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與昔一何殊勇怯（二之全）
    石越突然決定親自前往冀州前線視察，對此宣撫使司內(nèi)眾謨臣都各持己見，意見不一。但是，石越似乎心意已決，九月十三日，便率眾人自大名府出發(fā)，除了樓煩侯呼延忠率三千殿前侍衛(wèi)班寸步不離外，石越只留下了參議官游師雄在大名府處理日常事務(wù)，其余主要的謨臣，除了陳元鳳還在橫塞軍中，仁多保忠已經(jīng)返京，唐康、何畏之、和詵皆已先后去了冀州與永靜軍前線，自李祥以下，折可適、吳從龍、高世亮、黃裳、何去非，以及范翔、石鑒，盡皆隨行。此外，隨石越北上的，還有數(shù)十名在宣臺聽差的低級文武官吏，以及十幾位文士清客——這些大多是河北本地人，都是石越在北京開府之后，前來投效的。這是當(dāng)時風(fēng)氣，這些人在河北各府州都算小有名氣，也算是當(dāng)?shù)厝送訑堖@些人，于了解河北之民情地理以及宣臺軍令通行皆頗有好處，這十幾人中，也有幾名是逃難而來的，石越將之招致幕府，也是為了安撫河北的士大夫們。
    其實(shí)在軍事上的決策，別說是這些人，便是范翔、吳從龍、黃裳的建議，石越也并不甚重視。他倚為謀主的，身邊主要是折可適、游師雄與何去非三人，除開這三人，他是寧肯舍近求遠(yuǎn)，公文往來去詢問王厚、慕容謙、何畏之等人的。至于此刻聚集在大名府的許多不掌兵的河朔將領(lǐng)，那也只是在宣臺掛個名而已，許多人自從到了大名府，幾個月來，甚至都不曾見到石越長什么模樣。這與他當(dāng)年在陜西之時，完全不同。熙寧時石越在陜西，雖不能說有周公風(fēng)范，可是當(dāng)?shù)夭趴≈?，只要到安撫使司遞上名帖，絕大部分人，還是有機(jī)會親自見到他本人，面陳自己的建議的。
    石越在朝廷做宰相時，便已經(jīng)略略有一些重陜西而輕河朔的風(fēng)評。但他曾在陜西做過地方官，熟悉、了解當(dāng)?shù)氐娜宋?，而肯加以重用，這也是不足為怪的。正如兩浙路的進(jìn)士，尤其是西湖學(xué)院出身的進(jìn)士，也更受石越青眼，這都是一個道理。眾人也并不會因此而生怨恨之心。他此番宣撫河北，河朔名士大都還是十分高興的，雖然石越來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韓維、韓忠彥來，可眾人都知道他有禮賢下士的名聲，也都將此看成一個機(jī)會。在當(dāng)時人的心目中，石越算是京東路人，而范純?nèi)仕闶顷兾魅?，韓維與韓忠彥則算是河北人，因此，河朔的名士們都覺得，石越現(xiàn)今雖然偏向陜西人，可是他畢竟是京東路人而不是陜西人，若來過河朔之后，必然態(tài)度會大有改觀，不僅眼下就難得的受賞識的機(jī)會，日后對河朔士人來說，也是大有好處的。
    但是，現(xiàn)實(shí)的情況，卻不能不讓他們感到一些失望。石越到了河北后，對文士雖不失禮遇，卻也難有親信重用的例子；至于武將，則更是大多受到冷落。他信任重用的，依然是西軍與河?xùn)|出身的將領(lǐng)，河朔軍中，一些名不見經(jīng)傳的低級武官有時候反而能在宣臺謀一個要職，中高級武官卻完全受到排斥。只不過，若沒有文士替他們出頭，這些河朔將領(lǐng)心里再如何郁悶，也是沒有人會關(guān)注到的。尤其是在石越斬了武騎軍都校荊岳之后，許多河朔將領(lǐng)雖然心中都十分不平，可是卻根本沒有人敢做仗馬之鳴。
