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這會兒可得閑?”常勝站在門口,探頭問了一句。
“你怎么又來了?”香見嫌棄的瞥他一眼,這小子完全不是初見時候的老實憨厚樣子,墻頭草一枚。
“是軍機處紀大人到了,要見您,說,說是有爺的信帶給您。”
沒想到竟是意外的驚喜。
“你怎么不早說?”香見瞪了她一眼,立時起身迎出去。常勝默默聳了聳肩,一臉無奈。
被小廝引進院子的紀曉嵐滿面春風,一身簇新的仙鶴補服襯得整個人神采奕奕。從天津隨駕回來,先是陜西報了旱災,又是甘肅教匪謀反,他便日日都伴在皇帝身邊,參詳陜甘軍務,提調糧草供應,雖說忙得不亦樂乎,沒睡過幾個囫圇覺,可心里卻是說不出的爽利通泰。
“天津一別,紀大學士風采依舊啊!”香見站在滴水檐下,朝著迎面而來的紀曉嵐淺淺一笑。
紀曉嵐抬頭望去,眼前女子一身月白色長衫,削肩纖腰,恍若俊俏少年。他已經知道皇上允了他們的婚事,可她依舊身著男裝,不免有些訝然。可轉念卻覺得,如此面似英華,眉若遠山,身姿翩然如輕云出岫的絕色,無論如何裝扮,讓人瞧著也都舒服順心。
他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朝著香見晃了晃,“昨日瑤林有折子發到軍機處,特特有封家書讓我轉交,瑤琳兄如此情思綿長,著實讓人艷羨。”
香見忙不迭接過那信封打開,里面竟沒有出處也沒有落款,素白的小箋上,只有七律一首:
句寫相思附尺函
殷勤遣使迓征驂
關山未解明月夜
卻照孤心此夜寒
迢遞千里,字是他的字,明明端正的行楷,卻讓自己瞧出了幾分惆悵旖旎的況味。
字里行間,皆是他的影子,她仿佛看見他執筆的背影,淵亭岳峙,俊朗無雙。讓她只想拋開一切,立時飛到他面前。
紀曉嵐見她半晌不語,容色亦悲亦喜,心里曉得定是福三公子寫了梯己話在信上,不由得笑道:“萬歲已經增派了健銳營和火器營馳援,想來不出三個月,福三爺定能凱旋還朝。”
香見的眼神依舊落在那信箋上,至于紀曉嵐說了些什么,渾然未覺。她想起夜半殘夢,忽然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夫君,獨立戈壁荒原,孤煙殘陽,血濺征袍……
話說了半晌卻無人應答,紀曉嵐不禁有些尷尬。一旁的常勝實在忍不下去了,提高聲音插了一句,“紀大人請屋里坐吧,小的給您倒杯茶來。”
被他這么一嚷嚷,香見這才回過神來,原來自己就讓這紀老夫子直愣愣站在臺階下,這,這算是什么待客之道?
想著趕忙把那信封收入袖中,回身尷尬一笑,“紀先生快請進屋,天津一別,沒想到還能見面,小女子一直仰慕紀先生才學,這不是,歡喜得都忘了招呼您,您可千萬別見怪啊!”
竟然還有人能仰慕得忘記了招呼客人,紀曉嵐聽得直蹙眉。可他想來是個疏闊性子,眼前美女杏眼流波,含羞抱歉,一口一個先生叫著,便不再計較這么多了。
既然小娘子盛情,伺候了皇帝老子一早晨,累的腰酸背疼,能在此處歇歇腳,養養眼,也是個不錯的消遣。
他不客氣的大步邁進門坐了上座,才對著香見說:“無妨,快快把福三爺的好茶端出來給老夫嘗嘗,這一早上朝到此時,我還沒吃過東西呢。”
不用香見吩咐,常勝已經把一應茶水點心端了上來。香見卻伸手攔住,“誒,紀先生什么好茶沒喝過,點心留下,去拿今早我磨的咖啡來。“
眼前纖纖素手執了銀壺,一縷混合著煙熏和炙烤糖漿的味道便透了出來。這咖啡之物,傳自西洋,紀曉嵐在和親王府上也曾嘗過。卻不記得是如此般醇厚飽滿的香氣。
再看她又把另一個用冰鎮著的壺中倒出起了泡的牛乳,最后又澆上糖汁,才端到自己跟前。
紀曉嵐瞧著玻璃盞中亂云飛渡,不禁笑道:“小娘子好手藝,單聞這香氣,老夫已是熏熏欲醉了。”
香見一擺手,“紀先生又說笑了,這咖啡是用來提神的,哪里就能醉了?”
