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思念的香見小娘子此刻正坐在自家園子里生悶氣，福小三不帶自己去打仗也就算了，那就花他的錢，把園子裝修成王府。可今天一早常勝竟然苦著臉來回稟，說湊不齊裝修園子的人手，自家莊子上的工人們都忙著收麥子呢！
    香見特別想很威武的一拍桌子，罵一句，“無用的奴才！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可瞧瞧他捂著腰托著一條腿的狼狽樣子，便又心軟了。算了，他前兩天挨的打還沒好呢。
    “那你說，不讓我開酒樓，裝修房子又找不到工人，那還能干什么？”香見賭氣的往椅背上一靠。
    常勝摸了摸腦袋，“主子臨走的時候吩咐，只要不出這園子，干什么都隨夫人折騰。”
    “難道天天游湖逛園子，你也不瞧瞧外面那大太陽曬的？”香見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心想著這個福小三，還真想拿自己當小寵物養著。
    常勝果然回頭瞧瞧窗外，轉身再對上香見，討好的咧嘴笑著說：“夫人要想去游湖逛園子，咱們爺圣明，臨走之前就吩咐奴才準備好了涼轎，還特特定了一艘寶船，是讓照著英吉利人進貢的樣式制的，再有個三五天，就能下水了。”
    看他臉上容色諂媚，香見忍不住一笑，福小三果真闊氣，為了拴住自己都去定制游艇了，果真有點被包養的感覺。可這么容易就放過常勝，那自然不行。心里想著，她又拉下臉，繼續問：“那照這么說，你是想讓我在水邊天天曬太陽，眼巴巴等著那船做出來？”
    常勝當年也是在宮里伺候過娘娘們的，到男爵府上跟香見也相處過幾個月，后面又在男爵府里待了幾年。這次在天津乍見當年的小娘子死而復生，心里躊躇著的確存了幾分左右逢源的心思。可從天津回北京的一路上，瞧著自家主子對著這位如夫人小心討好的態度，自然也就打定了主意。
    唉，小娘子如此刁鉆古怪，自然是被男人寵出來的。常勝在心里嘆了一口氣，臉上卻堆出笑容，順手從袖子里拿出一打帖子，“夫人著說的是哪里話，咱們爺不在家，這院子里里里外外的事不都是您當家。您瞧瞧這些帖子，都是這幾天想進園子拜見巴結您的。奴才冷眼瞧著，等把這些人都見過來，咱們爺差不多就該回來了。”
    帖子？還要見人？這些附加任務著實意外。
    “”那你說說這些人都是誰？香見忍不住問道。
    終于成功轉移了主子的注意力，常勝慢悠悠的把手里的帖子分成幾摞，一摞一摞分別放到桌上，然后答道：“要來的人多數都是老公爺府里放出去的奴才，她們男人雖說如今發達了，可伺候夫人也是他們的本分，您讓她們進門，隨便敷衍幾句，就是給了她們天大的面子。當然，夫人要是心情好，也可聽她們說說這府里的掌故，陳年舊事，就當是給夫人解解悶，打發時間。”
    接著，又揀出另外一摞薄一點的，“這幾個是侍衛處內大臣并散秩大臣的內眷，都是主子爺的下屬，咱們爺走的急，想來是沒工夫見這些人。他們便打發自家內人來給夫人請安了。”
    “還有一份，奴才特意檢出來，要跟夫人交代清楚。這帖子是和珅大人府上管家送來的，說和珅大人的妾室，與夫人是舊識，明兒一早要來拜訪。”他頓了一下，仿佛有些猶豫，“和珅大人如今是萬歲爺跟前的紅人，問句奴才不該問的話，夫人可是與他的妾氏當真有交情？”
    和珅的妾氏……
    香見努力搜索著八年前在和珅府上見過的人，怎么也想不出和他們家的女人打過交道，正要再問，一個丫鬟忽然挑簾進來，“夫人，有人硬要進來找您，說是，說是主子爺的舅爺。”
    院子里的丫頭都是新來的，并不曉得男爵府里的官司，常勝捏了捏籠在袖筒中沒拿出來的一張帖子，想著這海寧到底還是沉不住氣。
    “主子，”常勝有些無奈的望向香見，“還是奴才出去瞧瞧是誰來了吧。”
    香見瞥了他一眼，心中似乎已經猜到了什么。端起茶碗略抿了一口，才說，“常勝總管還出去做什么，既然人都到門口了，想不見也不行了吧。”
    常勝立時跪下，“主子息怒，那女人，就在大門口，怎么勸也不肯走，非要見主子一面。說什么富易交，貴易妻，說咱們爺要是真有本事，就干脆休了他們家姑奶奶。奴才怕在門口這么嚷嚷不好看，哄她說先問問夫人的意思再回她，沒想到，沒想到她竟然膽敢往園子里闖。”
    原來如此，香見笑道：“常勝公公，你這個火上澆油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精純了。”
    常勝一副白凈面龐登時垮了下來，小聲辯解，“主子別氣了，奴才是，實在說不過她……”
    “那你這是，等著我替你拔闖呢？”香見悠悠瞥了他一眼，這小子也不是好東西，誰都不肯得罪。不過，既然阿顏覺羅氏家的人覺得自己好欺負，那就讓他進來試試好了。
    海寧本不想來的，可拗不過自家夫人。他雖是明山總督府的大公子，可一副好性子卻也隨了他老子，家里事事都是夫人做主。
    一夜之間，三弟弟被關進刑部衙門定了斬監侯，小妹妹病亡，大妹妹被禁足，老夫人氣得病倒在床上，曾經風光無限的總督府鬧得天翻地覆。就連他自己，也被軍機處停了差事，開始在家賦閑了。