    由大名府至冀州，有四百多宋里。石越雖然下令輕車簡從，麾下一干人馬，統(tǒng)共也有四千余眾，六七千匹馬，外加幾十輛馬車。這還沒有算上隨行的遼國使團(tuán)。這么多人馬，盡管是在宋朝境內(nèi)，都是騎馬坐車，又是沿著官道，沿途又都有補(bǔ)給供應(yīng)，每天也只能走六十到八十里。計算時間，到冀州大約要走上六七天，那時已經(jīng)是九月下旬了。
    因此，石越走得一天，也不過走了約七十里路，剛好趕到館陶。他心里有些嫌慢，當(dāng)?shù)毓賳T前來接他進(jìn)城休息時，他便有些躊躇，只是他知道這浩浩蕩蕩的人馬，單是供應(yīng)人馬吃喝，住宿之處，便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解決的。故此他雖不太情愿，卻也只得隨地方官進(jìn)城，在館陶城內(nèi)過夜。
    他這次北上冀州，負(fù)責(zé)替他打前哨的，是勾當(dāng)公事高世亮。高世亮率領(lǐng)數(shù)十名精干官吏，比他們早行一日，一路打點(diǎn)，石越一行到達(dá)館陶之時，他早已離開，只留下兩名親吏等候，將石越迎至他親自選定的下塌之處——這是一座十分幽靜的大宅院，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產(chǎn)業(yè)，在石越進(jìn)入宅子之前，石鑒與呼延忠已經(jīng)率領(lǐng)班直侍衛(wèi)將這座宅子又重新搜查了一遍，又遍設(shè)崗哨，待石越入住之時，這里儼然已經(jīng)成為了另一座宣撫使司行轅。
    石越也沒什么心思關(guān)心高世亮是不是擾民，在宅子里剛剛安頓下來，便立即叫人將那兩名打前哨的親吏喚來，問道：“你們高將軍現(xiàn)在到了何處？”
    那兩名親吏聽到石越親自召見，都是誠惶誠恐，誰料問的竟然是這件事，二人愣了好一會，才趕忙回道：“回丞相，高將軍走前曾說道，今晚該在臨清落腳?！?br/>     “臨清！”石越似是自言自語的重復(fù)了一句，便揮了揮手，道：“你們辛苦了，都下去歇息罷。”
    二人面面相覷，想不通石越召見他們，竟便只是為了這么一句話，莫名其妙的告了退。出到中門，遠(yuǎn)遠(yuǎn)望見折可適與何去非連袂而來，二人在宣臺當(dāng)差也有數(shù)月，認(rèn)得二人，連忙退到門邊行禮。
    折可適自是不記得二人，但何去非卻是記性甚好，見著二人，問道：“你們不是高將軍的人么，如何會在此處？”折可適本也不曾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正嫌何去非多管閑事，方要拉著何去非快走，卻聽二人回答道：“下官是受丞相之命來此……”他心中一動，立時停了下來，轉(zhuǎn)身看了二人一眼，問道：“丞相見你二人何事？”
    那個親吏互相看了一眼，一時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宣臺之內(nèi)，軍令甚嚴(yán)，原本石越召見他們，不得石越允許，便連高世亮，二人也不敢亂說，可是方才石越所問之事，卻實(shí)在談不上任何機(jī)密可言，問話的又是宣臺之內(nèi)最得石越信任的折可適。二人猶豫了一會，終于還是覺得這并非大事，便據(jù)實(shí)回道：“是丞相問下官二人，高將軍現(xiàn)到了何處……”
    “唔？”折可適也似乎怔了一下，旋即點(diǎn)點(diǎn)頭，道：“原來如此?！碑?dāng)下便不再作聲。
