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嵐在床上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初升的朝陽將金色的光輝灑進房中,給整間屋子帶來了暖意。
有那么一瞬間的晃神,霍嵐懷疑自己還沒睡醒,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她的癔想,根本就沒有什么重生,她也沒有見到從前的云妙晴。
她大約還在茅西村外的山上,被大雪凍出了幻覺。
然而隨著她起床的動作,昨夜被云妙晴妥善包扎好的傷處傳來些鈍鈍的痛感,周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身上的痕跡、房中的擺設,甚至連在日光照耀下顯現在空中的微小塵埃都是那么真實,提醒她她不光重生了,而且終于跟云妙晴見了面,住進了云邸。
霍嵐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入鼻的氣流帶著些晨間的涼意,卻并不冷,不是隆冬時節的凜冽,而是晚春初夏特有的清香,帶著勃勃的生機。
遠處田間已經有人開始勞作了。霍嵐看了一會兒,將窗戶關上,后知后覺地感到些許困倦。
昨夜來到房中,霍嵐并沒能馬上睡著,事實上她都沒有馬上睡。
云妙晴給她準備的這間房就在那幢二層小樓上。這層總共三間房,云妙晴自己那間是主屋,屋內又分出三間來,一間做臥室,一間放著軟榻和案幾軟墊,為日間休息用,另一間則放著書桌書柜。
在主屋兩側各有一間耳房,比主屋小上許多,一邊是銀杏在住,另一邊原是安排給聞泰蒼的,但聞泰蒼以與女眷住一起不方便為由,在后院找了間下人住的屋子收拾出來獨自居住,因此這間便空了出來。
從前霍嵐偶爾留宿云宅,住的便是這里,昨夜故地從游,心中感慨萬千。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一想到自己跟云妙晴之間只有一墻之隔,她就有些莫名的激動,悄悄趴在墻壁上豎起耳朵聽了半天,直至隔壁徹底沒了動靜才躺進自己被窩。
憶起自己昨夜做的這些事,霍嵐臉上又一陣發燒,幸虧沒有旁人知道,不然還不得把她當作癡漢變態趕了出去?
床頭的矮凳上放著一套藍灰色男式新衣衫,這是昨晚銀杏拿來的。霍嵐抖開來穿到身上,大小正正好。
不會這也是云妙晴提前準備好的吧……霍嵐忍不住琢磨,又覺得自己好像太過自作多情了些。
穿戴完畢,霍嵐推門出去,隔壁兩間房門都關著,她站在過道朝外望去,很快便瞧見了在池塘對面回廊下坐著的三人。
“嗨呀聞大哥你是沒瞧見,她就那樣看著我們小姐,跟小姐說‘只要我想到我有為你做了哪怕一點點小事,我也會很開心’,我在旁邊瞧著,心都快化了。怎么會有這么嘴甜的人吶,她要真是個男的,我立馬原地嫁給她!”
霍嵐剛行至轉角處,便聽見銀杏的聲音。
銀杏背對著她來的方向,應當沒有看見她,說得特別起勁。見他們正在談論自己,霍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昨晚對云妙晴說這番話的時候,她只想著要把自己的感受說清楚,千萬不能叫云妙晴誤會她,眼下聽銀杏這般復述出來,才恍然發覺有多羞恥,難怪云妙晴會那樣看她!
“女孩子家,矜持一點。”這是聞泰蒼在說話。
“矜持有什么用!矜持能找到好夫君嗎?”銀杏叫道,“想當年,咱們夫人要是矜持了……”
“咳咳!”云妙晴清了清嗓子,打斷銀杏,朝著霍嵐這邊招手:“睡好了嗎?過來坐。”
銀杏背后說人的時候十分奔放,哪想自己的話居然被正主聽了去,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羞惱地推了聞泰蒼一把道:“你們是不是都看見了,就瞧我笑話呢!”
