭論這個問題，這點感知使她不安起來，她胡亂擦了一把臉，扭身往樓上跑去。

　　林希音坐在盛公館燈光璀璨的大廳中，電力充足的電燈照得她面上一片雪白，白得不近人情。她雙手在身前交握，眼中盡是疲憊。小皮鞋踩在木梯上，“篤篤”遠去，她涂得漆黑的眼睫沉重得都有些抬不起來。

　　快步跑回房間中，盛明嘉慌亂得有些無法呼吸。

　　志剛哥哥那樣鮮活昂揚的人，竟然真的死了……今天美玲姐姐說起他的時候，那種淡然的語氣，輕飄飄地說“仗打完了就回來了”，那個她眼中童話般的小屋子……

　　虧她回來的路上還在想，童話小屋太小了，志剛哥哥回來之后還不知道住在哪里呢。

　　可是他不會回來了。

　　他已經隨著一堆機械殘骸長眠在地下，美玲姐姐等不到他了。

　　腦中思緒萬千，她坐到書桌前，目光落在散落桌面的明信片上。這日功夫里，按著明信片上的畫，她排出自己最喜歡幾張，已經寫了好幾封信送出去，卻半點回應也沒得到。

　　她突然想到，要是聶峻臣死了呢？他也是當兵打仗的，雖然現在仗還沒打到南京上海來，可保不住什么時候中日就會開戰。到時候他會不會死呢？

　　遠處街上傳來黃包車“叮鈴叮鈴”的聲音，遠遠的像是隔了層水晶罩子，她被關在在這顆小小的水晶球里，只能看著水晶球外的人逐漸走遠。

　　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倒在床褥中，眼前一片漆黑。她捧著腦袋，痛苦地呻.吟一聲，只因她方才分明夢見，那本模糊的面孔，竟然和聶峻臣的臉重合起來。

　　翌日醒來，她腦子里模模糊糊地疼得不輕，但她同夢云姐姐約好了，今日要去買雜志，只得爬起身來洗漱。

　　臨出門時，盛明嘉叫來在門房里烤火取暖的小江，輕聲吩咐道：“你幫我把這封信寄出去，別去遲了。”

　　遲遲收不到回信，她擔心是明信片被搞丟了，便寫了一封信。本打算自己去寄，但今日出門已經晚了，只得交待給小江去辦。

　　反正信封不是明信片，不怕被小江看見。

　　小江接過信封連同大小姐給的賞錢，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道：“大小姐只管放心，我立馬就去辦！”

　　交待完畢后，盛明嘉點點頭，戴上羊毛手套，矜持地走出盛公館的大鐵門。

　　小江手里拿著兩塊洋錢，哼著小曲正要往外而去，卻聽到身后傳來一聲：“等著。”

　　他轉身過來，卻發現是夫人，正要開口問好，夫人已經道：“給我吧。”

　　他不敢推辭，只好交上手里那封信。他看了一眼，發現信是往南京寄去的……

　　十多分鐘后，一輛祥生公司的出租車停在盛公館前，盛明嘉戴好圍巾，推開車門下車，匆匆往家里跑著。

　　她說好了給夢云姐姐帶書，但剛才走得太急，忘了拿上。那兩本書是去年到香港買的英文書，上海反倒不容易買到，她這才叫了出租車匆匆趕回來。

　　她快步跑上樓，回到房間。在書柜上掃了一眼，卻沒看到兩本書的蹤影，以為是自己丟在了書桌上，再看，卻仍是沒找到。

　　翻找了許久，終于從角落中找到兩本書，原來是落到桌上書架底層的夾板里，才一直沒瞧見。她蹲身下去撿起兩本書，正攤在桌上檢查有無污損，卻突然發現擺在角落里的小首飾盒，似乎被人動過了。

　　她皺著眉，把小首飾盒從書桌深處拿出來，打開盒蓋，發現里面東西的位置果然不對了。盛明嘉當即臉色一白，書也沒心思再看，想要找來負責打掃房間的仆人質問，剛拉開門，卻和從書房走出的林希音迎面相撞。

　　她手里拿著的，正是自己的信件。信封被拆，其中的信紙被展開得干干凈凈。

　　“媽媽！”盛明嘉胸中憋出這一聲，她怎么也不會想到，媽媽竟然偷看她的信！

　　怪不得她一封回信都沒收到，怕是全被媽媽給攔下來了！原來房間里的東西也是媽媽動過的！

　　突然被女兒撞見，林希音驚了一霎，瞬間又冷靜下來，她慢條斯理地將信紙對折后放回大衣地口袋中，輕啟紅唇道：“嘉嘉，媽媽也是為了你好。”

　　“你年紀還小，識人不清、遭人哄騙是常有的事。媽媽不會計較你的小脾氣，但是你要答應媽媽，不能再同這種人來往。”

　　盛明嘉后槽牙咬得緊緊的，仿佛一只受傷的小獸，雙目睽睽望著林希音。她不相信媽媽竟然還能這么理直氣壯！

　　她略顯僵硬地伸出手，“媽媽，那是我的信。”昨日她因為聽到了美玲姐姐的故事而失眠，半夜時坐起身來，點著臺燈，悄悄給聶峻臣寫的信。

　　她回到上海了，有很多新奇的憂傷的不明白的事，迫不及待地要同她的聶副官分享。

　　“嘉嘉，我已經告訴你爸爸，讓他把這人開除出部隊。你年紀太小，不知道男人會……”她頓了頓，道：“以你的身份，你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你嗎？”

　　媽媽以為她不懂，其實她什么都知道。聶峻臣不會是那種要依靠女方家里權勢的人的，他從來不會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好處的。

　　“媽媽怎么能因為他的出身就看不起他？”她要向媽媽證明，聶峻臣的能力不輸給任何人。

　　“就因為他是當兵的，所以我不可能把你嫁給他。”雙臂攬在胸前，林希音已經有些不悅。

　　“為什么？”盛明嘉在問出這話時底氣十足，但她根本沒有想過要嫁給聶峻臣，婚姻距離只有十六歲的她太過遙遠了，她只知道，媽媽的想法是不正確的，她要據理力爭，向媽媽證明自己的正確。

　　林希音被女兒眼里的質問和反抗激怒，她揣在口袋里的指尖按在那方肩章冰冷鋒利的星徽上，怒道：“軍人首先忠于軍令，他如何保護你？他是不會給你安穩的，難道媽媽不比你明白嗎？要是我放任不管，你總有一天會后悔的！”

　　“爸爸也是軍人，媽媽為什么可以嫁給爸爸？難道媽媽后悔嗎？”盛明嘉問出這個問題后，才注意到媽媽的臉色頓時驟變。

　　“那我告訴你，我沒有一天不后悔嫁給你爸爸！”

　　“嘭”的一聲響起，林希音在情緒徹底失控之前，摔門離開。

　　已經有仆人聽到兩人的爭吵而匆匆趕來。她為女兒的堅持怒不可遏，但話已說出口，就算不把那件事告訴嘉嘉，她也不可能永遠在女兒面前同盛軒輊扮演恩愛夫妻。

　　她冷面壓抑著怒氣，轉身下樓去。

　　當兵打仗，子彈不長眼，腦袋別在腰帶上，若是那個姓聶的有個三長兩短，叫她的嘉嘉如何是好？她自然要提前將萌芽掐斷，嘉嘉是小孩子，難過幾日也就過去了。

　　江媽急忙上前來哄她，盛明嘉伏在江媽懷里，胸腔深處發出極為憋悶的一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