    何去非莫測高深地看了折可適一眼，問道：“大祭酒，這其中可有何玄機(jī)么？”
    折可適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并不回答。二人放了那兩名親吏離去，都默不作聲的朝院子里面繼續(xù)走，快到石越住處之時，遠(yuǎn)遠(yuǎn)看見石鑒抱著佩劍，斜靠著一塊大石頭上，見著二人過來，笑嘻嘻的便伸手?jǐn)r住，笑道：“折祭酒、何承務(wù)，丞相在見客哩，還請稍待一會?！?br/>     折可適奇道：“見客？這么晚了，在館陶？是丞相召我二人前來的……”
    “我知道。”石鑒笑著說道：“不過丞相確實(shí)是在見客，我可不敢打擾。還望二位多擔(dān)待。”
    何去非聽到這話，便開始左顧右盼，打算找個地方坐下來等，折可適卻愈發(fā)的好奇了，問道：“丞相究竟是見的什么人？”
    “是裴昂裴千里先生。”石鑒倒沒什么忌諱。
    何去非倒還罷了，折可適立時笑了起來，“那個自比管仲、樂毅的河間名士？他又來獻(xiàn)策么？”
    石鑒正要回答，那邊何去非卻有些不高興了，道：“大祭酒休要小覷天下英雄。書生當(dāng)中，也未必便沒有知兵的。裴千里先生雖未中進(jìn)士，可當(dāng)年趙韓王亦不過一村秀才，也能輔佐太祖平定天下?！?br/>     他這么一認(rèn)真，石鑒便不好說話了，折可適卻是呶呶嘴，笑道：“我可瞧不出來裴千里先生竟可與趙韓王相比。我聽說他不過在白水潭讀過幾天書，曉得些雜學(xué)，考不上進(jìn)士，便回河間，談些格物之術(shù)，又能講些各家之學(xué)，凡王、馬、石、程、張、桑、蘇，諸家之見，都能說些皮毛，兼又寫得幾句曲子詞，還辦過一次報紙，便在河間府自稱是程先生、桑先生的門人，號稱名士。他自稱功名馀事，是閑云野鶴的高人，可朝廷說經(jīng)術(shù)，他便講孔孟；朝廷說貨殖，他便講管桑；朝廷說無為，他便講黃老；朝廷重邊功，他便講孫吳。先是在莫州做幕僚，遼人南犯，他倒是頗能料敵先知，敵方在雄州，他便已至大名府。到了大名府又大談北事，在一干秀才中得了個知北事的名聲，這才被薦到宣臺……”說到這兒，他故意停了一停，譏諷的看了何去非一眼，笑道：“何先生，我可有半點(diǎn)說錯？”
    何去非被折可適說得臉都紅了。他與那裴昂其實(shí)并無半點(diǎn)交情，只是他自己是以一介書生，而喜談兵事，竟做到講武學(xué)堂的教授，但也因?yàn)樗麤]有從軍的經(jīng)歷，常常被人譏諷。折可適瞧不起裴昂，于他來說，不免有點(diǎn)物傷同類的感覺，故此才出言辯護(hù)。哪知折可適一點(diǎn)口德都不肯留，說話如此刻薄。
    他張口正要回敬幾句，卻見一個侍衛(wèi)自里頭走了出來，問道：“丞相叫我來問，折將軍與何先生可到了？”
    石鑒懶懶起身，笑著回道：“早已到了，正在候著。”
    “那丞相有請?！?br/>     何去非與折可適聽到那侍衛(wèi)如此說，也不再斗嘴了，連忙整了整衣冠，隨著那侍衛(wèi)進(jìn)去。
    進(jìn)了房中，卻見果然房中除了石越以外，還有一個人，正是裴昂。折可適和何去非先向石越行過禮，又與裴昂見禮，石越吩咐人給二人看了座，便對裴昂說道：“煩請裴先生將方才說的計策，再與折將軍與何先生說一次罷?！?br/>     “不敢?！蹦桥岚罕叫辛艘欢Y，略側(cè)了側(cè)身子，面對著折可適與何去非二人，他身材矮小，面目黑瘦，但聲音卻中氣十足，說道：“折將軍素稱‘將種’，何先生亦是本朝兵學(xué)大家，學(xué)生班門弄斧，還望二公毋怪?！?br/>     他謙遜兩句，便話入正題，“學(xué)生向丞相所獻(xiàn)者，乃是鐵壁合圍、十面埋伏之策！若用學(xué)生此策，必能生擒遼主，使十萬遼兵，匹馬不得生回南京！”