“老夫怎么記著,在天津的時候,就有人喝多了,一晚上都沒睡著?”
這紀老夫子一副調笑語氣,香見一下子想起在天津時福三少爺逞強灌了兩壺咖啡下肚。這樣的糗事,他竟然也說給別人聽,香見不覺抿了一下唇。
心里卻無端蕩起一絲悵然,此刻他人在千里之外,想喝咖啡也沒人給他煮,還有那痧脹的毛病,自己還沒來得及仔細問過吉祥……
“紀先生剛才是說,三個月之內我家爺就能回來,可他現在人在哪里,單程路上要走幾日?”
小娘子突然問起這個,看樣子是相思難耐。可這將軍出征在外,所有行軍路線都是要保密的,況且遞回京里的折子,也在路上走了幾日,此刻確切的位置,恐怕只有前線的人最清楚。
紀曉嵐想了想,斟酌字句答道:“聽說叛軍盤踞在鹿鹿山石峰堡,桂中堂坐鎮隆德,福三爺從側翼馳援,如今大概應在通渭城附近吧。”
通渭,這地方卻是從來沒聽說過,香見不禁垂眸,臨行時只聽他說是寧夏叛亂,可這陜甘寧幾千里山川丘壑,包含了太多這樣沒聽說過的地名。自己這樣掛念他,可是都不知道人在哪里,又怎么去找他呢?
“紀先生,您博學多才,能不能給我講講,這通渭是個什么地方,難道是直通渭水之意?”這眼前到放著個現成的師傅。
紀曉嵐呵呵一笑,“小娘子說的不錯,《通渭縣志》記載,境內諸川之水皆南流入于渭,故名之。通渭屬甘肅省鞏昌府轄,是個干旱少雨之地,不過全境地處渭河北岸支流,散渡河和葫蘆河支流的上游。從京城過去有將近三千里,要經保定,太原,到西安,然后取道鳳翔,天水,就到了。”
“那行軍豈不是要走上一個月?”香見脫口問出來。
“兵士和輜重都是從西安調過去的,福三爺從京城帶的都是豐臺大營的騎兵,不過十一二天的行程。”喝著咖啡,紀曉嵐不知不覺多說了幾句。自覺口誤,可眼前小娘子一副天真媚態,想想告訴她也沒有太大干礙。
算算日子,分別已經半月有余,福小三,這么不明不白送回幾個字,卻照孤心此夜寒……
這么熱的天氣,還會覺得心寒,這明明就是他耍的小伎倆,為了勾人家的心思。
“紀先生,那要是坐車到那里,要走幾天?”香見想了想問道。
“從京城到西安有官道,坐車大概十天左右,后面丘陵溝壑縱橫,可就不好說了。”
這倒是香見沒想到的,自己不會騎馬,去軍營尋人這個事,貌似有些艱難。而且,上路之前,還要躲過常勝和守著園子的私人衛隊。
“那皇上,就不會派個欽差什么的,去慰勞一下?”
美人表情嚴肅,問的問題卻有些可笑,紀曉嵐心領神會,“照小娘子的意思,皇上是該遣老夫去走一趟通渭,瞧瞧福大軍門一日三餐進的香不香,晚上睡得好不好?”
這紀先生也忒不見外了,這么好意思取笑自己,香見微嗔道:“說的是這么個理兒,不過哪好意思勞動紀大學士,您挑個身強力壯的跟班,能把小女子準備的東西帶過去就行。”
“可以,可以,有什么東西讓送信的兵都給你帶過去,老夫還頭一次見你這么直白惦記夫君的。”紀曉嵐忍不住哈哈大笑。
香見一邊稱謝,一邊殷勤的把點心盤子又往紀曉嵐跟前推了推,心中一動,想著要是能把自己打包帶過去就好了,可自己這個更加直白心思若是說出來,紀老夫子會不會立時就被嚇跑了?
