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明作為國家游泳隊的總教練，嚴格來說，這類省市的內部選拔賽他無需關注，但是北京體校畢竟離得近，再加上新華社正要做一期中國游泳新生代的專題報道，所以就陪同記者一起過來看看，試圖挖掘一些值得報道的好苗子。
    游樂自然在總教練周明的面前裝乖，規規矩矩地回了幾個問題，直到文浩插話提到游樂是游明杰帶出來的運動員時，一旁的記者葉虹才突然插話道：“誒，這孩子我想起來了，四年前吧，還在青運會上得了少年組200自的第一名呢，對吧？我前段時間還在想，這些年怎么再沒聽到消息，原來在這兒窩著呢。我說，周導，這不像你視‘才’如命的風格啊。”
    周明笑呵呵地打了個哈哈，恰逢女隊的比賽即將開始，就中斷了這個話題。只是這比賽就再也看不投入了，心里憋了些火，最后到底瞪了分局的小領導趙施斌一眼，大有一種下來了咱們慢慢談的意思。
    趙施斌在旁邊看了全程，還能不明白自己這膝蓋中的一箭哪兒射來的？扭頭沉著臉看向了劉樺：“下來了到我辦公室！”
    劉樺慘白著臉，點了下頭。
    這邊，葉虹也不知是不是真天然呆，心情還挺不錯的對游樂勾了勾手：“游樂，你先別走，我等下有些問題想要問你。還有……”轉目看向袁錚，“你也不能跑了啊！”
    游樂乖巧點頭，挪到了一邊，偷偷打量葉虹。
    三十多歲的女性，個子不高，頭發高高束起，身上穿著寬松的運動裝，雖然臉上脂粉未施，但是看著很有精神。
    其實吧，這人他還真有印象。
    葉記者，專門做游泳的體育新聞報道，基本所有國內外的大賽都會露面，筆下報道的都是有價值的運動員，在圈內，尤其是北京這個游泳圈里，只要提到葉虹，都知道是干嗎的。
    游樂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在葉記者的新聞稿里出現。
    這好事啊……真是一波接著一撥。
    哈哈哈哈！游樂真想仰天狂笑！
    女子組的比賽也進行的很快，而且沒有任何意外，能夠得到名額的都是事先被所有人看好的選手。
    比完賽，領導們走了，觀看比賽的隊友也散了，空曠的游泳館里就剩下幾個人。都是留下來接受采訪的運動員，包括袁錚在內，男子組有三人，女子組有四人，而文浩則不遠不近地站著，安靜傾聽。
    葉虹靠在看臺的圍欄上，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無外乎就是什么時候學游泳，學游泳的動力是什么，未來的目標又是什么，以及這些年記憶深刻的事兒。幾個問題問完，葉虹就把采訪的重點放在了袁錚身上，比起游樂這幾個人，袁錚才是中國游泳界未來的接班人。
    當然，在詢問袁錚的時候，葉虹遇見了不大不小的難題。這小子話太少，能省則省，絕不會發散思維回答，面對那些無意義的單音節詞，葉虹只能不斷地拋出設問句，引導提問。一次簡單的采訪，等結束的時候，葉虹額頭都冒出了一層薄汗。
    “好了，采訪結束，謝謝小將們的配合，我很期待在國家隊再見到你們。”這么說著，葉虹按掉了錄音筆，笑容滿面地揮手，“差不多到吃飯的時間了，而且才游了那么消耗體力的混合泳，你們怕是也想要休息一下，我就不耽誤你們了。”
    接受采訪的隊員們紛紛擺手，魚貫下了看臺。游樂叫上文浩，回頭看葉虹還在，于是下意識地問了句：“虹姐，你也是學游泳的嗎？”
    葉虹正在整理背包，聞言抬頭：“小時候參加過游泳興趣班，我那游泳啊，放你們面前就一旱鴨子。”
    “我可以教你。”