    折可適方聽完這一句，嘴巴已是張得好大，驚聲問道：“袁先生是說，要在此河北平原之上，四面包圍這十萬契丹鐵騎？”
    “不錯，此乃當(dāng)年韓信圍項(xiàng)王、匈奴困漢高之法！”裴昂點(diǎn)了點(diǎn)頭，慷慨說道。
    “先生真規(guī)模宏大，非吾輩敢想?！闭劭蛇m譏諷的說一句，挑釁似看了何去非一眼。何去非臉都快要紅到脖子根了，尷尬的避開折可適的目光，輕輕咳了一聲。
    裴昂卻不知道折可適這是諷刺他，高興的朝折可適抱了抱拳，連聲說道：“不敢，不敢。”當(dāng)下便滔滔不絕的說起他的策略，折可適與何去非聽得心不在焉，又不知道石越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象個泥塑木偶一樣，聽他說得天花亂墜。
    好不容易聽他說完，石越卻也不問他二人意見，只是溫言與裴昂說了兩句，打發(fā)他高高興興的辭去。石越才笑道：“你們聽聽裴千里說什么，也好知道外頭現(xiàn)在都是何種議論。我記得裴千里才到宣臺之時，正逢拱圣軍之?dāng)?，他獻(xiàn)的是固守大名府，以待天下勤王之師之策；其后他獻(xiàn)的是高壘深壁，毋與之戰(zhàn)，待其自去之策；轉(zhuǎn)眼之間，已成鐵壁合圍、十面埋伏了！”
    到了石越面前，折可適卻沒有那么隨便了，他與何去非都知道石越的話沒有說完，便靜靜凝神聽著。
    果然，過了一會，石越煩躁的起身踱了幾步，說道：“我須得盡快趕到冀州，親眼看一看深冀局勢。明日起，你二人便隨我輕騎前往，人不要多，只坐兩輛馬車，四馬拉車，沿途到驛鋪換馬，侍衛(wèi)也只帶一百騎便可?！?br/>     “這……恐怕不太安全?！闭劭蛇m其實(shí)早已猜到，這時候聽石越親口提出，便知他心意已定，但他卻不能不勸諫，“丞相若是嫌慢，明日起，咱們不妨?xí)円辜娉??！?br/>     “晝夜兼程容易，人也可以吃干糧，叫馬吃什么？大隊(duì)人馬，沿途供應(yīng)，都要事先準(zhǔn)備。還是人少要好些?！笔綋u搖頭，道：“韓參政已經(jīng)回京，汴京……”他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方才冀州來報，連深州的遼軍，也已經(jīng)有北撤的跡象?！?br/>     折可適正要勸石越沉住氣，何去非已經(jīng)急道：“深州之?dāng)?，無論如何都不可讓他們跑了！”
    “故此我打算下令讓慕容謙率兵東下。”石越躊躇道?！八m經(jīng)大敗，可也已經(jīng)快兩個月，該恢復(fù)些元?dú)饬?。河?xùn)|久無戰(zhàn)事，呂吉甫也已經(jīng)率太原兵下井陘，算著時間，這幾日間該到真定府了。兩路合兵……但王厚卻建議我令慕容謙與呂吉甫率部走滿城，北攻遼國易州?！?br/>     “此妙計也。”折可適擊掌贊道：“丞相尚有何疑？”