此刻,千里之外的福康安正在大帳中布置圍困通渭城,帳后傳來一陣陣厲聲慘叫,他手扶著桌上的地圖,不禁微微皺眉。
今兒一早海蘭察的親兵在官道上抓了個形跡可疑的道士,身上竟帶了三處矛傷,立時被捆了送回營中。那道士也算嘴硬,打了四十鞭子也沒吭一聲,海蘭察只叫自己先回帳中候著,沒有一盞茶的功夫已經就傳出這樣的叫聲。
帳簾一挑,海蘭察踱著步子走了進來,朝著福康安說:“三爺,招了!”
“這么快!”福康安也沒想到。
海蘭察抓起桌上的茶杯揚脖便喝了,“三爺你不看著,我給他kudang里加點作料,這小子還不乖乖招了。”
福康安斜睨著他沒說話,當初奎林把他薦給自己,就說他打仗是把好手,就是生了一肚子不正經的心眼,一路上混熟了,沒想到這么快就賣上關子了。
海蘭察見他不語,悻悻一笑,“這小子叫徐璠成,是從靜寧過來的探子,張文慶派他來查探圍城的兵力,然后想辦法給通渭城里的人去送個信兒。”
福康安沉吟了半刻,忽然道:“張文慶不簡單,五日前他帶人圍攻靜寧,占了城外的翠屏山,連官道都截斷了,剛塔的兵只能繞著山跟他打游擊。他竟還有功夫派人來刺探我軍的虛實,給通渭城里遞送消息,倒是個人物。”
“的確如此,他一共派了三個人,另外兩個扮作了逃難的。他們約好了三日后亥正時分,在通渭城以南的破廟里匯合。”
這個消息倒讓福康安更加感興趣,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咱們再去問問,在破廟里匯合?他媽的,這事沒這么簡單。”
海蘭察心里暗暗吃驚,在天津的時候,只覺得這位皇帝內侄真真是個情種,為了個女人鬧出這么大陣仗。自己當初跟過他阿瑪,那是多老成穩重的一個人。到奎林薦了自己過來參贊軍務,心里還是老大不樂意。
可這一路從京城開拔到通渭城下,這哥兒卻全然不似個貴胄公子,不單全營兵士個個認得清楚,還有只看看沙盤就能把周圍地形地勢爛熟于心的本事,讓自己刮目相看。
兩個人一起走到帳后,那冒充的道士正被五花大綁在一根木樁子上,上衣早已被扒掉了,露著一撮黑毛的胸膛上鞭痕交錯,他垂著頭,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旁掌刑見福康安到了,趕忙打千行禮。福康安一擺手,圍著被綁在柱子上的人轉了一圈,然后停在他面前。忽然,他森冷一笑,瞇著眼睛問出一句:“通渭城南的那座娘娘廟半年前就塌了,你這是打量著蒙誰呢?”
“媽了個巴子的,這小子竟然扯謊!”犯人還沒反應,海蘭察眼中已經冒出火來,鐵鉗般的大手一下子扼住犯人喉嚨,“說實話,不然老子掐死你!”
犯人眼珠一下子突出來,喉嚨里傳來喉管摩擦的異響。福康安一直盯著他,見他一張臉漲紅著,似乎掙扎著想要說什么,才抬手拉住海蘭察,“聽聽他有什么話說,再掐死也不遲。”
海蘭察哼了一聲,恨恨的松開指頭,那犯人一張臉漲的如同豬肝一般,咳嗽了半天,口中才斷斷續續地冒出兩句,“饒命,饒命,跟,跟賈家兄弟會面,不是,不是城南,是城西關帝廟,廟前賈家老店,五日后,自,自有人接應。”
“再說一遍!錯一個字,就削掉你一只耳朵!”福康安手里不知哪來的刀子,已經抵到那人腮邊。
“跟賈家兄弟,五日后,城西關帝廟前賈家老店。”利刃壓頸,他倒是一下也不敢咳嗽了。
海蘭察一臉的驚訝,轉過頭問道:“奇了,三爺怎么知道他扯了慌?”
福康安收刀撤了回來,朝著海蘭察詭異的眨眨眼,“自然是天機,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