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延京城的第二天，譚縱總算是從莫管家口中得知，他的父親已從皇宮回到譚府。

他本以為對方會像往常一樣，回到自己的書房，埋頭處理政務。

誰曾想，他的父親竟在譚府后花園深處的一片橡樹林里，跟一位連莫老都不太清楚的客人談話。

譚縱站在父親的書房門前思索片刻，決定前往查看一下。

看看這位神秘兮兮的宰相父親，到底在會見什么樣的客人。

想到就做，他立即趁著夜色，朝后花園趕去。

事實上，譚縱還是頗為喜歡譚府后院的那片橡樹林。

特別是白天，這片樹林就像是一座明亮晴朗的花園。

高大的橡樹影子灑進溪澗，鳥兒在棲隱的林間巢穴高唱，空氣中也彌漫著百花馨香。

到了夜晚，皎潔的月光灑下遍地銀輝，整片小樹林都充盈在銀霜之下，隨著微風拂動，熠熠生輝。

熟知路徑的譚縱，悄無聲息地躲在一顆粗壯的橡樹上，輕輕地撥開茂密的枝葉，居高臨下俯視著燭光閃爍之地。

極目望去，他看到自己的父親正和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人站在一個由蔓藤搭建而成的涼亭內，似是在爭吵著什么。

此人身高九尺，昂藏巍峨，好似一座高山壓迫而來，雖相隔很遠，但認出此人真實身份后，譚縱驚訝的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竟然是他，陛下來這里干什么？”譚縱心中暗想，“是在跟他的父親商量什么大事嗎？那也用不著躲在這里。”

此人正是大秦武皇秦燁，熟知歷史的譚縱，清楚的知道，二十多年前，武皇能夠成為五王之亂的勝利者，完全可稱得上是段傳奇故事。

大秦歷5023年，先帝昏庸老邁，沉迷女色而久不臨朝，加之五位皇子爭權奪利，一時間神州大地暴亂四起。

待先帝駕崩，爭奪皇位的五王之亂徹底拉開帷幕。

那時的武皇秦燁，因尷尬的私生子身份，被譚縱的祖父撫養長大，頂多算是個浪跡天涯的江湖俠客，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也能成為一國之君。

但隨著五王之亂愈演愈烈，波及到神州各地，武皇秦燁最終也不甘寂寞，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加入到了大皇子的軍隊。

接下來，戲劇性的一幕，就隨著武皇參軍開始了。

因為武皇就好似個瘟神一樣，先后加入過大皇子、四皇子的軍隊，均不到一年，兩位皇子都被三皇子擊敗，而后又與降軍一起投到三皇子麾下。

接著，三皇子的軍隊又被六皇子擊潰，被斬殺于攀云峰下。

僥幸逃過一劫的武皇，則投靠到五皇子麾下，因武藝高超，作戰勇猛，五皇子在得知其真實身份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后，深受賞識，宛如心腹般得到重用。

然而好景不長，在五皇子與六皇子兩軍僵持之際，竟被來自日落群島的鬼方刺客暗殺。

五皇子臨終之際，將剩余軍隊盡數交于武皇秦燁指揮。

在這個關鍵時刻，譚縱的父親終于平息北方妖族禍亂，率領北晉軍隊南下助他，而武皇又機緣巧合與南華州結盟，這才徹底平息這場戰爭。

看到當朝皇帝竟一身便服，出現在譚府，譚縱不由豎起耳朵，好奇兩人到底在爭論什么。

值得慶幸的是，武皇的嗓音中氣十足，威嚴有力，可以讓他一字不差地將兩人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

“你也看到了，滿堂大丈夫，靜坐女兒態。”武皇說話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憤怒，“朕只是提出讓誰派兵支援北晉，協助驅逐妖族，朝堂之上竟無一人敢開尊口。”

“難道連唇亡齒寒這么簡單的道理，都無人懂嗎？！！”他憤怒地甩了甩衣袖，“簡直是不將朕放在眼里，找著各種借口糊弄與朕，把朕當三歲小孩騙嗎？”

“原來是在討論關于妖族事宜。”譚縱心想。

他的父親之所以自己盡快返回延京城，其根本原因就是由于界妖山以北的妖族，聲勢浩大的陳兵于邊境。

據說，這次的妖族之軍有史以來，比任何一次的規模都要龐大，大有一種將整個北晉州一波推平的趨勢。

面對這危機的情況，譚縱的父親自然是第一個坐不住的，準備重返北晉，親自迎接這場戰爭。

從武皇的話語就可得知，他這是打算給他的父親派遣援軍，卻被朝堂的各路朝臣，以各種借口推脫掉。

“陛下息怒，對抗妖族，本就是我北晉義不容辭之事。”譚縱的父親神色平靜的說，“在我得知情報之后，也從未想過尋求其他州的幫助。”