    何去非也說道：“慕容謙與呂惠卿雖然未必能攻下易州，然而遼人絕不敢棄之不顧。一旦易州失守，不僅自易州攻紫荊嶺，紫荊嶺天險頓失；更可威脅范陽，遼軍一切糧草供應(yīng)，必經(jīng)范陽南下。下官敢擔(dān)保，耶律信絕對不能聽任易州告急而無動于衷。自遼人南犯以來，我軍與遼軍交戰(zhàn)，幾乎都是在遼軍選擇的地方，他們要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我軍全無主動可言。如今兩軍既在深冀間僵持不下，我軍趁此機(jī)會，在遼國境內(nèi)辟一戰(zhàn)場，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br/>     “遼人在易州本就有精兵駐守?！笔絽s仍然頗有顧慮，“休說慕容謙與呂吉甫多半是攻不下易州，便是要調(diào)動遼軍，也不容易。我以為耶律信遠(yuǎn)水不解近渴，遼人要增援易州，多半是耶律沖哥出兵，或者調(diào)動幽州守軍。而我軍少了左翼這一支兵力，對河北戰(zhàn)局，亦是舉足輕重?！?br/>     折可適心里未必真的瞧得起慕容謙的橫山蕃軍，但他揣測石越心意，以為是石越不愿意慕容謙錯過河北的大戰(zhàn)，心中一轉(zhuǎn)，便笑道：“丞相所慮，亦不無道理。既是如此，何不只遣一支偏師，行王厚之策？”
    石越愣了一下，奇道：“偏師？”
    “不錯。”折可適笑道：“呂惠卿的太原軍，亦有五千之眾，號稱悍勇。雖是客軍，正好段子介的定州兵熟悉地理，丞相何不令段子介率定州兵到呂惠卿帳下聽用，兩處合兵，佯攻易州?！?br/>     石越心里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卻又有些遲疑，過了好一會，才道：“恐遭物議……”
    “不妨。丞相只令呂惠卿佯攻，可取則取，打不下來，亦不勉強(qiáng)。至于慕容謙，仍令他東下，進(jìn)兵祁州，只在深澤駐軍，不可與遼軍交鋒?！?br/>     石越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卻聽何去非又說道：“丞相既然已令太原兵北攻遼境，蔡京率軍至滄州已有時日，何不同時也令他率京東兵解霸州之圍？”
    “他那些烏合之眾，濟(jì)得甚事？”折可適冷笑道?！叭粼獯鞌。磦臆娛繗狻！?br/>     “不妨。”石越倒沒有折可適那些成見，笑道：“也好。先讓兩只偏師弄些動靜，看看耶律信如何應(yīng)對。至于大軍究竟是戰(zhàn)是守，待我到了冀州，再行決斷?！?br/>     “那河?xùn)|那邊？”折可適試探著問道?！澳菐组T火炮已經(jīng)到了……”
    “河?xùn)|先不去管它。”石越斷然說道，“我知道朝中軍中，于河?xùn)|諸軍頗有非議，然我不能去指揮千里之外的事。有章、折、吳三將在河?xùn)|，吾輩盡可高枕無憂。遵正，你替我寫封信給他們?nèi)?，便說不管朝廷有何命令，是攻是守，一切用兵之事，他們?nèi)钥勺孕袥Q定。所有的責(zé)任，由我來承擔(dān)。尤其是吳安國，他想如何打仗，便如何打仗。不管誰的命令，都不必聽從。”
    “是?！闭劭蛇m連忙欠身答應(yīng)了，心里面卻也不禁有幾分羨慕吳安國的好命。
    商議妥當(dāng)，次日一早，石越果然便拋下大隊(duì)人馬，只帶了范翔、石鑒、折可適、何去非以及韓拖古烈、韓敵獵諸人，在呼延忠及一百騎班直侍衛(wèi)的護(hù)衛(wèi)下，輕騎快馬，前往冀州。眾人每日縱馬疾馳一百五六十里，到了十五日傍晚，冀州城墻，便已遙遙在望。
    “丞相，前面就是冀州城了！”在半道上加入眾人的高世亮，是這一行人中，對于河北最為熟悉的，此時，他回頭望見石越正從馬車?yán)锩嫔斐鲱^來張望，便連忙勒馬回轉(zhuǎn)，靠近石越車旁，伸手指著遠(yuǎn)處的信都城，高聲說道。
