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魂魄是位女子。
    年紀約莫三十來歲，容貌普通，眼角有一顆淚痣，模樣看上去十分溫柔與氣質。
    她懷中抱著個只有六七歲大的小女孩魂魄。
    這道女子魂魄的眼眸并非其他生靈魂魄的黯淡，而是流露出強烈的絕望與不舍。
    以至于，她用力抱緊了懷中沒有任何反應的小女孩魂魄。
    忽的。
    她看到了在觸手外站立著的徐來，眼眸中爆發出求生的驚喜，急忙拍打著觸手試圖求救。
    “你能聽到我說話。”徐來開口。
    女子魂魄連連點頭，先是指了指這里，又急忙指向懷里的小女孩，面上滿是絕望與哀求。
    “我會盡量救下你們。”
    對于輪回海中的魂魄有思想，這并非什么不可思議的事。
    許多修士即便踏上輪回路，也會利用秘法擁有部分記憶。
    奇怪的是，女子魂魄生前明明是個靈根為零的普通，這才引起了徐來的注意力。
    “帝尊，真救不了的。”
    司空九還在嘗試勸說徐來，急的團團轉。
    “我不在這段日子，你想辦法讓它老老實實停在無垠之海內。”徐來道。
    “我不行啊……”
    司空九慌了。
    當年需要十六位帝境聯手應對的水母兇獸，即便不在巔峰期，也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應付的。
    徐來沒有理會司空九，嘗試著向水母的觸手伸出手，他感覺到體內靈氣被快速吸收。
    沉吟片刻。
    徐來盤膝坐下。
    一道流光自遙遠的地球飛來，是帝器清風劍。
    “哼！”
    清風劍剛到，便是一道傲嬌的哼聲。
    “為我軀體護法。”
    徐來話落，分出一縷魂魄融入水母觸手。
    心神，寄托于其中。
    “哎呀！”
    司空九急的不斷跺腳。
    一縷魂魄。
    若在平常損失便損失了，可現在是什么緊要關頭？
    現在可是帝殞紀啊！
    有強敵天鬼遠應，以及九王殿，還有其他那些個或藏在暗中或明中立場不明的帝境。
    再加上因果劫……
    這重重因素加在一起，導致徐來不能有任何傷勢，更別提損失一縷魂魄這種需要千百年時間調養的大傷。
    司空九正要靠近徐來軀體傳音，卻見清風劍慢悠悠漂浮而來，有些不耐煩的女子聲音傳來：
    “閉嘴，別打擾到他。”
    “小丫頭，我好歹曾是帝境，更是帝尊最重要的盟友，你就不能對我稍微客氣——”
    “多說一個字，你身上就多一個窟窿。”
    “……”
    司空九閉嘴了。
    他身為心胸寬廣的老前輩，就不愿意跟一柄劍計較。
    ……
    ……
    亮。
    很亮。
    徐來的一縷魂魄睜開眼睛，入目一片刺目白光。
    等到魂魄逐漸能夠適應這片光亮時，徐來看到了無數片懸浮在空中的鏡面。
    鏡面上速度極快的閃爍著一段又一段的人生，又迅速切換。
    一個呼吸的時間，每個鏡面可能會閃爍過幾千萬段人生過往。
    徐來沒有看，更沒有全部記憶下來，而是邁步向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徐來踏上了一座橋。
    他轉身回看，身后依舊是無數片閃爍著人生的鏡面，身前有無數道魂魄走在橋上。
    這座橋，叫做忘我橋。
    仙域有這么一句俗語：踏上忘我橋，喝下輪回湯。斬斷前塵因，結下轉世果。
    可輪回海已經殘破，僅剩下小半部分，加上已經不再是仙域的輪回之地，所以橋上的魂魄一直在走。
    他們卻不知道，永遠也走不到目的地。
    無意識的魂魄走著走著，會突然懸空漂浮，被吸納入從血紅色天空中垂落而下的觸手內。
    一批又一批的魂魄被吞噬，然后一批又一批的魂魄從輪回海中走出，周而復始。
    徐來抬頭。
    望向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透明觸手，腳尖用力一踩，向正中心一根觸手飛去。
    在那里。
    有著一位眼角長著淚痣，懷中抱著個小女孩的女子魂魄。
    “斬。”
    徐來并指成劍。
    “叮——”
    觸手看似柔軟，卻堅硬到堪比神金，清風劍意無法斬斷。
    淚痣女子也看到了徐來無法打破觸手，眼眸中剛剛生起的希冀又漸漸黯然下來。
    徐來皺了皺眉，放棄攻擊的想法，選擇被觸手吸納進去。
    進入觸手內。
    透過水母兇獸近乎透明的軀體，徐來看到了自己與清風劍，也看到了司空九，也聽到了對方的話：
    “帝尊能聽到嗎？快退出來，危險……啊！別戳，啊！”
    司空九沒等說完就撒腿跑，因為清風劍言出必踐，真的在司空九身體戳出了一個個洞。
    在萬丈水母兇獸體內，面對著無數未知風險的徐來，無奈搖了搖頭。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她才六歲……”
    淚痣女子竟抱著懷中女孩魂魄來到了徐來身邊，淚眼朦朧道。
    “我先帶你們出去。”
    徐來抓住淚痣女子的手，竟然輕而易舉的離開了這根觸手，
    他一只手還留在觸手內，看到這對母女平安落在忘我橋上后，又伸手試圖將其他魂魄帶出來。
    但。
    無一成功。
    甚至徐來自己的一只手都未能抽出來。
    他面露思索，折斷左手后，又在淚痣女子疑惑茫然的神色中抱住她，重回那根觸手。
    這次。
    依舊沒能成功，反倒將整條左臂葬送。
    徐來想了想，右手觸碰向淚痣女子懷里的小女孩。
    這一次。
    左手被拉了出來。
    徐來還從觸手中又拉出了上百道魂魄，可這些魂魄很快又會被觸手重新吞噬。
    “……”
    徐來沉默，沒有再做無用功，身體落下，與抱著女兒的淚痣女子站在忘我橋上。
    橋上的魂魄絡繹不絕，沒有一個后退。
    徐來抬起眼皮，看向淚痣女子：“為什么騙我。”
    淚痣女子搖搖頭：“我沒騙公子。”
    “她不是你女兒。”
    徐來平靜道：“能與這只水母兇獸的觸手共鳴，她是這里的一部分。”
    “她不是。”
    淚痣女子抱緊小女孩，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你也要來奪走我的孩子，你也是壞人。”
    “她不是你的孩子。”
    徐來嘆道：“你身邊走過這位老者生前是天尊境，這位中年男子是半步仙尊，他們都沒意識。你不過一介凡人，卻擁有了意識。”
    “你仔細想想，你是從哪里撿到的她。”
    徐來的話像是帶著魔力，讓淚痣女子眼神漸漸喪失神采：“我是在橋邊撿到的囡囡，她……”
    淚痣女子懷中，沒有意識的小女孩魂魄忽然睜開眼睛，露出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