    游樂這話托大了，又有刻意套近乎的嫌疑，但是配著那笑意融融的臉卻分外讓人親近，當即葉紅就笑了：“那可太好了，不少人問我這個問題，還全是練游泳的，卻沒一個說要教我。”
    “嘿嘿。”游樂笑開牙，“什么時候啊？”
    “這可得合了，你現在不是要備戰選訓嗎？等選訓告一段落了，我給你打電話。誒，等等。”突然的，葉虹抬手，從背包里掏出了相機，“來來，照幾張相，你這臉太上相了，回頭整個圖文報道，那啥，袁錚，你們倆一起。你你你，稍微矮點，對，笑個，嘖！笑笑。”
    “咔嚓！”一聲脆響，兩個人的第一張合照在一個月后上了雜志，同時在網上也發布了出來。這時候兩人誰都不知道，這張照片在很多年以后會被人翻出來，掀起了新的議論狂潮。
    那之后，師兄弟三人出去吃飯的時候，在教練辦公樓的樓下再次看到了劉樺。劉樺面色陰郁地蹲在花壇邊，手里捏著只煙，有一口沒有口地抽著。見游樂過來，煙霧后的眼隱晦不明，最后大力一眨，快速將煙滅掉，起身問道：“要出去？”
    游樂一臉驚訝，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僵著臉點了一下頭。
    “隊里放假兩天，你可以回家住，記得后天下午回來報道。”
    “好……好。”
    劉樺蹙眉看著游樂，視線在文浩和袁錚的臉上掃過，啞聲說了句：“今天游的很好，繼續加油，別松懈了。”
    “好……”游樂嘴角一歪，硬繃著沒笑出聲。
    劉樺的喉結滑動，欲言又止，最后轉身回了辦公樓。
    劉樺上到二樓的時候，在走廊的窗口見到了三個人的背影從道路盡頭的轉角消失，游樂轉瞬即逝的側臉笑得很燦爛，臨近正午的陽光照在臉龐上，明亮的甚至刺眼，徹底奪取了兩名比他高大的國家隊員的光芒。
    恍惚間，劉樺似乎看到了那個才來到自己隊里，從骨子里散發出自信的天才少年，游樂。
    其實，遙想當年，他也如所有的教練一般求才若渴。
    年僅12歲的游樂，年紀不大卻身經百戰，四個全國少年兒童年齡組的金牌，甚至破過12歲組200自的全國記錄。水中的游樂就像一只小虎鯊，身上帶著一股乘風破浪的勁兒看著人就不自覺歪了嘴角。能夠被游明杰拜托將游樂收入門下，他拿著游樂的資料是甚至激動得雙手顫抖……
    可之后怎么了？怎么變成這樣了？毀掉這苗子真的是自己做的嗎？
    ……
    趙施斌面色血紅，大力拍著桌面怒吼：“劉樺，你告訴我！游樂的事怎么說？你不是說他在蓄力階段暫時出不了成績嗎？這他媽去國家隊訓練一段時間人成績就上來了！我看是你訓練方式有問題！只會糟蹋人才是不是！？這教練你還能不能干了？不想干就給我滾！我他媽是游明杰我打死你的心都有！”
    ……
    劉樺坐在辦公桌后面，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掏出了手機定定出神，直到眼眸泛紅，這才一咬牙撥出了一個號碼。
    “明杰嗎？是我，劉樺，什么時候一起出來吃頓飯吧，我有點事想和你談談……”
    游樂休息了兩天就嚷著要訓練，本來游明杰打算讓他調整一下，可到底沒壓過這雞血上頭興奮莫名的臭小子，只能又把人帶到了訓練局的游泳館里。可天知道，他最近的事兒是真不少，尤其是劉樺的那頓飯是定在了今兒個，他躲什么都不能躲了這頓賠禮道歉的和頭酒不是？
    臭小子，還真爭氣！
    游明杰看著水里的游弋的身影，叉腰勾起了嘴角。
    這天晚上7點，天色微暗，國家體育局訓練局的游泳館里的燈還亮著，只是過了訓練時間，室內泳池的循環系統已經關閉，空寂的游泳池里很靜，濃郁的消毒水氣味夾雜在水霧里無處不在。袁錚盤腿坐在泳池邊的跳臺上，注視著水道里的身影，在那“唰唰唰”的聲響中有些出神。
