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也想往前看。
可是似乎醫生的診斷是對的,他經常無法控制地陷入自我厭棄的情緒,心里明明想著擺脫,卻擺脫不了。
往往腦子拼命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快點醒過來,這個世界還很美好”,可就像喊口號一樣,喊得出做不到,甚至因此而加深對自己的厭惡——怎么會變成這樣的人?
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糟糕了?這世界上有人愛我嗎?
這樣想的時候,他常常不自覺地看向林謙,心里困惑不已。
——他說愛我,是真是假?
“算了。”
顧凡心想,“好像想這些也沒有意義,人活著本來就夠累的了?!?br /> 林謙這會兒并不在,去處理工作了。他的自我厭棄已經到了不用藥物就控制不了的程度,勉強就著冷水吃了一點藥,倒在床上動都不想動,盯著天花板發呆。
“叮咚、叮咚!”
門鈴在響。
顧凡從來沒有邀請過別人來自己家,知道家里位置的除了林謙外別無他選。
他忘記帶鑰匙了嗎?我是不是要去開門?
顧凡很想坐起來,但他忽然間就呼吸不過來,渾身疼痛發麻,手指哆嗦得伸不直——他根本坐不起來!
有個醫學名詞叫“軀體化”,是一種心理疾病作用到神經上、導致身體出現癥狀的表現。
多年前,顧凡曾經在書上看到過這個詞,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也變成了書中“有心理疾病的人”。
可是誰又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呢,他也不是故意要得病的啊。
*
門鈴還在響,顧凡忍著疼痛和大腦中的轟鳴聲爬了起來,走到門口時他的手還在抖著,幾乎握不緊門把手。
他知道自己現在肯定狼狽極了,可又不肯承認自己是個病人,好像認了,自己就會徹底被排除出正常人的世界。
“我沒事的,我很好。”
他在心里告訴自己,然后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位完全陌生的女性,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模樣。
她在門外等了許久,已經不耐煩了,門一開,她先是往里面看了兩眼,都是沒找到想找的人,這才看向開門的顧凡:“林謙是住這兒吧?他這會兒不在?”
她看上去有幾分眼熟,但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顧凡對人臉的記憶沒有那么好,一時之間愣住了:“請問你是?”
這位女士雖然來者不善,卻把他從極度低迷的狀態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顧凡客氣的問題沒有得到同樣客氣的回復,對方尖酸刻薄地回答:“我是林謙的母親!你一個大男人居然干這種事,丟不丟人?你父母不因為有這么個走后門的兒子覺得丟臉嗎,識相點就趕緊從這滾出去!”
她看來是想當然地覺得房子是林謙買的,顧凡哪怕是泥做的,被這么指著鼻子罵,也冒出了一絲火氣。
“不好意思?!彼f,“這房子是我自己的,而且我記得林謙沒有親媽,只有一個天天磋磨他的后媽吧?”
說罷,他直接把門甩上,上了鎖。
——他剛才想起來了,在林謙當年的家長會上見過她,只是當時她穿金戴銀,不像現在這樣衣著落魄。
只是不變的是趾高氣昂的態度,以及對林謙堪稱喪心病狂的態度。
林謙這些天時不時就抓住機會和他聊天,雖然顧凡回應的次數不多,但大多時候都認真聽了。
他記得對方說過,他現在的父母對他并不好,財產也全交給了后來出生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所以他現在是自己出來創業。
“不配做父母?!鳖櫡猜犞饷媾似瓶诖罅R的聲音,打通了物業電話,告訴他們有非戶主的陌生人闖入。
直到門外的罵聲消失,他才靠著門慢慢滑落在地。
火是發了,可這樣對嗎?
女人會不會還繼續找上門來?林謙又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覺得他……
好累好累啊。
顧凡不想回到床上了,他在地上坐著,思緒已經神游出去,思索著人為什么活著這個宇宙的終極奧秘。
但這樣深沉而沉重的思考并沒有持續太久,十分鐘后,林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上樓,打開房門緊緊抱住了他。
“你沒受傷吧?”林謙焦急道,“她是個瘋子,老頭子公司不行之后她就總來騷擾我,還讓我養她生的兒子……”
顧凡卻抓住他的手:“等等,你繼母的事先放到一邊?!?br /> “你是不是在我家也安監控了?”
他本意只是詐一詐對方,畢竟混沌的大腦其實思考不到太多東西。
但一看林謙的反應——瞠目結舌、欲說不說,就知道他真的安了攝像頭,在自己一無所知的狀況下。
顧凡感覺很累,心累。林謙的感情就像一張巨網一樣把他裹挾在其中,令人無比窒息。但又像一根拉到極限的蛛絲,拴著他,讓他不至于掉下萬丈深淵。
根本說不出多么狠的話來,也不想就這么沉入其中。
“你愛我嗎?”他忽然問。
林謙頓時瞪圓了眼,肯定道:“當然!你為什么一直懷疑我呢?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都喜歡你啊?!?br /> 年少時未了的愛慕,長大之后往往會化作執念,困人一生。
這是顧凡一直以來最擔心的事,但他好像才剛剛注意到,林謙已經成長為了能夠遮風擋雨的大人,已經有了足夠的判斷力。
他并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為了彌補當年的自己。
他只是為了這世界上僅此一個的顧凡。
他的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