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晴從地上爬起，心中好生奇怪，但在此時(shí)也無法辯解，只好跟隨奴仆朝外走去。
    一行人走得寂靜無聲，沒人開口說話，一路來到大圓寶鏡樓前，站在此處等候少莊主召見。
    時(shí)值初夏，天氣不怎么熱，可正午站在這邊，也曬得人發(fā)上冒煙。
    這大圓寶鏡樓之所以如此冠名，顧名思義，乃是里面盛有寶器大圓寶鏡。此鏡直徑達(dá)三米，渾圓無匹，由黃銅制成。
    明日開脈大典上，將會將這間寶器抬出，召鏡靈，行開脈之術(shù)。
    所謂召靈，乃是由修士主持，引天地靈氣，請出鏡靈。之后的開脈，便是由鏡靈完成。
    寶鏡有靈，鏡靈不同。
    不同質(zhì)地的寶鏡會形成不同性格的鏡靈，即使是同一塊寶鏡，召喚的修士不同，也可能形成全然不同的大典儀式。
    開脈大典令人憧憬之余，更令大多數(shù)人敬畏，便是由此而來。
    譬如前年的開脈大典，鏡靈幻成一片廣闊無垠的森海，開脈者只身前往其中，只有尋到靈脈之地的人，鏡靈才愿為其開脈，這是在開脈前又設(shè)置一道關(guān)卡，刁難了無數(shù)前來參加開脈大典的俊杰。
    有傳言說，今年召喚鏡靈的修士是臨子初，直至今日，臨子初閉關(guān)于大圓寶鏡樓，才算是落實(shí)了這一傳言。
    千晴與瘦喜畢恭畢敬守在大圓寶鏡樓前，等待臨子初召見。盡管分明是臨子初叫人來的，等了許久，都沒讓他們進(jìn)去，擺足了架勢。
    千晴扭過頭，看向瘦喜，瘦喜也正望向他。
    千晴不由露出一個(gè)苦笑來。
    瘦喜看著他，用嘴型道：“你還無辜！”
    千晴低聲說：“不關(guān)我事，我真的不知緣何不能叩首。”
    瘦喜問：“是……與你頭疾有關(guān)？”
    站在一旁的男奴突然咳了一聲，顯然不是喉嚨不適，只是當(dāng)做提醒罷了。
    兩人同時(shí)閉口，不再交談。
    又等了不知多久，一濃眉的男奴從大明寶鏡樓緩步走出，道：“少莊主忽有急事，不便見你們……”
    千晴心中暗罵一聲小烏龜！
    “……托我告知各位，不必?fù)?dān)憂明日開脈大典，萬不可心浮氣躁，更無須惶恐不安，祝兩位公子他日能與少莊主同殿進(jìn)退，登臨仙界。”
    千晴與瘦喜同時(shí)俯身道謝，后被男奴引著回了各自的寢宮。
    卻說今日千晴行禮時(shí)遇到了一些困難，若不是臨莊主性格果真又文又謙，無禮不恭的大帽子就扣到他頭上了。千晴回到住處，在無人處俯身跪拜，試圖以頭觸地，果真無法叩首。無論多努力，額頭處都好似有看不見的阻礙，令他不能傾身向前。
    然而過不了一會兒，千晴就自我開導(dǎo)，反正日后少有給人磕頭的機(jī)會，將其放在腦后。
    明日便是開脈大典，臨家莊上上下下忙成一團(tuán)，此時(shí)無人顧及千晴與瘦喜，稱讓兩人放松筋骨，為明日大典厚積薄發(fā)。
    千晴是閑不住的性子，他在住處待了一會兒后，就溜了出來，帶兩瓶果子酒，去找瘦喜了。
    臨家莊，東界，大圓寶鏡樓。
    臨子初盤膝靜坐于蒲團(tuán)上，雙手結(jié)印，端看面前泛著華光的寶鏡。
    這寶鏡古樸莊嚴(yán)，雖稱為‘鏡’，然而此時(shí)并不能照出臨子初的影子。
    一濃眉小奴走入樓內(nèi)，跪在一旁，輕聲說：“主子，外面那兩位公子都走了。再過半個(gè)時(shí)辰，苦終宗的使者就要來了，可要換身衣服？”
    臨子初抬起右手，手掌瘦而長，手心對著那小奴，示意不必多說。
    那小奴恭恭敬敬道：“是。”
    再不敢多言。
    濃眉小奴心想。主子一向是波瀾不驚的性子，他少年成名，卻穩(wěn)重老成，無論面對何事，總有種群山崩于前而不退步的淡然。
    然而今早，小奴只不過隨口提及，他見千晴不愿叩首，一群人僵持在牧隱閣的事情，臨子初面色忽變，急讓他去莊主那邊，將人要來。
    令濃眉小奴不解。他本以為主子叫人來有要事，然而少莊主并沒有召見二人，讓他們在門口站了會兒，就放人走了。
    小奴不敢妄議主人，心中卻著實(shí)感到奇怪。
    等到苦終宗的使者進(jìn)入臨家莊坐落的山腳下，臨莊主派人來催，臨子初才起身換了衣服，到前堂等候。
    臨莊主見到兒子，溫和問：“初兒，召靈進(jìn)展如何？”
    臨子初咳道：“尚可。”
    “今日苦終宗派來的使者，是苦終宗九番隊(duì)的副官，地位不低。無論如何，不能沖撞對方。”
    “孩兒知曉。”
    苦終宗麾下共有護(hù)宗九番隊(duì)，一番隊(duì)地位最高，九番隊(duì)最末。其中每隊(duì)含正副隊(duì)長，統(tǒng)領(lǐng)旗下百人。
    臨家世代駐守萬水城，論地位本不及苦終宗。
    此次前來的使者正是九番隊(duì)的副隊(duì)，以副隊(duì)之位，屈尊觀看萬水城的開脈大典，已是極給面子了。當(dāng)然，開脈大典是幌子，最重要的，還是要看召靈的臨子初。