    海寧心里憋屈，可也想不出法子，一宿一宿的喝悶酒。
    他的正室夫人董鄂氏，是章佳氏老夫人娘家的表侄女，人長得俏，也會討婆母歡心，在幾個妯娌里最得寵愛。她本覺得跟了海寧是棲了高枝，可這一下子天上地下，便也坐不住了，在家里折騰了幾天，說什么也要來會會收了福三爺魂的小妖精，替自家姑奶奶討個公道。
    “怎么說，我們爺也是男爵夫人的親大哥，一家子親戚，姑娘也不說讓個座倒杯茶，這是個什么道理？”自打這夫妻倆進屋，香見就坐在那頭也不抬的捧了本書翻著，董鄂氏實在氣不打一處來。
    屋子里靜得出奇，香見這才把手上書本放下，瞧著她答道：“男爵夫人一家子的親戚，應該到東四的男爵府才對，怎么繞道來了西城，莫不是走錯了？”
    “你……”董鄂氏剛想反駁，卻被丈夫拉住了。海寧連著幾晚醉酒，此時看上去眼白中像是嵌了血塊，有點兇惡的樣子。
    他朝著香見點點頭，拉著夫人坐在了下首，“這幾日家里事忙，二夫人不要見怪，不過此時總歸是福三爺的園子，德麟是他的嫡長子，也總要喚我一聲舅舅。”
    這海寧也是一副白凈面皮，長臉方額，話說得不卑不亢，與他兩個妹妹都不相像。香見打量他半天，才接口問道：“好說，敢問一句，既然您二位家中事忙，來我這里有何貴干？”
    董鄂氏剛被丈夫攔了，此刻柳眉一挑，應聲道：“家中事忙，也是拜二夫人所賜，如今老太太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大姑奶奶想看看她老子娘也不能夠，你倒是說說，這是什么道理。”
    阿顏覺羅氏被禁足，這是福康安臨走前下的令，就連德麟也被送到了富察公爺府上那拉氏夫人跟前。香見只想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自然本能的不去想這些。只是此刻聽她這么一說，心里忽然有點不自在。
    “二夫人不能只顧著自己自在，就不管別人的死活。都是海昇他當年騙了福三爺，到熱河謊報了你的死訊，可他已經被定了斬監候，大姑奶奶再有什么錯，也終究是正室，說到哪這個事也變不了。”董鄂氏見她沉默不語，干脆一股腦說了出來。
    “你說什么？”海昇這段往事從沒人提起過，香見一驚。
    “當年的事，都是海昇的主意，他把個燒死的嬤嬤當成你埋了，還立了墓碑，然后飛馬報到熱河。二夫人明鑒，當時大姑奶奶正懷著身孕，借她幾個膽子也不敢蒙騙福三爺。”
    當年的來龍去脈他們本不知道，只是海昇在牢里見海寧的時候說出來的，還一直盼著大妹妹念著情誼，能讓妹夫去皇帝面前說說情。只不過董鄂氏聽海寧說了，反倒覺得海昇既然已經定了死罪，倒不如把所有事全都推到他身上。
    福康安是被海昇騙了……
    香見心中百味雜陳，自打重逢那天起，福康安無論怎么哄她，都沒提起過當年為什么沒去找過自己。她一直以為是放的那把火讓他折了面子，才不去找自己，沒有想到，其中竟然還藏著這樣的隱情……
    “她不敢，海昇怎么就敢了？還是說，他們倆本就串通好了？”香見仰起頭，輕飄飄回了一句。
    董鄂氏的心思被揭破，沒好氣的哼出一聲，“二夫人這話過了，大姑奶奶本就是正室身份，用不著串通別人去趕走個身份低微的舞娘！”
    香見把臉一沉，“既然你一口一個正室，又何苦來登我這個舞娘的門？”
    海寧在一旁聽得頭大，一把摁住妻子，對著香見道：“二夫人，今天我們夫妻前來，只是希望你高抬貴手，在福三爺面前求個情，解了我妹妹的禁足，準她歸家看望母親。”
    香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海寧大人，這出手的人本就不是我，何談高抬？”
    “這么說，二夫人是不肯幫這個忙？”海寧似乎還有些不死心。
    “海寧大人一定讀過論語，你我異地而處，你會幫這個忙嗎？”
    海寧輕嘆了一聲，拉著妻子站起身來。董鄂氏眼中閃出一簇怒火，恨恨的說道：“今天，是萬歲爺要貶我阿顏覺羅氏，才把你風光抬起來。可你有沒有想過，風水輪流轉，說不定哪天，你也會被人踩。大姑奶奶再不得寵，也還是名正言順的男爵夫人，而你呢，不過就是皇上手里的一顆棋子……”
    “說什么呢你？”海寧猛地暴喝一聲，“皇上也是你能拿來說嘴的？這都是命，咱們家的笑話還讓人看得不夠？”
    “我，我這還不是全都為了你著想？”董鄂氏眼圈一紅，兩行淚潸然而下。
    海寧一甩手徑直朝著門外走了。董鄂氏回頭看了一眼，便拔腿跟了出去。
    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面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低頭瞧瞧腳下，仿佛正站了天元的位置。
    她忍不住笑起來，聞道長安似弈棋，可又有哪個人不是皇帝手中的棋子？
    當一顆有用的棋子，總比一枚廢子要好得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