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妙晴想過霍嵐磨了這個把月,大約是有些委屈的,卻沒想到她能哭成這個樣子,放著還在淌血的手臂看都不看一眼,把頭埋在另一邊臂彎里哭得淚人兒似的上氣不接下氣,還一不小心被她自己嗆到,咳個驚天動地。
“哎哎,好了好了,別哭啊,都過去了,以后我們疼你,不會讓你再受你們村那些人欺負。”
云妙晴細細哄著眼前的人,可似乎沒起多大作用。
她想了一下,偏頭試探著又說:“那……都怪我不好,沒早些見你,害你平白受這一遭苦,我給你賠個不是好不好?”
宰相千金給一個平頭百姓道歉,換成別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誰知霍嵐聽了不但沒好些,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云妙晴見這也不行,傾身給霍嵐順了順背,把人支起來不叫她繼續趴著。
“你要實在控制不住,能不能先等我把你這傷口處理好了再哭?我保證弄很快,你先歇會兒喝口茶攢攢勁兒?”
云妙晴故意說得有趣,霍嵐被她的話逗得笑了出來,這一笑,便再哭不下去了。
“哎,笑了就好。”云妙晴也跟著笑起來,“多笑笑才好看。”
霍嵐乖乖按照云妙晴說的又笑了一下,心情逐漸平靜下來,這才想到自己剛才干了什么事,頓覺無比丟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哪有人第一次跟人正式見面就哭得稀里嘩啦差點背過氣去的,本來衣服穿得就破,這下臉也丑死了。
霍嵐越想越后悔,前面剛見人時自己就已經失了禮數,這會兒再這么一哭,自己在云妙晴眼里胡鬧幼稚又沒規矩的形象怕是已經沒得跑了。
好在云妙晴說完便沒再看她,低頭專心給她處理起傷口,這讓霍嵐略微放松下來。若是這會兒再與云妙晴繼續對視下去,她保不齊還能干出什么尷尬的事。
“銀杏,再去換盆水。”云妙晴給霍嵐清洗完傷面上的污漬,又用小刀仔細替她清理發膿的地方,似乎是怕她無聊,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聊著天。
“我啊看過好多醫書,這是第一次親自動手給人包扎,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幸運?”
霍嵐知道云妙晴又在胡說八道逗她了,卻還是配合地“嗯”了一聲。
“真的?紙上談兵也不怕么?你傷在手臂內側,我這刀要是不小心劃錯地方割深一些,不說要命,起碼也會讓你右手以后都沒法靈活使用了。”
云妙晴仍舊沒有抬頭,手中動作不停。霍嵐自告誡自己不要再出糗以后,一開始還只敢垂眼看自己的傷,偶爾飛快地瞄一眼云妙晴,然后立馬挪開視線,這會兒見人一直不往自己這邊看,便大著膽子盯著人瞧起來。
所以說人不可以得意忘形,就在霍嵐剛放下心來的時候云妙晴卻忽然好似有所察覺,視線瞬間從霍嵐右臂轉到霍嵐臉上。
霍嵐這下正撞進人家的眼眸中,心里一慌,匆忙把臉扭開。
完了,這下不僅幼稚胡鬧沒規矩,還輕薄唐突厚臉皮……自己要是云妙晴,現在就會把這不知哪兒來的孟浪子掃地出門。
霍嵐近乎絕望地給自己判了死刑,等了片刻卻沒有等到云妙晴的宣判。她鼓起勇氣轉回頭,只見云妙晴不知什么時候又低下頭去,還在擺弄她的傷。
“別怕,跟你說著玩呢。我從前跟隨京中名醫學過一段時間,你不是我的第一個病人,不會治壞你的。”
還好,霍嵐暗中慶幸,云妙晴似乎是把她剛才的舉動當成了擔心自己的手臂。
她抬起左手抹了把自己由于太過緊張而僵硬的臉頰,眼睛被手掌擋住,因此錯過了云妙晴悄然彎起的嘴角。
藥粉被均勻地撒在傷處,云妙晴用剪好的紗布給她纏上。
“三天換一次藥,這些天注意著別再讓它沾水了。”云妙晴把袖子替霍嵐放下來,卻沒馬上讓銀杏把東西收走,而是打量著霍嵐又問道:“還有沒有哪里受傷?”
霍嵐搖頭。
“你先答應了受傷都要告訴我的,不可以騙我。”云妙晴絲毫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
霍嵐見瞞不過去,只得卷起褲腿,她的左膝上也擦破了一塊,倒沒怎么出血,只是腫了一片。
“還有嗎?”