“話雖是這么說，但朕從鎮魔司得到情報。”武皇神色緩和了一些，說道，“情報上稱，妖族之所以能夠聚集如此龐大的軍隊，其根本原因還是有人開啟了九重天的通天塔，似是獲得了什么機緣，甚至連北海惡龍一族都盡數出動，這可不比以往。”

“譚老弟啊。”武皇拍了拍宰相的肩膀，又換了種溫和的語氣說，“你是知道的，朕從小就在朝陽城長大，怎么說也算是半個北晉人，那里到底是什么情況，朕難道還不清楚嗎？”

“況且，北晉乃我大秦北方屏障。”

他嘆了口氣，轉身望向微風輕搖的橡樹林，“一旦讓這群畜生越過界妖山，簡直難以想象會發生何等災難。”

看到武皇的目光朝自己躲避方向望過來，譚縱嚇了一跳，他迅速冷靜下來，默默運轉胎息訣，極力隱蔽氣息。

武皇秦燁與他的父親從小一起在朝陽城長大，兩人間的感情自是極為深厚的，經常在私底下如此稱呼他的父親，所以他并未感到意外。

“所以朕決定了。”武皇似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目光堅決的道，“朕要御駕親征，與你一起前往北晉，駐守界妖山，將這群畜生趕出去。”

“陛下，這萬萬不可。”

譚縱的父親顯然被武皇這句話給驚到了，連忙勸慰道，“陛下乃一國之君，怎能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我是絕不會答應你這件事的。”

“朕意已決，此事誰也無法動搖。”

武皇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而今連朕都親自前往北晉了，我倒要看看，這滿朝文武，又該找什么樣的借口推脫此事。”

“你這是在跟自己的朝臣賭氣。”譚縱的父親說。

“什么賭氣！這是朕早就決定好的事情，朕已經安排好了。”

他故作惱怒的反駁兩句，接著又沉吟片刻，說出自己的想法：

“若朕離去，以馳兒的能力，完全可以代朕監國，正好借此機會看他能否成為一名合格的一國之君。”

武皇口中的馳兒，正是太子殿下秦馳。

譚縱回想起自己與這位溫文爾雅的太子殿下僅有過的幾次見面，暗自點點頭，認同了武皇的說法。

面對武皇的決定，譚縱的父親沉默許久，用頗含深意的雙眼看向當朝皇帝，緩緩說道，“陛下此舉……恐怕還有其他用意吧。”

“哈，朕就知道瞞不過你。”武皇似是被盯得有點不太自在，尷尬的笑了笑，抱怨道：

“真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難啊，你是知道的，平日里朕除了舞刀弄槍，對治國可謂是一竅不通，若不是你的協助，這江山怕不是早就又易主了，若你一旦離去，讓我整天坐在那張該死的龍椅上，還不被他們給煩死。”

聽到陛下的抱怨，譚縱有點忍俊不禁。

對于這位性格有點粗魯的皇帝，他還是蠻喜歡的，而且無論是在他的父親面前，還是自己與皇帝僅有過的幾次見面，都能夠感覺到對方平易近人而又親切的性格。

這也是他為什么敢躲在這里的原因，他知道對方就算是發現自己，也不會怪罪于他。

“老弟啊，有時候我也在想。”武皇又嘆了口氣，“你說當初若沒這該死的五王之亂，而我又沒有腦子一熱投軍，我們兩個是不是還是仗劍闖江湖的俠客，每天做著除暴安良，劫富濟貧之事。”

“但過去的事情，已經回不去了。”譚縱的父親神色平靜的說道：

“陛下，我們已不再是拋頭顱灑熱血的江湖俠客，作為一國之君，您不但要為自己負責，亦要為這神州浩土的千千萬萬黎民負責，這由不得你胡來……”

“行了行了！”武皇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語，“每次聽到你用這種語氣與朕談話，我都煩不勝煩，你知道嗎？”

“既然要為這千千萬萬的黎民負責。”他飛快的思索一番，說道：

“那朕向你保證，只要你同意朕御駕親征，一旦戰事結束，朕就立刻退位給馳兒，只身前往極西之地，守衛龍墻，你意下如何呢？”

“陛下，我希望這只是你一時的玩笑話。”譚縱的父親說。

“但許多重大的決定，往往都是由玩笑話引起的。”武皇笑著打趣道，“比如說在朝陽城時，你就跟我開過玩笑，一定要娶個樓蘭女巫當老婆，結果這件事還真應驗了。”

“好了，躲在樹上偷聽的小鬼趕緊下來吧。”他說完，目光驟然望向譚縱躲避的方向，喊道，“躲這么久，也累了吧，快下來吧。”