聞泰蒼好笑地看向她:“我都跟你說了矜持一點。”
霍嵐被云妙晴叫破行跡,不好繼續裝不在。她在云妙晴跟前本就還有些拘謹,又聽了剛才銀杏的話,愈發覺得臉熱,腦海里仿佛裝著一汪沸水咕嚕嚕直冒泡,連自己是怎么走到人家跟前的都不知道。
“要洗漱么?我去給你打水來。”銀杏漲著臉問。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霍嵐話還沒說完,銀杏人已經跑了。她拿不準自己該不該去追,不知所措地望向云妙晴。
“沒事,讓她去干點活兒冷靜一下,不然得羞死。”云妙晴笑著拉住霍嵐的手上下打量她,“這衣服還挺合身的,穿著也好看。”
霍嵐低下頭去瞧自己的衣服,忽然發覺銀杏前面說“她要真是個男的……”,她當時只顧著尷尬被銀杏復述出來的自己昨夜那句話,竟是忽略了接下來這一句。
她們知道我是女的了?霍嵐很是疑惑,上輩子是她在第一次與云妙晴相見時主動告訴云妙晴的,這輩子自己還沒來得及說,卻不知哪里露出了馬腳。
也就是說,其實上輩子無論她說沒說,云妙晴當時都是知道的。想到這里霍嵐越發奇怪起來——云妙晴既然知道,為何昨夜沒有說破,還給她準備的男式衣衫?
“我……”霍嵐剛想開口詢問,銀杏便端了水跑回來了,額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說不好是因為跑太快熱的,還是單純因為之前的話被人聽見臊的。
“水來啦,過來洗吧。”銀杏把銅盆放在一邊,招呼霍嵐過去,給霍嵐遞上漱口的杯子,等霍嵐漱完口又給她遞毛巾。
云妙晴在一旁不做聲,只支著頭看向她二人,眼中噙滿笑意。
霍嵐不好意思讓銀杏這樣伺候她,不過估摸著銀杏現在大概比她更不好意思,便沒再與銀杏推辭,只在擦過臉之后對銀杏小聲說了句“謝謝”。
這么一會兒功夫銀杏大約終于從之前的窘迫中緩了過來,收了毛巾沒急著把盆拿走,而是直起身一手叉腰,恢復了之前的神氣。
“剛才在背后議論你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給你打水伺候你洗漱就當是我的賠禮,你已經接受過了,不能再追究了哦。”
她說得理直氣壯,霍嵐萬萬沒想到洗個臉都能中套,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難怪云妙晴剛才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定是早就看破了銀杏的伎倆,卻不提醒她,也是壞心的很!
不得不說,銀杏這堵得人沒法說不的本事跟她的主人真是如出一轍。想起自己昨晚落入的局,霍嵐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尋到云妙晴身上。
云妙晴見霍嵐望向自己,目光一頓,繼而轉向銀杏板著臉道:“銀杏你也是,背后說人半天,給人打盆水就想讓人原諒你,這歉道的一點誠意都沒有。”
“那還要我怎么樣嘛!”銀杏跺了下腳,糾結了一會兒,解下腰間的荷包遞給霍嵐,“喏,這是我昨天剛繡好的荷包,送給你了,請你原諒我吧。”
說著她又給霍嵐深深鞠了一禮。
霍嵐不敢受銀杏的禮,跟銀杏對鞠了一躬,荷包更是不敢收。
“拿著吧。”云妙晴道,“要是覺得不好看,趕明兒拿去外面賣了就是。”
銀杏這荷包繡了好幾天,還沒戴熱乎就沒了,本就肉痛的很,再一聽自家小姐竟然要人家拿去賣掉,更是心疼得要命。然而送都送給別人了,怎么處置當然是別人說了算,于是她只能氣鼓鼓的瞪著霍嵐,一副你要是敢賣掉我就吃了你的架勢。