霍嵐挽起左邊袖子,手肘部位同樣有片擦傷。
“幾塊糕點而已,連恩情都算不上,一兩次果子作為答謝已是綽綽有余,好摘的摘完就算了,何必還要去冒險?”云妙晴給她將幾處受傷的地方依次清理了,剪下紗布抹了藥膏貼在上面。
“不只是幾塊糕點。”霍嵐悶聲道,如果沒有云妙晴,上輩子她都該死過好多次了,云妙晴救過她那么多次,而她卻救不下云妙晴那一次。
可是這些話她無法告訴眼前的云妙晴,一來怕被云妙晴當作瘋子,二來重生之事玄之又玄,她生怕是一個美麗的氣泡,萬一說出實話導致泡沫破了怎么辦?
“我沒爹沒娘,你給我吃的,還給我錢買我的東西,是待我最好的人了。”未來的事說不得,從前受苦的事不想說,霍嵐只得如此含混地回答。
“你的東西新鮮,拿去集上也有人買,況且我并沒有多給,這也算好么?”云妙晴似乎打定主意要與霍嵐說清楚,“你該知道你我相交,你一定是吃虧的一方,只要我不想見你,你這輩子都見不著我。即便你我像現在這樣見了面,我想趕你走亦隨時可以,而你拿我是沒什么辦法的。”
“沒關系啊。”霍嵐不清楚云妙晴為什么會突然同她說這個,還說得這樣嚴肅,明明上輩子從來沒有過這個談話。
不過兩人初識的整個過程都不一樣了,會產生新的談話內容也不足為奇。
“你對我好不好是我自己感覺來的,我覺得你好,所以也想對你好。這本身就是件高興的事呀,就算你不見我,不理我,只要我想到我有為你做了哪怕一點點小事,我就會很開心,怎么能叫吃虧呢?”
霍嵐怕云妙晴會認為她是別有用心,努力在不說出重生這件事的基礎上對云妙晴解釋自己的感受。只是不知道為什么云妙晴看自己的眼神逐漸變得奇怪起來,可到底奇怪在哪里她又說不上來。
“你對誰都這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云妙晴幽幽地問。
霍嵐認真想了一下,有些想象不出若是換成別人她還會不會這樣做。在她腦海里,這個人從來就沒有過別人,一直都是而且也只可能是云妙晴一個。
她糾結于該如何與云妙晴說,云妙晴卻沒有等她的答案,而是接著又道:“我在你來之前就知道你受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不生氣嗎?”
霍嵐呆了一下,她其實在云妙晴掀她袖子時便發現了。她換了衣服,新衣服的袖子上既沒有破口也沒占上血跡,云妙晴卻能準確得知她傷在何處,甚至還為此設了個小伎倆。
然而云妙晴不說她都不會往這上面多想,自己一個陌生人天天往人家門前跑,人家會派人調查她跟蹤她也是情理之中啊。
“你也是擔心我不是么?”霍嵐裝傻。
“你呀……”云妙晴嘆了口氣,將剪刀和剩余的紗布放回盤中,又給霍嵐把袖子褲腿都放下來,終于結束了這個話題。
“不早了,我給你準備了間房,你就在這兒休息吧。”
銀杏領著霍嵐離開后,云妙晴又在原地坐了片刻,而后才站起身,緩緩朝花園走去。
花園一角有一處亭子,月光下,聞泰蒼獨自坐在亭中飲酒。
云妙晴走近跟前,在石凳上坐下,翻過倒扣的酒杯,拿起酒壺給自己也斟上了一杯。
“她今天沒有看見我,你其實不必讓她知道你讓人跟蹤過她。”聞泰蒼忽然開口道。
今日霍嵐碰上野豬時,他就在離霍嵐不遠的大樹后面,跟隨霍嵐從谷地跑至陷阱處,看著霍嵐遭遇危險卻一直沒有出手。這些天跟蹤霍嵐,他自然看見了霍嵐挖陷阱,因此有心等上一等,想看看霍嵐有沒有本事自己解決。
倘若霍嵐沒能弄死那頭野豬,他也有把握把人救下來,但霍嵐偏偏靠自己干掉了野豬,事后再讓霍嵐知曉,難免不會認為他有袖手旁觀之嫌。
聞泰蒼自己倒不在意霍嵐誤會,卻擔心這樣會讓霍嵐對云妙晴有些不好的想法。
云妙晴就著杯沿小嘬一口:“她既然想要跟我,自是沒有瞞著她的道理。我自己與她說清楚,總好過日后遭人挑撥。”
聞泰搖頭道:“你不該心軟留她,咱們自顧不暇,眼下能照顧她一時,卻不一定能照顧得了她一世。屆時她在溫暖的環境中待習慣,再讓她出去接受狂風苦寒的侵襲就未必受得住了。”
云妙晴輕輕一笑,轉頭望向聞泰蒼:“早些時候你與我說起她今日的遭遇,也夸贊過她膽大心細,有勇有謀,又怎知將來她一定需要我們照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