譚縱聞言，神色一驚，沒想到武皇竟早就發現了自己的存在。

隨后，他便縱身一躍，從樹上跳了下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過去。

“陛下。”他歉意的看了眼自己的父親，旋即行禮道。

“免了吧，私底下就不要這么客氣了。”武皇沒有怪罪于譚縱，而是擺擺手，頗感興趣的打量著他，直到將其盯得有點不自在后，這才笑著說道：

“當初朕還在疑惑，莊老到底看中了你小子的什么優點，竟親自前往譚府，賜你道書。”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續道：

“朕看你氣血充盈，精氣十足，周身天地元氣斂而不散，隱有自主循環流轉之意。由此就可看出，你僅僅只花費了三年時間，就將自己的實力提升到了煉氣后期。”

“這樣的天賦，就算是在蓬萊仙島，也不多見啊。”武皇不由感慨了一句，“莊老雖瞎，這心還真亮的跟鏡子一樣。”

武皇說完，譚縱的父親終于無法保持住平靜淡然的樣子，滿臉不可思議的望向自己的孩子。

顯然，譚縱的變化已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而譚縱的神色中也露出驚訝之色，沒想到當今陛下僅僅只是看他一眼，就將自己的底細看了個大概，還全部都說對了。

“這有什么好驚訝的。”武皇看穿了譚縱的內心想法，向他解釋，“這是九龍望氣之術，乃始皇流傳下來，最終由莊老傳于朕的。”

“又是莊老。”譚縱低聲自語道，不由好奇這位神秘的國師，到底在大秦王朝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沒錯，就是莊老，每次只要一提起他，朕就來氣。”武皇微微點頭，又憤憤不平地開啟吐槽模式：

“當初，朕初登皇位，讓他幫朕算算自己的未來，這老瞎子聲稱自己的眼睛瞎了，根據看不出來。過了十年，朕又讓他算大秦國運，他又說星象殘缺，無法推演。而今星盤逆轉，域外天魔侵擾龍墻愈發頻繁，朕讓他算算到底誰才是這次的應劫之人，這老瞎子說的話更氣人，他說這次的應劫之人是誰他算不出來，但他知道肯定不跟千年之后的應劫之人是同一個人。”

“其實，朕這次前來譚府，除了跟你的父親商議御駕親征之事外。”他看向譚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看你。”

“看我？”譚縱怔了怔，大概猜出了原因。

“沒錯，就是看你。”武皇露出神秘的微笑，“朕主要是想看看莊老選中之人，到底有何特殊之處，現在心中已大概明了。”

他沉思片刻，又接著詢問道，“小子，你實話告訴朕，你想不想前往三島十洲修行？”

問完這句話后，武皇瞪了譚縱父親一眼，制止他想要說出的話語。

“若有機會，當然愿意前往。”譚縱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很好。”武皇滿意的點了點頭，續道：

“那你好生在延京城待著，待朕與你的父親平息妖族禍亂之后，定將你舉薦給三島之首的蓬萊仙島島主，讓其收你為弟子，你意下如何？”

“感謝陛下厚恩。”譚縱連忙道謝道。

“哦，對了。”武皇似是想起了什么，望向譚縱的父親，詢問道：

“朕記得自己是不是還有一個女兒，也拜入了蓬萊仙島，倒讓我給忘記了。”

聽完這句話，譚縱不由一陣汗顏。

“此女乃楚皇后所生，生于大秦歷5002年。”譚縱的父親回答。

“對對對，朕想起來了。”武皇恍然道：

“朕記得很清楚，這個孩子出生時，蓬萊島主親至，將其收為弟子，并直接帶回仙島，她倒是走得瀟灑，卻讓楚皇后要死要活的鬧了朕大半年時間，簡直煩不勝煩。”

“那她叫什么名字？”他又詢問。

暗自觀察的譚縱發現，若不是武皇生動的表情，他甚至以為對方是在故意裝糊涂。

“清清。”譚縱的父親神色平靜地說：

“蓬萊島主降臨時，曾賦詩：世間桃李春風，不及仙島青青草，連天江表，流韻云間照。故取名：清清。”

“原來如此。”武皇點了點頭，又看向譚縱：

“小子，朕看你天賦異稟，心性穩重堅韌，的確是個修道的好材料。你拜入蓬萊仙島之后，可一定要潛心修道，將來為龍墻出一份力。若你表現的讓朕滿意，朕索性就將這個叫做清清的女兒許配于你，當你的道侶。”

對于武皇的腦回路，譚縱內心一陣無語，只是聽聽，并未敢接話。

“明天朕就會在朝堂上宣布御駕親征之事，此事誰勸說都沒用，朕意已決，告辭！”

武皇態度堅決地看了眼譚縱的父親，未等其開口，丟下一句話，便拂袖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覷的父子兩人。

“隨我回書房吧，我有要事與你相說。”片刻沉默過后，譚縱的父親嘆了口氣，交待道。

譚縱微微點頭，跟隨父親朝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