    石越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虛按了一下，趕車的侍衛(wèi)立即會意，大喊一聲，熟練的輕勒韁繩，馬車的速度立即減緩下來。石越從車?yán)锩嫣匠錾碜觼恚址鲕囖@，站在車門之外，眺望著冀州城。隨從眾人見著石越的馬車減速，也紛紛跟著慢了下來。
    “現(xiàn)今冀州是姚君瑞的云翼軍駐守吧？”
    “是?！备呤懒羵?cè)頭應(yīng)道，“下官已經(jīng)著人知會姚將軍，此時他們在城墻上，應(yīng)該已經(jīng)見著我們了，大概就會出城迎接。”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號角大作，高世亮連忙轉(zhuǎn)頭望去，只見冀州城南門大開，數(shù)百騎帶甲騎兵，手持大旗，自城內(nèi)疾馳而出，朝著他們這邊奔來。
    “來了！”高世亮方笑著回頭，卻見石越已經(jīng)坐回了馬車之中。
    因石越事先有令，諸軍將領(lǐng)，自王厚以下，皆不得擅離職守，前來迎接，因此冀州前來迎接的，也就只有冀州守臣與云翼軍諸將。此時距石越撫陜，已有十余年之久，西軍之中，也已物是人非。如云翼軍中，除了姚麟以外，自副將以下一直到營一級的將領(lǐng)，十余年前，大多不過是一介指揮使甚至官職更小，石越幾乎不可能認(rèn)得他們，而對他們來說，石越也近乎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畢竟，十余年前，哪怕是西軍之中，指揮使這一級的低級武官中，能夠親眼見過石越的，本來也不會太多。
    但這似乎無損于石越在西軍中的威信。
    盡管石越自從與高世亮說話之后，只是在冀州知州與姚麟前來參拜之時，掀開車簾回了一句，此后便再也沒有露面，但宣臺隨行的眾人都可以感覺到，云翼軍諸將在有意無意的將目光瞥向石越馬車之時，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敬畏。
    石越似乎無意宣揚(yáng)自己的行蹤，當(dāng)天晚上，宣臺眾人便入住姚麟的行轅。然后石越便頒下令來，由范翔、折可適替他宴請冀州的文武官員，何去非與高世亮代他犒賞冀州諸軍。但石越本人，卻并沒有出現(xiàn)在眾人的面前。
    當(dāng)天晚上，和石越一樣，沒有出現(xiàn)在冀州宴會之中的，還有隨他前來的兩名遼國使臣——韓拖古烈與韓敵獵，以及一直寸步不離石越身邊的呼延忠與石鑒，還有云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
    “林牙，咱們真的要在這兒一直玩雙陸么？”姚麟的行轅之內(nèi)，韓敵獵百無聊奈的望著面前的雙陸棋，他其實(shí)一點(diǎn)也不想與韓拖古烈下棋——他從來就沒有贏過他。
    韓拖古烈笑著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棋一丟，笑道：“遂侯要是不想下棋的話，我這次在汴京又買了幾本書，有蘇子瞻的新詞……”
    “罷！”韓敵獵連忙擺手，止住韓拖古烈，道：“那我寧可下棋。只是，咱們不能出去走走么？石丞相也說了，冀州城內(nèi)，任我們通行?！?br/>     “話雖如此，可冀州城內(nèi)，又有什么好看的？”韓拖古烈假裝沒有看懂韓敵獵眼中的意思，淡淡回道：“這冀州又不是開封，這個時辰，外邊早已經(jīng)宵禁了吧。要不，咱們?nèi)フ圩裾难缦先プ鰝€不速之客？”
