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謙連夜驅車幾百里、帶顧凡回到他外公所在的縣城時,人已經在搶救中了。
“您好,傷者的狀態并不是很好,簽一下病危通知書吧。”
顧凡渾渾噩噩,大腦一片空白,強撐著憑借本能繳費、出示了身份證來證明自己的家屬身份,就哆嗦得不成樣子了。
外公也要離開自己了嗎?
被拋下、一個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顧凡知道。
他已經被拋棄過很多次,也……拋棄過別人,雖然他并不想。
這些離開,有些是生離,有些是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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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搬走以后,外公就是我拼命掙錢的理由了,不然我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毫無目的。”顧凡坐在搶救室外,無意識地說著,“沒有目標,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是個同性戀,不可能去禍害人家姑娘,而私生活又是容易被討論的,最好的結果就是孤獨終老。
自己一個人生活,生活質量便沒有那么重要,更沒有什么必要拼命奮斗,掙錢只是為了贍養外公而已。
而現在,僅有的這一個希冀也即將被命運剝奪走了。
林謙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有用,只是默默地在旁邊陪著他,無聲地陪伴著。
“外公要好好的……”
顧凡的祈禱似乎起了一點作用,兩個小時后,手術結束了。
醫生把外公推進了ICU,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但情況依然不樂觀,顧凡只見外公渾身插滿了管子,往日像彌勒佛似的朝自己笑的臉上一片憔悴和灰白。
這世界上很痛苦的一件事,就是看著親人的生命一點點逝去。
縣城的醫療條件不足,但事態緊急,又來不及轉到大醫院,盡管醫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外公的生命依然恍若風中殘燭。
短短幾天內,醫院就給外公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
顧凡已經麻木了,他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心里涼得透風。
但外公是沒有別的親人的,所有的事都只能交給他辦,他只能咬牙撐。
第四天,林謙想辦法從大城市買來的精密設備還在路上,可外公似乎已經油盡燈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這天的情況反而格外好,意識清醒了。
顧凡被醫生帶進ICU,見到了消瘦了很多的外公。
“小凡……”外公插著呼吸機,說話時異常艱難,“往前、看啊……”
“外公,我害怕……”
顧凡的眼淚忽然決堤,雖然外公的狀況看上去很好,但越是這樣,他心中不祥的預感就越濃烈——這太像回光返照了。
外公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摸了摸他的頭,即使這觸感其實輕得好像一陣微風。
“別怕……人都是會死的。”老人輕聲說,“我活得夠久了,孩子,你不用……為我難過,我去找你外婆啦……”
他吃力地說完這些話,聲音已經近乎氣聲,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
顧凡在ICU陪了外公最后一程,第二天,醫生宣布了死訊。
或許是外公已經說過了遺言,他悲傷的情緒竟然沒有太過強烈,只是失魂落魄地帶走了外公的遺體。
外公不想離開他待了八十多年的小城,他就在小城的墓園里買了墓地,辦了葬禮。
*
外公的朋友不多,只有一些牌友和跳廣場舞認識的老人。老人們對朋友去世的接受能力很好,顧凡的外公不是他們第一個離開的朋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幾位老人相伴著來靈堂,絮絮叨叨地和棺材里的外公道了別,轉頭看向顧凡。
“小顧,你外公啊,走得急,也沒給我們這些老朋友留下什么話,但是以他的性格,應該會讓我們這些老家伙多活一段日子再去找他,你外公是個老好人。”一位老人說,“他肯定也想你過得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又說:“你看你回家這兩天,沒好好吃飯吧?”
顧凡本來就瘦,現在看著幾乎不剩幾兩肉,面上也沒幾分血色。
老人們走后,始終站在顧凡身后、沉默得像尊雕像的林謙終于走了上來:“好歹吃點,聽聽他們的話吧,老師。”
顧凡一言不發地看著遺像。
他知道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但就是毫無食欲,味同嚼蠟。
直到給外公守靈完,看著遺體被推進火葬場的格子里,得到了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并把它安葬在墓園里。
顧凡都吃不下一口東西,他心里揪得發痛,好像一瞬間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他知道人活著是為了自己,可他從頭到尾,從少年到如今,都沒有什么宏大的志向和目標——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
*
林謙把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等葬禮結束,他第一時間就帶著顧老師去看了心理醫生。
盡管顧凡不認為自己有心理疾病,但還是拗不過他,和醫生聊了半天。
醫生的診斷出來得很快:“初步判斷有抑郁傾向,建議做詳細復診。”
顧凡:“我……親人剛剛去世,會對檢查結果有一定影響吧?”
醫生嘆了口氣:“那就更要多注意了,有空叫你男朋友多陪你出去玩,散散心,一看你就是喜歡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不說心理方面,就是生理也受不了啊。”
多少病——癌癥腫瘤之類都是自己郁悶、生氣氣出來的?醫生的話沒說太明白,顧凡已經聽出了弦外之意。
“……謝謝您。”
他精神依舊有些恍惚,沒注意自己并未反駁醫生對林謙的誤解。
后者一面唾棄自己,一面又真的開心。
趁人之危……但絕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