這次霍嵐沒有錯過云妙晴眼底的一抹狡黠,她確信云妙晴剛才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的,卻故意假作不知道,還把銀杏推出來頂缸,而銀杏絲毫沒有察覺,就這樣被云妙晴騙著替她賠了件東西當安撫。
看來不止自己一個人會上當,連銀杏這樣天天跟在云妙晴身邊的人都會中招,可見還是云妙晴套路太深。
收了人家的“賄賂”,自然沒有揭破人家的道理。霍嵐把荷包收進懷中,垂下頭端出一副唯唯諾諾的面孔,配合云妙晴做戲。
這是不是也能算作兩人之間的秘密了?她在心中細細品味著,莫名有些小高興。
可憐銀杏仍舊沒有發覺,還覺得霍嵐才可憐,孤孤單單的,初來她們這兒肯定有許多不習慣,自己那些話雖然沒有惡意,但想必人家聽了也不能舒服。
一個荷包而已,不要就不要了,大不了再繡一個。
想開了這個,她便又不氣了,關于霍嵐她還有好多疑問呢,自家小姐總不肯理她,現在終于可以逮著本人問。
“我這次可是真心誠意道過歉了,咱們和好行不?”銀杏放軟了聲音。
對于霍嵐而言她本就沒覺得被冒犯,跟銀杏更沒有鬧僵鬧崩,又何來“和好”一說,不過既然銀杏要這樣講,她便順從地點點頭。
見這事兒順利揭過,銀杏頓時來了勁兒:“那,我問你幾個問題哦,你明明是個女孩子,為什么要扮做男孩兒呢?”
“從小我娘便讓我這樣打扮,她……神志不太清醒,我想她可能是很想要個男孩兒……”關于自己的身世霍嵐并不太確信,而且就算是真的,這樣大的事也不適合拿出來聲張,因此她只說了一半,將另一半原因藏了下來。
重男輕女,聽上去倒也合理,可銀杏還是有些不明白。
“你說的是從前,那現在呢?你娘不在了,你不想做回女孩子么?”她追問道。假的終歸是假的,再怎么想也變不成真的呀。
“我……”霍嵐正思量著該如何編個理由糊弄過去,卻聽云妙晴忽然開口。
“不方便說就不用說了。這件事在我這兒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我叮囑過他們不會再告訴別人,等你什么時候愿意說了再說吧。”
霍嵐聞言仔細觀察云妙晴的神情,確認她是真這么想而不是在生氣說反話,才松下一口氣來。
只聽云妙晴又道:“對了,昨天你獵殺的那頭野豬,我叫人去抬了回來。你既然在我這兒住著,我就不拿錢向你買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沒有,我與你換如何?”
被云妙晴這么一打岔,銀杏頓時忘了自己正在探究的問題,見霍嵐猶猶豫豫,生怕她說出個“不要”來,趕忙慫恿她道:“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有什么想要的快說呀!”
“可我確實不知道該要什么,再說那野豬……”
“哎呀別管那野豬了!小姐開了口,你盡管宰她個狠的,如果換做是我,我就……要她那袋珍珠!”
明明是霍嵐的事,銀杏卻比人家正主還急,積極地給霍嵐介紹云妙晴那兒有哪些好東西。她自己剛在云妙晴的要求下失了個荷包,這會兒既然云妙晴自己說出這話來,那怎么也得讓云妙晴也肉痛一下她心里才平衡。
“我跟你說,那個珍珠特別大,外面有錢都不一定買得著,還是杜將軍府的二小姐打賭輸給我們家小姐了才忍痛割愛的。”
云妙晴哪里不知銀杏那點小心思,笑著搖頭道:“人家攏共就給了我十二顆,成天被你惦記著。你哄著她找我要,就想回頭再拿別的小玩意兒從她那騙到你自己手上是不是?”
“我又不會叫她吃虧。”銀杏見自己被戳穿,干脆也不裝了,抓著霍嵐的手腕央求:“哎呀,你幫幫我嘛!”
“我不要珍珠。”霍嵐抽出自己的手腕連連擺手,這東西太貴重,一頭野豬而已哪里值的上這個,銀杏敢說她可不敢要。
“那你想要什么?”云妙晴偏頭問,銀杏也停下動作好奇地看著她。
“我想……”霍嵐踟躇片刻,忽然下定決心,“我想要你教我讀書。”