    “那還是算了。”韓敵獵搖了搖頭，道：“明知過幾日就要?dú)€你死我活，現(xiàn)在卻要把酒言歡，我做不來。況且范翔來請時，咱們已經(jīng)婉拒了，此時再去，豈不叫人笑話。我看此處離城墻不遠(yuǎn)，何不上城去走走？我倒想知道，石越究竟是故作大方，還是真的讓咱們暢行無阻？”
    他說完，便要起身，但韓拖古烈卻端坐在自己的胡床之上，紋絲不動。他只好又坐回來，聽韓拖古烈慢條斯里的說道：“遂侯，孔圣有句話，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是什么話？”
    “君子慎獨(dú)。”
    韓敵獵愣了一下，不知韓拖古烈是什么意思。
    “石越下令，冀州城內(nèi)，許我二人通行無礙，那是待我們以客禮。宋人既然以客禮相待，難道我二人卻好將自己當(dāng)賊？”韓拖古烈端起手邊的一盞茶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笑道：“如今是兩國交戰(zhàn)，我二人出了這房間，所見所聞，便不免皆有瓜田李下之嫌?？善鋵?shí)，便讓我們將這冀州翻個底朝天，卻也不見得能有甚于我大遼有用之事。那咱們又是何苦來著？”
    “這……”
    “石越既以君子之禮相待，我等便以君子之禮相報。他說冀州城內(nèi)，我二人可以四處通行，那么我二人便老老實(shí)實(shí)，不出這房門一步，也讓宋人知道我大遼上國使臣的風(fēng)范?！?br/>     韓敵獵聽得目瞪口呆，原本他確是想出去探探冀州的虛實(shí)，但聽韓拖古烈這么一說，卻也覺得確有他的道理，只是他畢竟沒有這么多花花腸子，半晌，才說道：“如此，豈不虛偽得緊？”
    韓拖古烈哈哈大笑，搖頭道：“遂侯說得不錯。不過，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有時虛偽亦有虛偽的道理?！?br/>     與此同時。冀州城，北城樓上。
    幾個守城的節(jié)級驚訝的看見云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一身便服，恭恭敬敬的陪著三個陌生的灰袍男子登上他們駐守的城樓。對于冀州的士兵來說，很少有人能看到姚麟穿便服的樣子，這當(dāng)然不是說姚麟時時刻刻都會穿著鎧甲，但他的確每時每刻，都會穿著那身緋紅色的官袍。
    這件事已經(jīng)令他們?nèi)绱说捏@訝，而他們更加想像不到，大宋朝的右丞相、三路宣撫大使，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xiàn)在他們的面前。
    “丞相請看，那邊，便是遼軍的大營……”
    石越順著姚麟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北方的夜空中，遠(yuǎn)處，依稀可見一處地方，有許多的火光相連。
    “前些日子，韓寶還不斷派兵過來挑戰(zhàn)。但這幾日遼軍已經(jīng)不再渡河，我軍派出去的斥侯發(fā)現(xiàn)，韓寶已經(jīng)放棄了深州城，將他的兵力往東北移動，如今他的主力已退至武強(qiáng)的北面，還在滹沱河上搭了幾座浮橋。韓寶要退兵的話，大概不會走樂壽，而是會走饒陽，或者干脆走安平?！?br/>     “這么說來，如今我軍離韓寶已經(jīng)有點(diǎn)遠(yuǎn)了？”