    苦終宗早有招攬臨子初的意愿，盡管對方婉言拒絕，該宗卻仍不放棄，臨莊主不愿與對方撕破臉，周旋起來也是麻煩。
    不多時(shí)，六個(gè)穿著黑衣、身披披風(fēng)的男子，風(fēng)一樣走進(jìn)大堂。
    臨莊主上前一步，道：“恭迎苦終宗使者，敝莊蓬蓽生輝，來人，替使者大人準(zhǔn)備酒席。”
    那六人中為首的一人，個(gè)子不高，人極瘦，臉頰無肉，眼眶深深凹進(jìn)。
    乃是苦終宗九番隊(duì)副隊(duì)長柯古，他見臨文謙迎上來，表情不動，只在看見臨文謙身后的臨子初時(shí)，才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問：
    “這個(gè)娃娃就是臨子初嗎？他……當(dāng)真有寒龍臥雪體？”
    臨子初聽柯古言辭輕蔑，不由皺起眉頭，他略一拱手，沒有回答。
    臨文謙說：“正是小兒。子初明日首次召喚大明寶鏡鏡靈，屆時(shí)尊使可前往一同觀看。”
    柯古骷髏一樣的臉扭向臨子初，銅鈴大的牛眼死死看著他，笑道：“自然，必定前去！”
    安頓好苦終宗使者，臨文謙召臨子初到牧隱閣相談。
    臨文謙面色不愉，道：“苦終宗逼人太甚，子初，開脈大典后，你帶伴君速速離開萬水城，前往擎天一柱。若能拜入仙門，他苦終宗必然不敢再糾纏。”
    “是。”
    臨子初腦海中迅速閃現(xiàn)千晴的身影，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
    “嗯。”臨莊主滿意地看著自家長子，道：“時(shí)候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臨子初低下頭：“孩兒告退。”
    另一側(cè)，瘦喜住處。
    日已西斜。
    千晴與瘦喜不敢多飲酒，小酌半壺果子酒，大半時(shí)間是在吃下酒菜。
    讓奴仆切大塊牛肉送來，不一會兒又要了面。兩人吃得腹內(nèi)再無一絲空隙，千晴才從瘦喜那邊出來。
    他心中癢癢的，忍不住想去東邊白衣人那邊看看。
    盡管他此時(shí)仍不知對方的身份姓名，再加上見他的時(shí)候都是黑夜，千晴甚至記不清對方長得什么模樣。
    此時(shí)只能模模糊糊想起對方那雙圓眼，印象最深的，竟是那條潔白的手臂。
    卻不知為何，很想跟他說說話。
    沒喝多少酒、此時(shí)卻仿佛醉了一般的千晴笑了笑，他走回住處，摸摸湊到他手上的蜘蛛，道：
    “阿毛，我們?nèi)タ纯此绾危俊?br/>     那蜘蛛在千晴手心跳了跳，傾斜身體，頭部在主人手心蹭了蹭。
    千晴之所以給這只蜘蛛起名為阿毛，正是因?yàn)樗^部長著如同禽類的細(xì)小絨毛，此時(shí)蹭得千晴手心奇癢。他用手指撥了撥阿毛，讓這小家伙站好，問：“你不愿意讓我去？”
    那蜘蛛張開口，露出兩顆黑漆漆的尖牙，若是旁人看見，定然惡心得毛骨悚然，千晴卻視作尋常。
    “……也好。”千晴沉思一會兒，笑道，“便等明日開脈大典結(jié)束，我再去見他。聽聞開脈后，資質(zhì)不凡者，可收奴仆十三人。那可好。”
    千晴輕輕笑了兩聲，不知怎么的，就有種預(yù)感，以為自己天資不凡，明日必有驕人成績。直到夜間，臨睡前還在想，如何能將那個(gè)白衣人收為己用。
    只覺得心情暢快，哪怕是晚上發(fā)了舊疾，頭痛到滿地打滾，也沒影響到他愉悅的心情。
    臨家莊，大圓寶鏡樓。
    臨子初自父親寢宮回來后，沒到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前往此處。
    他推開此樓大門，身后追隨的十余個(gè)奴仆紛紛止步，停在門外靜候。
    唯有一濃眉的小奴，躬身屈膝，打算隨臨子初進(jìn)入此樓。
    忽聽臨子初咳中略帶沙啞的聲音道：
    “……小寶，你也留下。”
    被喚作小寶的濃眉小奴聞言溫順垂首，畢恭畢敬道：“是，少莊主。”
    臨子初跨進(jìn)大圓寶鏡樓，身后房門自動關(guān)閉，此處無燈，然而身為修士的他卻能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臨子初看著此樓正中擺放的那一塊莊嚴(yán)寶鏡，良久，盤膝坐在寶鏡前的蒲團(tuán)上。
    他的心臟莫名跳如擂鼓，似乎預(yù)示著什么。
    臨子初忽然想起那個(gè)突發(fā)惡疾、無故闖入委陵閣的小子，竟然有些坐立難安，似乎是極為期待著什么。
    有趣！
    不知千晴究竟是何等資質(zhì)，可令臨子初以寒龍臥雪體感到異樣。
    臨子初握了握微微顫抖的右手，仰頭凝視前方寶鏡。
    口中輕輕咳道：
    “……明日……”
    一切待到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