    “喂！嗯……嗯嗯，好！”一邊的游明杰掛掉電話，看向袁錚，“我有點事要出去，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他自己能把計劃訓練完。”
    袁錚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那行，我先走了。”說著，游明杰撈起衣服，急匆匆離開了泳池，想來事情確實急，否則也不會連個招呼都不打。
    游樂游完一個四百米，休息的間隙仰頭看了一圈：“我小叔呢？”
    “走了。”袁錚居高臨下，彎著腰，低頭看他，“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
    游樂眼睛一亮，孩子天性瞬間爆發，在水里一跳，抓住了袁錚的手腕：“陪我游游！”
    袁錚被拽的往下滑了幾寸，當即力氣一聚，反手扣住池沿，硬生生把游樂給提出了水。
    “操！”游樂罵了一句，雙腳蹬在了池壁上。感受著從上面傳遞過來的力道，這他媽也太傷自尊心了！
    “別……鬧……”袁錚憋了一口氣，臉色漲的微紅，“衣服……”
    “下來吧你！”游樂一聲大吼，雙腳用出仰泳比賽出發時的力氣，身體往后一仰！
    “噗通！”一聲悶響，在游樂樂不可支地笑聲中，袁錚就那么倒栽蔥地摔進了池子里。
    恍惚間……似乎聽見了音樂的聲音，可是很快就聽不見了。
    游樂抹著臉上的水，看著從水里浮出來袁錚，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叫一個開心：“早就想這么干了！每次抬頭就見你在頭頂上坐著，跟尊大佛似的……”
    袁錚吐出嘴里的水，面色沉靜如初，在水里蹬了兩下，跳到池邊，將褲包里的手機給掏了出來。
    游樂看著那濕漉漉的手機，心臟嘎登一響，掐聲了，氣虛了，一點點縮小了自己。
    袁錚放好手機，轉頭看他，潤了水的眼黑得像顆黑曜石，帶著幾分懾人的光芒，然后突然間，從靜態猛地切換從了動態，有如餓虎撲羊，一把抱住了游樂往水里壓。
    游樂心虛，不敢躲，縮著脖子認由欺負。
    “咕嚕嚕……”銀色的氣泡出嘴里吐出，翻涌著不斷往上浮。
    游樂仰躺在水中，整個后背被袁錚壓在了池底，堅硬和涼意清楚地傳遞到了大腦。他掙扎了一下，動作倏然停頓，焦距在這有如破碎鏡面般七零八落的池水里固定在了一處。
    在氣泡的那面，游樂看見了袁錚漂浮起來的發絲，張揚而柔軟，素來硬朗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那雙黝黑的眼星亮的簡直讓人窒息。
    “咕嚕……”
    世界，在這一瞬間變得靜謐得有如恒久留長般，大的氣泡消失了，留下的是有如浮游生物般的水泡，以及那桔色的布料不停的在他眼前劃過。細密的，充滿的，滿布了他的視野……
    小錚哥按住他肩膀的手移開，遲疑般的在臉上晃動了一下，然后在他的鼻尖上輕輕一捏，百般無奈的寵溺一笑，搖了搖頭，擰轉身體向著水面游去。
    “噗通！噗通！”
    游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鼻子上的觸感清晰，愣住了。
    失去了控制的身體在水下疲軟無力，四肢大張，像是在大海里迷失的小船，搖搖晃晃地找不到方向，安靜地飄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