    “正如丞相所言?！币肽樕希挥X露出一絲憂色，“遼人將地利利用得極好。我軍原本是欲以河為界，與遼人相持。然韓寶退上這么幾十里，我軍進(jìn)也不是，不進(jìn)也不是。若是進(jìn)，便要渡河，焉知不是遼軍誘敵之策？我軍渡河，他便可乘我立足未穩(wěn)、尚未扎寨之時，與我決戰(zhàn)。若是不進(jìn)，萬一遼軍是真的退兵，我軍便只好望著他從容北撤。除非陽信侯能在河間拖住遼軍，否則只能是鞭長莫急。大軍追不上，若以輕騎去追，難免要吃耶律信的大虧。但若韓寶干脆走安平、經(jīng)博野北撤，陽信侯也無可奈何?！?br/>     “這個無妨?！笔秸f道：“本相已經(jīng)下令，令慕容謙進(jìn)駐深澤?！?br/>     “丞相明斷?！钡?yún)s并沒有松一口氣的意思，“只是恕下官直言，我諸路大軍中，實(shí)以左軍行營最弱。遼軍若過了滹沱河，往北便只有唐河能勉強(qiáng)阻一阻他們，左軍行營主力皆是步軍，易為遼人利用。下官若是韓寶，便直趨博野，慕容大總管若率軍來追，除非拋棄步軍與輜重，否則斷難追上。而下官則以騎兵背唐河布陣，與慕容大總管決戰(zhàn)，如此，以眾擊寡，以強(qiáng)擊弱，以有備擊無備，無不勝之理！唐河以南非唐河以北，到時只怕慕容大總管連個藏身之處都難找到。非止左軍行營如此，便是陽信侯的右軍行營，亦是如此。遼軍兵力聚集，我軍兵力分散，河北又無必經(jīng)之道，我軍若急于牽制遼軍，便易被其利用，各個擊破。”
    “那君瑞之意？”石越看了一眼姚麟，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下官以為，我軍絕不能讓韓寶過滹沱河！”
    “哦？”
    “如今已近冬季，這河北平原之上，所謂‘林寨防線’也好，所謂‘塘泊防線’也罷，皆無大用。唯一于我軍有利的一點(diǎn)地利，便只有滹沱河！是以我軍一定要善加利用，只要能拖住韓寶，這幾萬人馬，便形同人質(zhì)。遼軍如今的陣形，尤如一條長蛇，要阻住一條長蛇溜走，不一定非要擋住蛇頭，正當(dāng)蛇頭，反易遭蛇咬。我軍只要咬住蛇尾，它照樣跑不掉！除非遼主與耶律信果真見死不救，舍得讓韓寶的幾萬大軍葬身河北！”
    “而君瑞以為，要咬住韓寶，慕容謙與田烈武皆靠不住？”石越不動聲色的望著姚麟，繼續(xù)說道：“可如此一來，中軍行營，便只有渡河……”
    “只要我中軍行營的主力渡河緊緊盯著他，韓寶便算是架好了浮橋，可想要從容渡過滹沱河北撤，也絕非易事！”
    “萬一如君瑞所言，遼軍正要誘我渡河，與我決戰(zhàn)呢？”
    “與遼人提前決戰(zhàn)，固非上策，然憑著韓寶之能，要想輕易擊敗我中軍行營幾只精銳之師，嘿嘿……想要吃下我西軍精銳，也要他韓寶有副好牙口！”姚麟不屑的冷笑道：“丞相明鑒，如今河北之勢，能與遼人相持，待其自敗，自是上策；可是舉大軍與契丹決一死戰(zhàn)，下官以為，算得上是中策；縱遼人全身而退，日后再去仰攻幽薊，方是下策。渡過河去，打得幾場硬仗，讓耶律信、韓寶曉得我大宋西軍的本領(lǐng)，從此徹底死心，也未必全是失算。”
    他說完之后，望著石越，卻見石越既沒點(diǎn)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定定的望著遠(yuǎn)處的夜空，若有所思?！丁?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